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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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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数月的无雨后终于使粮食歉收,起初人们也并未太过在意,直至粮食粜下的钱不够交租子和税,人们便开始慌了起来。



    邬克俭算是一个没什么大出息的老实人,他远远比不上他的爷爷,邬克俭自三十岁继承了父亲的家业后便再也没有什么建树,开辟了西跨院南房做了门面,唤做岁丰粮行,但相比其他做粮食生意的同行,邬克俭算是佼佼者,因为介邑的粮行只有岁丰粮铺有卖稻米,这是在黄土高坡上极其稀罕的物种,这种机缘便是邬克俭独有的,他有一件一生引以为傲的事情便是与夫人邬马氏下过江南,饮过洞庭湖的水。回来时便悄悄带了一口袋稻米的种子,在狐岐山下置了五亩水田,狐岐山是介邑水的源头,自然能长出白如玉的稻米,奇货可居,邬克俭发过一笔小财,也因此有种传说是邬克俭将稻米种在狐岐山坏了狐仙洞的风水,所以生了一个妖孽。种种的话,反正无论做什么,在南镇看热闹的人眼里都会是错误的。



    在日落后,清闲的庄稼人如不愿意窝在家中早早的睡去,便会以日薄西山为约定,夜渐渐深沉后,便再不能够劳作的,因此在农闲的时候便会集聚在巷口或街面,各户都有特定的要好的人家每日凑到一起来侃家常,这些家常大多数是南镇极新鲜的新闻,或者极陈旧的古事。



    南镇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了每日两顿饭的习俗。或许是出于对粮食的节省,南镇的人会在一日中的巳时和申时进食,这样的安排对于南镇是极好的,因为不仅可以省下一顿饭的粮食,也可以在两餐之间能三出勤的进行劳作,从丑末寅初早起劳作至巳时,稍作歇息后又劳作至申时,用过午饭后劳作至日落,这样的作息在天长的夏日极方便,有着三餐两出勤没有的好处,这种作息可以大大的避免太阳的灼热带给劳作中人们的痛苦,至于一天的午时,很少有人会顶着大太阳梳草,但这样不明智,他们大多数会在巳时用过饭后沏一壶酽茶,然后将这把洪山窑烧造的顶能装水的壶提到田垄间的大树下,一株百年的大树可以供十几人乘凉,人们席地而坐,围拢成一圈,开始打牌之类的游戏,人们都会事先说好,谁家专门拿什么,或茶碗或茶壶或牌或象棋,如若孩子们没有什么可干,大可以摘了柳条编帽子,或者挑好白灰的黑的不同色的石子用树枝在地上画一副井字棋,或者逮蚂蚱捉蛐蛐,有胆大的便会去天道看死孩儿,去东边爬赵家高大的碑楼等等。这段时光的乐趣仅亚于傍晚时分。



    每逢三六九,南镇的东门桥上就会有瞎子说书,瞎子们是一伙民间的艺术团体,他们或许少到一人或多至十几人,大部分由视力微弱或完全没有光感的瞎子组成,至于这些瞎子,有出生便无视力的先天性残疾的人,或者老了后由等等疾病致瞎的人,或者因意外导致的瞎。但这个团体并不只是瞎子的专属,乃至于无腿,无臂,少眼,少脚的一切可以听到声音并能够唱曲的人组成,当然也不会排除能看到却说不出听不到的聋哑人,以及能听能说能看能跑能跳的智力不正常的人,后两种人并没有什么任务,也不用背些什么词,记些什么故事,只要能引路,有膀子力气便可。



    南镇的人很乐意听瞎子说书,这些人也丝毫不介意别人叫他们瞎子,南镇的人



    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瞎子就是天生来说书的,以致于他们的白布幌子上请人用黑布剪成字样子,通俗易懂的就绣着四个字“瞎子说书”。



    南镇的人也极其的包容,每当三六九有书场,便会带着马扎或板凳自觉的早去占一个听的响亮的位置,大人们也会在口袋里备上一两文钱,等结束后自觉放到瞎子脚下的铜锣里并掷出清脆的声音,瞎子也会应声而附“您老发财!”偶然也有大买卖,就是谁家做喜事将他们请去,这时候他们的出场费便会高至几百文,倘若是像赵汝明家这样的大地主,家里过寿或婚丧嫁娶,会出到二两银子,倘若赵汝明的父亲有了兴致,便会给几两几钱的赏钱,至于能够挣多少赏钱,这是没底子的事情,倘若逢赵老太爷八十大寿,且他儿子赵汝明请了方圆几县有头有脸的宾客,这些宾客们也会为主家撑撑场面,赏下许多,例如赵汝明的大儿子赵飞娶媳妇,北山场的曹德便赏下了一对十两的元宝,这种事情皆大欢喜,受赏的人高兴,打赏的人露脸面,办事的主家有光,通常会有管家通报,举起这一对银元宝示意堂下,并大声的喊“北山场曹德曹掌柜赏银二十两!北山场曹德曹老爷赏下了!”台上的瞎子听到这种声音,无论书说到哪里,说成了什么程度,都会立马停下来,全部跪着,接着这银子,“给曹老爷叩头,曹老爷善有善报,洪福齐天!发财了您嘞!愿赵太爷明年抱一对儿大胖小子”等的好话,因为这些话从他们这种民间艺人口中说出自然有一股子吉祥的味道。当然,如果赏下这么多钱,按照老的规矩,说的这场书是不能再要主家给的出场费的,如果是先给了钱的,也会双倍退回,说“您家里请咱们给咱们多大抬举,曹老爷和诸位爷爷们赏下了的就我们嚼谷的了,再不敢收您的钱,多下的算是我们瞎子哥几个随的份子,您别嫌弃我们,我们也想沾沾喜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主家也是十分高兴的。但最乐的便是这一个说书班子,因为这些个钱足够十几个人吃上一年,虽不能说顿顿吃馍的,最起码一伙子人不再挨饿受冻,还可以再置办点器具,再养活几个同命相连的人。



    这是逢三的一个夜晚,天刚擦黑,许多人便聚集在了将要说书的场子,一群人先就围好了,但盛夏的夜晚还是有些热的,于是就有青壮的男人或老了的受苦的人打着赤膊,有三岁以下的男孩子不穿衣服的,如若妇女们热,会提前准备一块用凉水拧过的毛巾,围坐在一起,这时候如果从家里抓一把麻子出来是最为惬意的,这是难得的消遣的时光。



    今晚出场的是瞎子说书一伙子里说的最好的杨五六,他的名字就叫五六,过去人取名字,如果是男孩儿,且家里的大人不讲究,或不识字,便会用爷爷的岁数做名字,如孩子出生时爷爷七十一岁,那么孩子自然会叫做七一,如孩子出生时爷爷六十四岁,那么孩子叫六四,杨五六便是他爷爷五十六岁时出生的,这种起名方式虽然滑稽,但是十分有效,且不必求人,一般的人家一年只会新添一胎,如果是女孩,便会起娥,兰,娟,莲,香,花,巧,真等等。



    杨五六是瞎子说书人中说的最好的,因为他曾念过几年书,而且生来自带喜性,是后来牛棚失火为牵牛而被烤瞎的,他的眉毛短而精干,或耷或挑十分出彩。



    杨五六由海子推着平板车拉了过来,杨五六坐在车上,护着快板,铜锣,镲子,鼓等等,他腰里别着二胡,这是别的瞎子不会的手艺,也是逢他演出压轴的一个节目。海子是智力不全的人,不会说话,只会笑,无论什么场合什么事情,都在笑,因此与杨五六一起解人们的闷子是最好的,有时候许多人将欺负海子也作为一种乐趣。打他一巴掌他也只会笑,也问他些下九流的问题,但这种取乐的方法为人所不齿。



    杨五六被海子扶了下来,海子在杨五六的脸不远处挂上了灯,这并不是为杨五六能看见,而在于让观众看客们看杨五六看得更清楚。杨五六坐定,熟练的将镲绑在腿上,将锣竖在旁边,手拿一副快板,噼啦啦先是两下,哄噪的人便定住了,于是杨五六说了个开场板“竹板一打震天响,我老头一人来登场;今天不把别的表,说一说南山上的杨老三!”



    这种唱词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人物虚构,但是事情不一定,多数为家长里短亦或是鸡毛蒜皮,也可能是家国大事,或是最近新闻,他们可以借虚构的莫须有的主人公说出人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也会借古讽今抨击政治,亦能够讲出朱洪武大闹凌霄宝殿等夸张离奇的故事来,但他今日所讲的,打破了南镇本还有秩序的宁静。



    “杨老三,本来还有两个哥,耕种一年收成无,上了山说做猎户,想着是顿顿有野猪!”众人大笑着,杨五八又讲“谁料野猪是逮不住,逮住个刺猬是没法煮,杨老大,问老二你说怎么办,老二说,逮不住野猪逮野兔,老大说,野猪你还逮不住,咱还能逮住野兔兔?逮不住兔兔怎么办?咱爹咱妈还盼着咱,二老三天没吃饭,还有个三弟等着看,猎户咱们要做不成,今后怎的过营生?家里本有十亩地,每天不少下力气,春天安上小西瓜,本来还计划卖钱花,到了夏天这到好,黄黄的叶叶还不开花,西瓜不成没关系,咱还有豆子两垄地,两垄豆子有啥用,打下也就一半斤,光吃豆面你能行?吃饱了你就爱放屁!”有些看客们笑了笑,但这种笑话现实的感同身受,使同为受苦人的看客笑不出来。



    “老二说,你说咱俩怎么办,要不咱也拿个碗,明朝有人家朱洪武,要饭要出个大江山;老大说,你这穷样你能比?没吃饭走不出五里地,要说朱皇帝比咱苦,从小就没有父和母,老二说,没有父母还好说,一人吃饱家不饿,咱们空有父和母,吃不上饭是丧命的主,还有个三弟没几岁,吃多喝多长身体,苦了他的两个哥,寒冬腊月找兔捉。有猪有兔还好说,就怕没猪也没兔,没有猪兔怎么办,去南山挖点观音土。老大说,观音土面那能吃?吃了不拉涨死人,你看邻居王大娘,无儿无女无饭吃,挖了两担观音土,做成火烧当饼吃,你别看这土不起眼,吃了你就肚子圆,肠子里都是泥糊糊,拉不出屎来没出路。一喝水就肚子胀,倒是心里不饿了,八十岁的老太十个月的肚,别人都以为要生嘞。可怜她八十肚胀死,死在了家中无人知,浑身上下没油水,苍蝇都不吃她的尸。可怜的可怜的庄稼人,把羊儿卖了买豆吃,豆子平时不值钱,可灾荒年命最贱,卖了丫头买豆子,结果买不来个布袋子,皇上每年征皇粮,地主每年要地租,辛苦劳作了一整年,过年闹下个不团圆。依我说,活着不如死了好,投胎成苍蝇也比人好,苍蝇才活一个季,吃饱又能投胎去,投胎成人真不好,投成皇上才没烦恼,一顿就有八十个菜,冬天还有大皮袄。杨家兄弟俩说到这儿,流下了泪蛋蛋是不能活,老大说,要说咱俩就死在这儿,反正回去也不活,爹娘等着咱吃饭,咱们什么也没逮成,现在死了现在好,不用挨饿还冻不着,投胎投成小牛犊,叫爹娘杀了咱吃顿肉,弟兄二人一点头,双双就坠下了崖里头,可怜杨老三七八岁,剩两个双亲的苦命人,爹娘等不到兄弟俩,就叫老三去寻了,老三寻了十几天,满山上寻也不见面,爹娘想儿就寻了短,撇下孤儿杨老三,年少义气杨老三,南山上面落了草,专劫官府的酒肉官……”



    听到了最后,苦命的人都开始哭了,他们并不是在哭书中的杨老三一家,更像是在哭自己,哭自己与杨家人一样的命运。



    说书场中杨五六道出了这一段凄惨的故事,散场后人们回到了各自的家中,除了小孩子,大人们的心里都有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恐慌,袁小莲回到家便与丈夫商议,“要不咱吧囤着的两石麦子换成高粱?”她的丈夫高明成却很不乐意,因为这是留着明年播种的种粮,明眼的庄稼人都知道,他们有经验的狠,看庄稼地里的长势,今年是收不多的,“你明年咋办?后年咋办?”



    麦子比高粱金贵,高明成原本希望今年收了秋,明年将自己的十五亩田全部种成麦子,倘若年景好,或许到后年便能抱一只牛犊,再不用借他的叔叔高望进家的老牛了。



    高明成有一个恶毒的婶子,两家原本一个院子,高明成的爸爸早死,爷爷帮着高明成娶了媳妇,他爷爷临死前,将分给了高望进一头牛,分给了高明成两头猪。



    这本来是偏袒高望进的,因为牛是极重要的牲口,两头猪从份量和作用上远远不及牛,但高明成的婶婶却并不满意,她觉得所有的家产都应该归他的丈夫高望进所有,但高明成的爷爷在临死前中制止了她的这种做法。



    从此两家在院中砌起了一堵墙,在墙的两侧,分别是高明成家的猪圈和高望进家的牛棚。他的婶子每天去高明成家闹腾,非说高明成家的猪圈臭味太大,以致于夏天根本不能后开窗户,说他家的猪圈里有一万只苍蝇,以致于做饭干活经常会被臭的干呕等等,说是害下了病。



    高明成自然不会理她,一来自己是小辈,且自幼就与婶婶搁不到一块,但叔叔婶婶无子,就他这么一个侄儿,养老送终必定会是高明成的事情,况且他的叔叔也语重心长的曾与明成讲“你婶子就那个样子,我俩无儿无女,就留下你一根独苗,在我们死后这些家产还不都是你的?但求等我们走不动了你能给我们送口吃的便很好了。”叔叔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明成自然不会理会,但是明成的老婆袁小莲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且能算计的人,终于和明成的婶子下了战书,两人斗了起来,于是两个人会在同一天洗衣服,并把洗完衣服的脏水互相往隔壁门口泼,然后也会故意在袁小莲去别家串门的时候将他们家的洗了的衣服扔到地上,这些原本都是小事情,没有什么大的损失,但在一个极冷的夜晚,明成的婶子半夜悄摸起来,翻过矮墙,将一桶冰冷的水浇在了明成家熟睡的猪身上,等第二天袁小莲起来时看,猪圈漫着一层冰,猪已经冻的打了冷战,感了风寒,不久就死掉了。



    一头母猪的死对于一个农民来讲是一种灾难,袁小莲大哭了一场,就赶着剩下的一头公猪与丈夫搬到了自家地里的破房子里去住了,但是要需耕牛驾地的时候,明成也会去管叔叔家借,婶子也不是太为难他。因此明成的梦想就是有一头自己的牛,所以他会计划开来,省吃俭用,达到这个目的。



    夫妻二人商量的一晚上,决定将院子里的一头公猪变成现钱,然后都换成粮食,他们有远见,预见了将迎来一场灾难性的粮荒。



    袁小莲赶着公猪,来到了东南堰的骡马市场,这个市场逢五开市,在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做交易,这是远近闻名的大市,南镇位于太原盆地,这是山西大地上为数不多的平整的地方,自然是交通要道,是北京到西安必经的地方,作为一个大的集镇,自然时常住着来往做买卖的人,他们在此歇脚,住店,换牲口。换牲口必然会聚集在这个骡马市,这个市场有形形色色的人,相马的卖马的,以及骡马牙行的人。但以马,牛,驴,骡,骆驼等能赶远路的牲口为主,至于其他鸡,鹅,鸽子,猪等是比较另类的,因此袁小莲等了好一会儿,才草草将猪卖了一个差不多的价钱。



    袁小莲得了钱,自然第一个去处就是岁丰粮行。



    邬克俭打得一手好算盘,因他自幼便在爷爷的教育下练习,这是一个生意人的基本功,爷爷也曾期望到自己的孙子们掌家时,邬家能有年底汇账时用八米长算盘的场面,倘若是真的,定然会使人在梦中笑醒。



    岁丰粮行的算盘一定由邬克俭亲自操持,这是一把黄花梨木的二十四贯的算盘,紫檀的珠子,后又有铁力木的背板,上刻岁丰和,这本是邬家家传的一把好算盘。



    当年邬克俭创办粮行,自然希望地里年年丰收,岁岁和乐,因此取了一个吉祥的字号唤做岁丰粮行,并亲自题了岁丰和三字叫西门外的名刻手吴吉金刻了出来。克俭在栏柜上飞快地拨着算盘,清脆的声音噼里啪啦能响到门外台阶下。这种打法极其讲究,在传统的说法中,算盘必须打的响,这是基本功,打时必须用力,使珠子与珠子子,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既不能拖泥带水,也必须回音悠长。



    生意人会在算盘后加上背板,这种板子并不是为了防尘,相反,背板会使落下的粉尘堆积,极不难清理,有精巧的木匠也会将算盘后的背板做成可抽插的活扣,这种背板的作用,便是加大拨动算珠时发出的声响,板材越好,音响越大,柳木自然是不能跟铁力木一起比的,铁力木的音,清爽且直硬。生意人讲究这些,因为有一个说法,算盘声越紧越大,生意就越大越好,这是有道理的。小生意用秤,中等生意用戥子,大生意用天平。戥子是生意人用来称金银的小秤,骨质或牙质的杆与托盘和准放在一个琵琶形的木盒子,也可以从盒子的木质直接区别戥子的好坏,好戥子自然是配好盒子的。如果想知道别人做多大的生意,必然要从戥子的大小来侧面打听,倘若是用天平,那就是极大宗的买卖,直接将两个五十两重的元宝各放置两端,看他们成色是否足,份量是否足,精明的生意人一看便懂。



    但粮行平常的主流生意大多是丰收后的人家将多余的麦子磨成面卖到这里,得了钱以后再换成高粱一类的稍低贱的粮食,这样既保证了有饭吃,而且还可以节余一笔钱,而粮行会将这些好的白面送到县城,转卖一个好价钱,在镇子上是很少有人能消费的起的。也很少有人来粮行用银子买口粮。



    袁小莲与厚伦谈定了高粱的价钱,回家叫来了自己的男人,明成肩扛着搭链子,推着独轮车一路与袁小莲来了岁丰粮行。搭链子是男人们赶集的标配,是一条可以搭在肩上的布袋子,前后各有一袋,前边的袋子可以装些银两铜钱,后边的袋子可以装买下或者要卖的货物,也可以扛些麻袋的时候用作垫肩,以免脏了衣服。



    明成将车架在了岁丰粮行的正门口,方便待会儿抬粮食出来,克俭看到了明成夫妇来了,便招呼“明成,走后门,粮食在后院了!”明成“诶!”了一声,绕西边走进了邬家的西跨院,这里有专门藏粮的棚子及地窖,紧贴着西房的墙,还有一百多口贮粮的榆木箱子,每箱可装三斗,这种箱子厚实,是老鼠咬不透的。



    邬克俭专门叫人打造,充门面用的,有一半箱子是空的,这样会叫人想邬家的粮行很有实力。当然充门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可以稳定粮价。对于收粮时,倘若农民想要卖的价高,不接受克俭收购的价钱,克俭此时就会讲“嫂子,你看咱院儿里面,三仓两库一百来个箱子,哪儿差你这三斗两斗一升半升,良心价钱。”说到这里,卖粮的农人自然也就无话了,有一个差不多的价格就好了,毕竟老会与岁丰粮行合作的。二来对于粮荒时,别的粮行哄抬价格,克俭也会告诉忙慌买粮的人,“谁家挑着头说没粮食了?咱们院儿你看看,三仓两库一百来口箱子,南镇不吃一年?”这样的话自然会使人放心,反倒衬着别家的粮行不够地道了。因此岁丰粮行“三仓两库一百多口箱子”在南镇人的脑子里是坐实了的,邬克俭的夫人邬马氏却经常因此骂说“你就在外面说大话吧,哪天因为这个招来个灾祸我看你怎么办,万一有人突然来说买一百箱麦子,我看你怎么办!”克俭也会顶她“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远见,你以后少管我,我的生意你别操心,有你吃的就行了。”邬马氏也不愿和他吵,念了声“阿弥陀佛!”就走了。



    明成从圆券门走进,将独轮车又架到了院子中央,两个伙计就忙着帮明成抬粮食,一个独轮车如果码的差不多,是可以载四个口袋的,这样既平衡也不费力气,而袁小莲做了主,买了十口袋高粱,这就得麻烦明成多跑两趟,而且他们家住的偏远,要上两道大坡。克俭叫粮行里两个伙计小裕子和小峰子各推一个店里的独轮车送去,这自然喜坏了袁小莲。



    明成和小裕子各载着四口袋,给小峰子盛了两口袋,袁小莲便眉开眼笑,说:“峰子,你把两个口袋都码到一边,给我腾个地儿,我坐到车上。”小峰子自然不敢回绝她,心里想“本来是个苦轻的活计,却载了个这么重的主顾”。



    袁小莲很高兴,因为坐拥这些个粮食还有富裕下的钱,足足可以不再为口粮发愁,所以一路上眉开眼笑,坐在独轮车上肆意的活摆,惹得小峰子在心里头骂娘。



    袁小莲坐着车打着头,三辆车浩浩荡荡的从东街经过市楼走向南门坡,一路上自然会碰到很多人,刘三嫂见了:“小莲,这是要做事宴?好家伙,这么多粮食?”小莲眉开眼笑,“三嫂,你们家不存几袋粮食?照着这光景能行?”三嫂应着“等老三回来了我也去闹上几口袋!”小莲笑着说“不用等三哥,三哥回来黄花菜都凉了,你看人家小峰子多实在,非要载上我,你要去克俭叔家买,小峰子也往回送你了!”街面上许多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