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丶空间被直接碾碎的沉闷声响。
那只庞大狰狞丶凝聚着三位永恒真神与无数喽罗力量的机械鸾鸟，在那流淌着浑沌气流与暗金秘纹的白玉巨掌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只被巨人攥在手心的劣质铁鸟。
咔……嚓……
刺耳的金属呻吟仅仅持续了万分之一刹那，便被更彻底的湮灭所取代。
赤红的翎羽丶冰冷的符文丶坚硬的合金骨骼……所有构成那机械造物的物质，连同它背上那三道惊骇欲绝的身影，都在狂暴的混沌气流冲刷下瞬间分解丶气化丶化为最原始的粒子尘埃。
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黑羽部落追杀鸠无夜的强大力量，便在沼泽上空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巨掌合拢时残留的丶如同黑洞坍缩般的恐怖力场馀波，震荡着下方无边沼泽的泥水，激起无声的滔天浊浪。
巨掌散去。
一艘样式古朴丶通体笼罩在蒙蒙云霭中的飞舟，如同撕开画卷般，自雾气缭绕的沼泽深处悠然驶出，悬停在浑身僵硬丶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鸠无夜前方。
飞舟船首，一位黑袍身影负手而立，正是徐阳。
他眼神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目光落在鸠无夜身上，带着一种俯瞰般的审视。
鸠无夜脸上的疯狂笑意彻底凝固了。
上一秒，他还在燃烧本源，准备与背上那半桶蕴含剧毒的星穹玉液同归於尽，以最绚烂的爆炸作为自己百万纪元复仇之路的终点。
下一秒，那足以将他撕碎千百次的灭顶之灾，就这麽……没了？
被一只突然出现丶如同来自远古神话的巨掌，轻易地丶彻底地抹去了。
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幸存喜悦，让他大脑一片空白，连身上惨重的伤势带来的剧痛都仿佛暂时消失了。
他看着飞舟上那道身影，感受着对方身上那如同混沌深渊般不可测度的气息，一股比面对黑羽部落追杀时更深沉丶更原始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复仇成功的快意和解脱。
狂喜之後的巨大空虚，被更纯粹的生存本能取代。
他……还不想死！
至少，不想刚刚完成毕生夙愿就立刻死去！
若是能活，谁愿意去死？
徐阳的目光扫过他背上那巨大的丶散发着微弱星光的酿酒桶，又掠过他破败锦袍上精致的糕点花纹，最後定格在他那双混合着无尽疲惫丶残留疯狂以及此刻剧烈翻涌的惊惧与求生欲的眼睛上。
犹如观看人间万花筒。
「酿酒师？糕点师？」徐阳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在鸠无夜灵魂深处，「能以此道成就永恒真神，倒也是个人才。」
鸠无夜喉头滚动，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半分。
对方的气息太过浩瀚，仅仅是目光的注视，就让他重伤的神体如同背负星辰，几欲崩溃。
「只是，」徐阳话锋一转，语气并未加重，却让鸠无夜感到彻骨冰寒，「隐忍百万纪，为复仇而生，心思之沉，手段之绝，令人侧目。血仇得报，死志已生，偏偏又被意外救下……此刻你这心中，除了惊惧与求生，恐怕亦有不甘与怨怼吧？」
鸠无夜瞳孔猛地一缩。
对方一言，便如同利剑，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混乱思绪剖开。
百万纪元的黑暗谋划，早已将他原本的心性扭曲得如同淬毒的匕首。
复仇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如今信念达成，支撑崩塌，剩下的唯有扭曲的空洞和对世界的深深戒备。
被救下的瞬间，那确实是生的本能，但随即升起的，是对命运再次嘲弄自己的愤懑，是对眼前这位强大到离谱的存在，那种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强烈不甘！
他渴望生，但更恐惧命运，恐惧坠入另一个未知的深渊！
这种矛盾，几乎要将他的真神之心撕裂。
徐阳一路从普通生灵攀登到现在境界，和这些成年即真神的『温室花朵』一比，那阅历是何等丰富？！
因此他一眼便看穿了鸠无夜内心的挣扎与混沌。
他欣赏此人的手艺，百万纪元磨砺出的酿酒与糕点之道，堪称登峰造极，对他而言亦是难得的享受。
但这样一个心性早已被复仇扭曲丶深沉如渊丶且刚刚完成毒杀仇人的永恒真神，放在身边，无异於一颗随时可能爆发的炸弹。
美酒珍馐固然诱人，但性命更加重要。
「本座出手，一为缘分顺手，二为你这身酿酒制糕的本事。」徐阳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决定命运的冷酷，「给你两个选择。」
他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指尖缭绕起一丝混沌气流：「其一，放弃抵抗，放开你的真神之心，让本座种下灵魂印记。从此，你之身心，皆为本座之追随者。你的手艺，为本座所用。」
「其二……」徐阳指尖那缕混沌气流倏然消散，但无形的杀意却比刚才捏碎机械鸾鸟时更加凝练，如同冰冷的刀锋抵在了鸠无夜的眉心，「本座送你下去，与你那仇人首领团聚。你这半桶『噬魂鸠』浸染的星穹玉液，想必他也会『喜欢』。」
选择？
这根本不是选择！
是生路，但却是为奴为仆的生路，是彻底的失去自我。
是死路，且是神魂俱灭的死路。
鸠无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着徐阳那双平静无波丶却仿佛蕴含无尽星河毁灭与重生的眼眸，心中最後一丝不甘的挣扎，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百万纪元的隐忍报仇，早已耗尽了他人生的全部意义。
支撑他的仇恨已然消散，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若说还有什麽放不下……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冰冷的酿酒桶。
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他复仇的工具，更是他百万纪元心血凝聚的「道」！是他柘氏酿酒传承在他手中绽放出的丶带着血色的丶却也璀璨到极致的技艺之花！
死？
他刚刚品尝到复仇那极致的快意，刚刚感受到一丝报仇雪恨後的虚空……死亡的冰冷阴影再次笼罩，那源於生命最本能的恐惧是如此强烈。
为奴？
这位存在，强大到视永恒真神如蝼蚁……跟随他……或许……或许还能继续钻研自己的道？
或许……也能是一个选择？
心中的愤懑与不甘如同沸腾的岩浆，几乎要冲破理智。
但最终，求生的本能，以及对自身酿酒糕点之道那融入骨髓的不舍，压倒了一切。
「我……」鸠无夜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选择……活……」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混杂着血丝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然後迅速被神力蒸乾。
他彻底放开了对真神之心的一切防御，那承载着他永恒真神位格丶也凝聚着他所有魂魄意志的核心，如同剥开了所有外壳的果实，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徐阳的意念之下。
主动臣服，只为苟活。
徐阳面无表情，他对鸠无夜的这个选择并不意外。
指尖一点暗金光芒凝结成一个极其繁复丶流淌着混沌气息的印记，径直地没入鸠无夜眉心，烙印在其真神之心的最深处。
刹那间，鸠无夜身体猛地一震，眼中多出了一抹莫名的神采，是一片对徐阳绝对的丶源於灵魂本源的臣服与敬畏。
「主人。」他低下头，声音纯粹的恭敬。
徐阳微微颔首，嘴角露出笑容。虽然自己这番作为有点像反派，但现实世界哪有什麽非黑即白，後面追杀鸠无夜的一众强者，还有鸠无夜，谁又能是真正的出淤泥而不妖的青莲呢？
实力才是根本，才是话语权！
若非现在的神体堪比混沌主宰，换做刚降临起源大陆时候，徐阳也不会来掺和这事。
飞舟碾碎沼泽上空稀薄的雾气，如同利刃划开绸缎，朝着边疆疾驰。
船首的徐阳仰躺着，黑袍在高速带起的罡风中猎猎作响。
一旁，鸠无夜垂手侍立，恭顺无比。
「说说吧，那黑羽部落，还有你这百万纪元的事。」
鸠无夜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灵魂印记让他无法升起任何反抗或隐瞒的念头，过往如同冰冷的画卷在神魂中展开。
「是，主人。黑羽部落，栖息於暗翎域，以豢养丶驾驭禽鸟闻名，是该区域第一大部落。部落等级森严，首领黑羽烈，永恒真神巅峰……」
徐阳静静听着，目光投向飞舟外景象，对这些血海深仇并无太多波澜。
直到听到这黑羽部落背後并没有什麽大背景，便意兴阑珊起来，相较之下，他更感兴趣的，是鸠无夜的手艺。
「你既能是首席，当有拿手之物。」徐阳饶有兴趣道。
「是。」鸠无夜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从取出几样东西。
晶莹剔透的玉盒，打开後，里面是几块小巧玲珑丶宛如流光凝结而成的糕点，散发着清冷幽香，仔细看去，糕点内部似有细小的星璇缓缓转动。
「此乃『星屑松露酥』，取混沌之墟边缘培育的混沌果树为主材，佐以七种蕴含不同星辉之力的奇果蜜饯，经九转九炼而成。入口即化，化为纯粹星辉滋养神体，可涤荡神力杂质，助益沟通法则。」鸠无夜介绍道，语气恢复了属於匠人的专注与自得。
徐阳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糕点瞬间消融，化作一股清凉纯粹的涓流，瞬间沁润四肢百骸。神体仿佛被浸泡在清冽的泉水之中，每一个神力粒子都发出舒畅的嗡鸣，长久赶路带来的一丝细微疲惫荡然无存。
更奇妙的是，精神都为之一振。
「很好。」徐阳眼前一亮，点头赞美。能对他现在的神体起作用，已经是很上乘。
紧接着，鸠无夜又捧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瓶，瓶中流淌着半透明的液体，色彩变幻不定，时而如极光绚烂，时而如深海幽蓝，瓶口氤氲着如梦似幻的雾气。
「此为『极光琼浆』，需在日夜交替时采集霞光最绚烂的刹那，以特殊秘法截取一缕『光魄』，融入寒泉之精，封存一纪方得此一壶。饮之，可短暂提升魂魄清明。」他小心地倒出一杯，恭敬奉上。
徐阳接过，杯中液体仿佛有生命般流淌着光晕。
轻啜一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直冲识海，并不刺激，而是一种极致的澄澈。
「仙品！」徐阳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了壶中剩下之物，饶是以他并不好酒的性子，也想一口气喝个痛快。
鸠无夜注意到徐阳的目光，以为他还想要更好的：「主人明鉴，先前桶中所盛星穹玉液。此酒酒性至纯至净，本为洗涤心神丶澄澈道念的无上佳酿。」
他抬起头，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属於酿酒宗师的丶近乎虔诚的光芒：「而『噬魂鸠』，此毒本身无色无味，其性至阴至晦，却非作用於神体，而是缓慢侵蚀真神之心内，如同跗骨之蛆。此二者，服用，皆为极品。星穹玉液洗涤道心，噬魂鸠於特定情境下，甚至可辅助磨砺心神坚韧……」
紧接着，鸠无夜的声音继续响起，有恨意，也有得意：「但若先长期饮用『流萤醉』——那是我柘氏秘传，也是黑羽烈当年强夺的缘由——再饮下混入了『噬魂鸠』的『星穹玉液』……三者相遇，便如同在燃烧的火油上浇下寒泉，瞬间引爆！流萤醉的炽烈酒性会彻底激活噬魂鸠的阴毒，星穹玉液的纯净之力则成了最完美的催化剂和掩盖……三者混合之力，足以在瞬息间污秽丶崩解永恒真神的一切！黑羽烈……他饮我调制的流萤醉百万纪元，永恒真神境内，无解的『绝命之毒』！」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血火淬炼出的绝对自信。
徐阳看着那酒桶，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难怪能毒杀永恒真神巅峰，原来是百万纪元的布局，以酒为刃，层层递进，最终一击绝杀。这份心思，这份对酒道与毒道结合的造诣，确实登峰造极。
「你倒是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负。」
「不敢。」鸠无夜立刻收敛了那丝异彩，恢复恭顺，「只是……此酒方，确为属下心血所凝。其酿造过程本身，亦是永恒真神境酒道的巅峰之作。若无流萤醉的漫长铺垫，单论星穹玉液与噬魂鸠的融合，其味……」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其味堪称绝妙。非是剧毒，而是真正的『醉道』之酒！」
「哦？」徐阳眉梢微挑。
「是！」鸠无夜肯定道，「任何永恒真神饮下，必会陷入最深沉的『醉酒』状态，心神空明澄澈如洗，往日修行关隘丶法则困惑往往能在此刻豁然开朗。此乃洗涤道心丶助益悟道的无上珍品！只是……若体内有流萤醉痕迹，此『醉酒』便会在极致的通透中，瞬间转为剧毒！」
他眼中再次燃起那种近乎偏执的匠人光芒：「属下自信，此酒方所酿之酒，去其『流萤醉』之引，单论其味丶其效，当为永恒真神境中……第一！」
徐阳沉默片刻，永恒真神境内第一的醉道之酒？这自我评价，不可谓不高。
「给我来些尝尝！」徐阳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