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厚实的垫子被平铺在地板上,其上薄薄的绿色床单沾了些口水。
在一旁守着的男人有点心疼,这可是他好不容易从他的储藏室找出来的干净单子,就这么被弄脏了,要不是考虑到这人怎么也跑不掉,哪怕是把人扯到地上去,他也要把这床单从银星身子下面扯出来。
男人靠着墙默默的守着银星,百无聊赖的抬头看着天花板。银星在床单上微微蜷缩起身子,胸膛缓慢的起伏着,嘴角的口水时不时往下滴。
“咳咳咳”在昏暗的房间中除了时而响起的微微机车轰鸣声外,突然又多了一个声音,随着咳嗽而来的是因为长久缺水的嘶哑呢喃。
男人听到他从喉咙内不断发出的嘶哑声音,把早早就准备好的水用勺子从嘴角喂进去,一边喂水还一边打量着他。
银星渐渐的回过神来,人还有些恍惚,短短一天内发生的事情比起他在公司内一个月发生的事情还要多,着实令他精神疲惫。
他记得他昏过去之前他们说是要把他送到黑区,他们人呢?旁边这个臭着脸的人完全没见过。
看着放在旁边盛着水的碗以及男人手中的勺子,银星有些感激,世上还是好人多啊,于是开口先道了声谢:“谢谢大叔……”
昏暗的光线以及漆黑的脸让银星只能感觉他有些显老,隐隐看出肚子稍微有些隆起,就跟啤酒肚似的。
他本打算接着就问这是哪里以及你是谁,男人皱着眉头语气有些不耐烦:“什么大叔?可别把我说小了,什么人啊?叫我老人家。”
银星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还有人把自己往大了叫的,刚刚吃过不少教训的银星忽然有些警惕。
「这人不会也想要占自己便宜吧?」
于是先试探性的问:“那不知您今年是多少岁了?”
可能男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说到这个他的啤酒肚马上就挺得更大了,站起来背着手摇头叹道:“哎,真的是岁月如梭啊,我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了。”
「这人还挺装。」
银星没开腔,他见银星没有反应于是再次强调:“叫我老人家。”
他想了想,还是要给点好处:“不然这个屋子你别想住了。”
看他这个样子丝毫没有一点德高望重的感觉,银星一点也不想喊出口,于是叫道:“牢人甲。”
男人感觉语调有些奇怪,但是也无所谓,点着头笑着应了一句:“诶。”
「老登!」
男人像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眉飞色舞的样子令银星无语,他这才给银星介绍道:“大家都叫我餐车,这里是大居住区的最里面,一般被叫做黑区,往外面稍微有人人的地方走要好一段路,中间道路错综复杂,要是没人带你走的话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银星拍了下脑门问道:“牢人甲,送我来的那些人呢?”
餐车说起这个就有些来气:“我哪知道,他们把你扔下来说了句让你别乱跑稍微照顾下就跑没影了,居然让我看着。”
合着都不管自己的,本来大居住区就够陌生了,又跑到了一个更加陌生的环境,银星忽然感觉有些冷。
说着餐车摇头晃脑的往外面走去,银星见状晃了晃脑袋感觉没啥事于是也就跟了上去。
来到走廊前向下望去,越过走廊外侧的栏杆是一个被包围起来的天井,说是天井其实也不怎么高,大概也就三层的样子,周边三面都是如银星房间一般的小间。
其中一面一二层被打通了一条连通外界的小路,不知从哪里淘来的乱七八糟的霓虹招牌悬挂在道路两侧,半残的招牌和忽闪忽闪的灯光略显昏暗的点亮了甬道。
天井的正中间则从高点射下来了一串灯光,中间的那一盏恰好照在中间的圆形吧台上,这时银星才发现中间居然是一个大型的钟摆,钟摆的时间已经来到了上午的八点。
吧台的正中间,酒保嘴角带着些许笑容正为顾客调着酒,并且时不时与顾客谈笑,黑色的贴身马甲以及里面白色的衬衣符合一般对酒保的刻板印象,让新来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谁是吧台的无冕之王,用于束缚衣领的红色蝴蝶领带以及捆成一束的高马尾表明了酒保女性的身份。
“早上八点怎么这么多人。”银星诧异道,“都不工作的吗?”
看着下方大半的入座率以及聚拢起来时不时大声呼喝的人群,说笑的声音以及各种嘈杂声响让以前在客服区域办公的银星感到相当熟悉。他甚至有一瞬感到自己属于这里,但是看到这边陌生的环境他还是有点发虚。
下到一层酒馆大厅内,餐车直接就往吧台里面的摇椅上躺去,不管他了。
银星也只能跟着往吧台方向走,想了想坐在吧台外面的板凳上。
四处好奇的张望了一下发现不少人都在打量着他,他感觉都是基于见到陌生人的警惕打量,一道道侵略性的目光使得银星坐立难安。
所以我需要先点一杯饮料?银星心想,在营业场所不消费占据一个位置是会被赶走的,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会盯着我看?为数不多的社会经验使得他做出了判断。
但是摸了下裤兜止住了他的行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还剩8块。
于是银星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他们爱看看,这钱他一分都不打算给出去。
听着周围嘈杂的吵闹声,但是自己身边空无一人,银星感受到了比起刚来到居住区还要强烈的孤独感。
以前工位的吵闹只是让他略感烦躁,但是他认为周围的人都跟他一样,是公司人,他们每天待在一个地方,每天都接触着差不多的东西,他认为他能够理解他们,他们也能够理解他,所以他认为他属于公司,属于这些人,尽管这些人总是吵吵闹闹的惹人心烦,但这是他们的工作。
而此刻的吵闹他理解不了,这些说笑令他那么的陌生,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无时无刻都不在提醒他,他是个外人。
他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不知道他们一天在干什么,按照他的经验他以前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段去娱乐场所,也不知道他们会聊一些什么东西,他无法与他们共情。
「我是个外人。」
「明晃晃的事实。」
直到玻璃与木头接触“砰”的一声响把他从个人的思绪内带出,一睁眼,原本在吧台内的酒保站在自己的旁边,一杯淡黑色的酒被放在他的面前。
银星故意摸了下自己的裤包然后面露难色的看着酒保,示意自己并没有钱支付这杯酒。
酒保温和的笑了笑,这笑容让银星安心了些:“每个人刚来的时候都跟你一样紧张,希望你能够在这里好好生活。对了,这里的第一杯酒都是免费的。希望你能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酒曲。”
银星抬手摸了摸冰凉的玻璃杯,不断地摸索着它的把手。
淡黑色的酒液感觉与自己此刻的心情实在是相似,于是他抿了第一口,如同黑色的外表一样,它是苦涩的,萦绕在口腔内的苦涩让人不禁想要流下眼泪。
旁边的人看到这场景,捂着嘴巴小声对旁人说道:“要掉小珍珠咯!”
说着大家笑成一团。
但银星沉浸在这苦涩的味道当中,什么都没有听见,或许耳朵已经听见了,但是大脑不想要处理除了此刻的苦涩之外的任何味道。
银星沉默,默默品尝着苦涩的味道。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苦涩结束以后就是缓和的甜味,慢慢的冲刷着刚刚的苦味,银星停下品尝的动作。
刚刚的苦味与自己的心情正相合,仿佛就这么沉浸在苦涩当中,但是这股甜味将他稍微拉出来了少许,银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继续品尝。
“他妈的!”银星举杯直接把这杯酒一干到底,口腔中的苦味彻底被冲淡,微甜的芬芳在嘴里弥漫,银星蠕动了下喉咙抿了抿嘴,叹了口气,“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