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E区,大门外停车位停了不少公车,以及自行车。苏陌眼角余光扫到一辆平平无奇的公车,他身边的微风擦过,在黑色的车身上激起带着能量反应的暗纹。
带阵法防护的公车?!规格好高,我都没坐过!
苏陌一时间无视了自己天天卡bug根本不爱坐车的事实,视线一直没从那低调硬核的车上移开,走远了转身时,冷不丁迎面撞上几个人。
几个保镖簇拥着一名穿着灰白制服的女士,这些保镖里同样有异能者,对女士的神色依旧尊敬。女士的头发在脑后盘起,显得知性又柔和,但她黑白分明的眼中似乎没有任何人的位置。
高阶脑异能者多少都带点目中无人的气质,尤其是平白这样管着不止一个部门的人物。
啪!苏陌哪怕嘴角撇下,身体依旧习惯性一个立正。但他一时想不起平白现在的职位,愣了几秒,反倒被平白抢了先。
“哟,苏大英雄莅临研究所指导啦?”
“报告!我来看望傅岳同志。”苏陌翻了个白眼,用正式的用词把对方的阴阳怪气顶回去。
龙首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但看苏陌正经的样子,猜到大概是什么非常有地位的人。鉴于自己身份特殊,他斟酌后主动替心情不佳的苏陌说话:
“抱歉,是我带他来的。我是硼主任带的学生,之前一直负责傅岳的项目,昨天却被收走了权限,感觉到很担心,才……”
“小龙啊,在基地不用那么拘谨,”平白让保镖留在原地,靠近两人,对苏陌斜视一眼后友好地转向龙首,“是出了点意外,我也是为这个来的。不过现在处理得差不多了,傅岳也没什么事,你们可以先回去了。”
“是!”
苏陌当即硬邦邦地应下,龙首疑惑地看着这个平时话多得聒噪的家伙,替他问出他原本要问、自己也想知道的问题。
“请问,能说是什么意外吗?涉不涉及保密?”
平白的目光一直落在龙首身上,眉头皱起又舒展,吐了口气:
“这是为了你好,其实也没什么需要保密的,就是治疗过程里有异常能量波动,前段时间不是有来辅助实验的脑异能者,被伤到了。你比脑异能者更珍贵,当然第一时间要考虑你的安全,在傅岳情况稳定前就别进去了。”
她向依旧拘谨的龙首伸出手:“我叫平白,算是特殊工种培训中心的二把手,之前太忙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认认脸。我的职位有点难记,叫我平白姐就好。”
平白用的语言罕见地通俗随意,让苏陌一阵侧目。但她没管无关人士,只照顾到了龙首的受教育水平,有助于他理解她的身份。
果然,龙首的眼神有所改变,没怎么犹豫就礼貌地握了握手:
“平白姐,你好。”
他心中掠过许多想法,神情也舒缓很多:
这个理由确实很完善……脑异能者也不多,能伤到脑异能者,硼肯定要做些什么给个交代……龙首还是有些担心,可毕竟自己确实没理由追究了。再说,硼吃了挂落,自己对她应该会更重要,怎么看都是是好事。
“来,既然不用去E区实验室,应该是要去上课吧?要不要坐我的车,我送你。”
龙首摇摇头,看向苏陌:
“谢谢平白姐,我要去C区继续体测的工作,苏陌也是。”
“你俩关系不错啊,挺好的,多磨合磨合。”平白的热情终于爱屋及乌地波及倒了苏陌,“这位有你这个搭档,大概不会再在任务里突发奇想随便冒进,我们所有人都能放心不少。上车吧,我送你们。”
苏陌直接扭头,抓着龙首毫不客气地率先上车。
龙首瞥见保镖们神情先是茫然,然后恍然大悟,仿佛心生向往——虽然苏陌在自己面前很少吹嘘自己的战功,但在基地待久了,总能听到很多有关于他的传奇事迹,每一件事迹都伴随着一次天灾的平复或者一批强大变异生物的死亡。
想起诱杀姐姐时大胆的举动,他们背后更加大胆的事肯定做过不少,让平白这个管事的二把手气得跳脚也很正常。
他了然地笑了笑,跟着苏陌坐到最里面,拍拍对方的胳膊安抚。
苏陌似乎猜到了龙首的想法,欲言又止,只不明显地掏了掏兜。就在刚才聊天的时候,他兜里那个便携阵法动了一下。
那是用来克制脑异能者的一次性用具,预订去接待秦屏前,关键位置的布防都有布置相应的防御,他则被分到一个便携阵法,见机行事。早上他主动触动的,现在快失效了,又被触动一次。
他眉头一皱,看向前排唯一的嫌疑人、周边范围里唯一的脑异能者,但只能看到个乌黑的后脑勺,零星的白发夹杂其间。
他顾忌着保镖和司机,一直没和龙首说话。
直到在C区下车,空旷的大门口左右无人,苏陌这才俯身,在龙首耳边咬牙切齿提醒了一句:
“以后离她远点,狗东西天天读心,你异能等级不高,什么秘密都藏不住。”末了还不情不愿补充一句,“别告诉别人了,不然一下查我头上。”
读心……
龙首的汗毛根根立起,冷汗渗出,一遍遍回想刚才自己的那些考量会暴露什么,难掩慌张地问:
“她刚才?!”
“是啊,狗改不了……”沉浸在回忆里的苏陌没注意到龙首的异常,直到骂出来才惊醒,马上补充,“龙牧不要说出去我这么骂她!嗯,不过还好这次她没得手,注意下次躲远点就是了。”
呼……差点把自己吓死,龙首深刻地记住了这个教训。
他们远离的E区地下,封闭的实验室大门打开,硼缓步走入,张开手胡乱地将自己没时间剪的头发拢到脑后,呼出口浊气。
“傅岳,这下没有脑异能者敢来了。”
她侧对着实验台,另一只手握拳,一下一下捶着身边昂贵的控制台,不过力度不大,语气也慢条斯理。
她的神情较为萎靡,眼中布满血丝,眼下是熬夜的暗沉痕迹,显然休息得不是很好。作为实验室的负责人,她对意外情况有责任,一整晚都在接受必要的询问。
实验台上的完整人体比起之前有移动的痕迹,但大多数时候依旧像雕塑一样躺着。
“你的这个身体,重金属转移到肌肉里依旧会毒害内脏,维持不久,哪有那么多器官给你换。本来可以借脑异能者的帮助,试着将意识提取出来,或者转移到别的身体里,现在怎么办?”
她的语气平缓,比任何时候都要冷硬。
“你会死,或者你只能用最糟糕的那个办法。”
话音未落,实验室里的指示灯忽闪,电子屏呈现被干扰的雪花状。
有形的无形的能量活跃起来,就在前一天,这种活跃重伤了脑异能者脆弱的大脑,也烧毁了仪器脆弱而昂贵的核心,丢失了一部分珍贵的数据。
不过对于星图骨灰加身的硼,它就只是能触动感觉的微弱涟漪。
硼昂起脑袋,嘴角止不住上翘,又很快压住,她长叹一声,扯开抽屉,翻出文件夹下压着的一叠文件。
“那我尽力……毕竟现在,只有我能安全待在这里,也就只有这个方法能用了。”
啪,她按动圆珠笔,唰唰填写起那张已经填满一半的表格。表格上方露出一角密密麻麻的方案,是曾经的备选之一:
嗜肉菌接种。
将傅岳身上曾经长出的一批优势菌种选育后重新接种回去,作为过滤其它病菌与重金属毒性的手段,保护她的内脏与循环系统。
对比其它方案,这个方案没有优点,甚至非常冒险,如果失败,还是得尽快让脑异能者来提取意识。
签下自己的名字,硼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想起那名叫做平白的女士,和她对自己从未停止过的探询。
哪怕硼不惧任何加于自身的异能,也为一次次的言语试探感到疲惫。或许正是因为自己无法被一眼看穿,她才如此穷追不舍,想挖出更多的东西?
“我是否能有一个假设,异能者的能力是与身体绑定在一起的。”
只是扫了一眼三份方案,平白已经将视线转移到硼身上,目光友善而平静,没有提与这些方案直接相关的问题。
硼揉揉额头,点头承认了自己不慎透露的信息。
虽然根本不是重点,只言片语依旧让眼前脑异能者多想了不知多少,随后就将是老生常谈的……
“你脑子里的知识真的很有吸引力。不过为什么不直接选这个方案?”
所幸这次平白心善,没有再压榨硼脑子里的知识,手中黑金色的钢笔点在嗜肉菌三个字上,她另一只手托着腮,眉头些微扬起。
硼松一口气,公事公办地排出早已准备好的理由。
“傅岳不一定要继续当异能者,她没有必要再冒险,”硼换了个坐姿,显得既端正又诚恳,“这个方案失败率很高,哪怕成功,也未必是好事。你知道的,这类菌同样是危险的变异生物,而且是相当稳定的类群。”
平白嗯了一声:“我看过你们的报告。”
我就知道你看过,你恨不得在我身上安个眼睛和耳朵。
硼的脑袋又开始疼了,言简意赅道:“一旦确定接种,为了抗衡它们,傅岳的身体以后或许永远都要维持这种充满毒性的状态,甚至要主动浸泡工业污水、摄入杂菌,不可能变得正常。”
不只是不可能变得正常,病菌的稳定只是相对于它们的正常水平而言的,它们更新换代如此迅速,环境中无数未知的杂菌变异更快。
谁能保证这些被寄予厚望的病菌能一直稳定地卡在天平上,维持如此脆弱的平衡?
“但如果不走这条路,你不就失去唯一的材料了?”平白把笔一扔,双手托腮,兴味盎然,“除了他这个唯一的例外,我们不会再让异能者成为实验素材。”
哪怕有星图的骨灰保护,阻止了平白对硼大脑直接的读取,从未断绝的窥探依旧充满压力,被转化成一种大脑被全方位舔舐的奇怪感觉。
硼身在桌下捏着拳头,终于再没忍住,拍桌而起,指着对方鼻子骂了一大通:
“她是你们的人,不是我的材料,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如果没记错,你上个月已经签名盖章了承诺书,没事不会再对我用你的异能!平白女士,如果有什么问题请直接问,不要拐弯抹角,我不是脑异能者,忙这么多项目之余还有空做大脑对抗和猜谜!
“没事我回宿舍了,我现在头很痛,必须休息。”
在硼浮起青筋的手指下,平白满脸愕然,她似乎也没料到对方的反应,更没料到自己还在习惯性地读取记忆。
沉默几秒,她咳嗽一声,转换了话题:“傅岳现在能交流了吗?”
“暂时还不能。”
“你刚说得不错,我们不能做这么重要的决定,得问问她的意见。在这之前,先按最稳妥的来治疗吧。”
平白唰唰写了行意见,签下自己的名字,过了几天,几个脑异能者来到E区,辅助傅岳的康复。直到一人因意外受伤昏迷,带出了傅岳没被任何人干扰,也没留任何余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