黑夜终于降临,它巧妙的慢慢收走人们的视野,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探索灯光以外的勇气和兴趣。它冷酷的展示着自然规律的权威,让文明的荣耀变得如同星光般柔弱。人们被囚禁在地球这粒尘埃上,却总喜欢把自己刻画成未来的宇宙主宰,这种挣脸面的行为难免让人心酸。正因如此,刘一航始终对凡事保持着一种谦逊态度,不过对于今天的晚饭他还是略有微词。
走出餐馆他俩迅速被人流吸收了进去,在确定不会被餐馆的人听见后,刘一航边走边低下头,悄悄靠近江曼的耳朵:“你还好吗?那个野菜真要命,比中药还苦。”
离的这么近,江曼身上的香味让他有些迷恋,一时舍不得移开。也许她在衣服里藏着一个香囊,里面装满了云朵、小溪和漫山遍野的鲜花。这种香味并不浓烈,却可以在别人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记,你会认识到它代表了一种圣灵般的纯净,一种无邪的展现,一段美好记忆的开端。你会经常回想起它,用来验证自己确实遇到过难以想象的美好之物,并且无比期待和它的再次相遇。刘一航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闻香识女人》,阿尔·帕西诺一改《教父》里沉着冷静的形象,饰演一位性格孤僻,容易暴躁发狂的盲人。总之他有种神奇的能力,只需动动鼻子,闻一下女性身上的香水味,便能揣摩出对方的性格,连长相都能猜出个大概。刘一航之所以羡慕这种能力,大概是因为见到江曼第一面起,他就无比渴望去了解她,熟悉她的一切,而这种感觉正变得愈发强烈,但他又不想表现的唐突从而吓到对方。
江曼说:“是啊,我一直在喝水,现在嘴里还是苦的。”
“他们真应该去掉这道菜,没几个人会喜欢的。”
“哈哈,至少让我们记住它了,估计以后也忘不掉。不过,一航,下次你不要抢着买单了,我们AA好不好。”
刘一航看向她,这次她的眼睛没有闪躲,小时候妈妈不给他吃饭时看电视就是这种表情,再坚毅的汉子在这种坚持面前都会溃不成军,不会产生一丝反抗的想法。
“没问题。”
长途跋涉之后,游客们满腔的热情到了晚上仍未消散,继续兴致勃勃的外出观光。街上古色古香的建筑配上现代气息的各色招牌,首饰店里琳琅满目的挂坠和珠串,做糖小哥奋力的拉糖表演,都极大舒缓了他们白天在景点间奔波的紧张情绪。他们彻底放松了下来,胃口也更好了,手里像变魔术一样多出了各种乳扇、饵块和喜洲粑粑。他们边走边吃,边吃边笑,似乎已经遗忘了古城之外的世界,不过这也许就是他们的目的。除了铺子里的灯火辉煌,许多年轻人也在路边摆着小摊,大多卖五彩纷呈的饮料和纪念品。还有一些明显风尘仆仆的,直接拿自行车当货架,挂着厚厚几叠其他地方的明信片,国内国外的都有,如果在这个几乎不写信的年代寄上一封反而显得实诚。江曼拿着一块鲜花饼,和所有人一样逛的不亦乐乎,刘一航说她有点像乐不思蜀的刘禅,她反驳说应该是微服私访的武则天,还给刘一航想好了职位,赐名小刘子。
他们路过一个女孩时停了下来。她没有摊位,直接盘坐在一块蓝色布上,旁边放着一块写着“海娜纹身”的牌子和几张花纹的照片。她穿着一套黑色冲锋衣,头发随意的绑在身后,脸庞看着有些稚嫩,眼神中却透露出历经风险的无畏和果敢,你会理所当然的相信她有足够能力去面对一切麻烦。一身衣服和那块布一样,看着还算干净,却不难找出风餐露宿的痕迹。刘一航觉得她刚从热带雨林中的玛雅遗迹探险归来,身后的包里说不定就藏着黄金权杖和面具,准备趁着夜色偷偷运走。
江曼蹲下来,挽起耳边掉落的头发,饶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刘一航倒是不太在意,一方面出于对纹身的保守态度,在他眼里,凡是有纹身的人几乎都有潜质去饰演《古惑仔》。另外他一直认为人体本身就是艺术品,它灵活、轻盈,随时可以摆出自然且优美的动作。断臂维纳斯就能完美证明这一点,就算缺胳膊少腿,都无法让人否认她的典雅和庄重。而纹身只会掩盖掉这种天然的美丽,扼杀掉人们举手投足间的光辉。哪怕画的登峰造极,也无法消除与人类自身线条之间的不和谐感,没有人希望《天鹅湖》的舞者腿上出现任何瑕疵。虽说存在即有理,刘一航也一直谨慎的对待自己脑子里的想法,防止被偏见所蒙蔽。不过如果看到熟人打算纹身,他还是会劝他多多考虑,当然了,加入帮派除外。
也许是看出了刘一航的担忧,摆摊的姑娘说:“这个只是暂时的,最多两星期就会褪掉,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又看看江曼:“亲爱的,在印度很多新娘都画这个,只有主角才配得上这些图案。”
真是个厉害家伙,刘一航心想,她不仅拥有历经锤炼的机智,还擅长和海妖一样蛊惑人心。因为江曼两眼放光的说:“真的都好漂亮,帮我画一个吧。”
老板娘也不墨迹,等江曼选好一个蝴蝶图案后,直接从包里拿出了染料和画笔。画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做蛋糕用的裱花袋,只是小上几号,挤出来的染料能牢牢粘在皮肤上,不会到处乱淌。她让江曼坐在旁边,拉着手直接画了起来,确实算得上技巧娴熟,笔笔生辉。没过过久,她突然抬起头说:“如果有人用的是黑色染料可千万别画,说不定会把皮肤烧掉。”
刘一航比江曼还紧张:“为什么?”
“你看这种颜色是不是发红,它用的都是植物叶子,纯天然无害。但是黑色的里面有化学添加剂,不少人倒了霉。”
虽说如此,江曼还是抬起头,跟刘一航苦笑了一下,有种骑虎难下的无奈。为了让她安心刘一航旁敲侧击了几句,老板娘似乎对付钱的顾客非常有耐心,又或者本身就是活泼的性格,边画边给他们讲了点自己的经历。
之前她去过一次尼泊尔,一个神祇比人口还多的国家。按照攻略,她先在首都加德满都看了一些景点,随处可见的寺庙和雕塑,还有当地人虔诚的信仰都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在美食的诱惑下,她选择了泰米尔区的一个旅店。“那里有个叫什么JAVA的咖啡馆确实不错,味道很正宗,你们去肯定不会后悔的。”可能是同为单独旅行的女生,又或者是她乐于交际的性格起了作用,她很快认识一个德国女孩汉娜,语言的不通似乎并不妨碍两人友谊的发展。汉娜为了拿她练手便教会了她这门手艺,汉娜又师从一个新西兰人。作为回馈,她教会了汉娜包饺子和打掼蛋。
“这些都是在当地收的染料,我看着他们做出来的。”老板娘信誓旦旦的说。刘一航觉得她在努力的表达一种观点,就是尼泊尔是个可以净化灵魂的地方。即便是去旅游,回来后心灵也会变得纯洁,不屑于弄虚作假。也许她说的是实话,可他还是想让江曼规避没必要的风险。等她讲完,一只华丽的蝴蝶跃然出现在江曼手腕上,看的出来双方都很满意。
“如果不想颜色太深,过会就可以擦了。”告别时老板娘叮嘱道。显然刘一航也正有这个打算,拐两个弯后就用湿巾帮江曼擦的干干净净,可惜蝴蝶仍然结结实实的在皮肤上。
“你是想趁机牵我手吗?”虽然这么说,江曼并没有拒绝。
她的手很柔软,刘一航真怕一用力就会捏碎。
“也许吧”他说:“不过还是小心点好,再诚实的人也有吹嘘的时候。”
“一航,你虽然有很多优点,但你和很多男人一样见不得女性独立,只想要她们百依百顺,好满足你们的占有欲。”
刘一航退后半步,依然拉着她的手,仿佛首次见面一般郑重的握手道:“大富,你终于回来了,我真想念你的毒舌。”
江曼撇撇嘴:“你个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