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花开随三尾狐狸行医,走至一处森林边缘。丝丝雾气从林中弥漫而出,很快便消散了。地上有一块石头界碑,上面爬满了青苔,隐约刻着三个字:食梦森。狐狸对石碑说:“醒醒,起来开门。”等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花开不由看向狐狸,只见他一条尾巴陡然化成一面镜子,银光闪闪地对着石碑。他又说了一遍:“起来开门。”石碑顿时浑身一颤,渐渐沉入地下。原本消散的雾气重新聚拢起来了,将花开和三尾罩在其中。尾巴变回了尾巴,狐狸从里头摸出一颗药丸,碾碎了撒到空中。淡淡的药香向四周扩散。“别动。”狐狸对花开说。
当周围完全被灰白的雾气笼罩,花开隐约听见有什么在靠近,发出了嗡嗡、唧唧、窸窣的声音。渐渐的,声音之间拉开了距离,嗡嗡来得快,唧唧来得慢,窸窣好像没怎么移动。狐狸从尾巴里掏出一盏灯。光线非常黯淡,只够照亮眼前一点点地方。花开看到一道影子从眼前飞过,一头撞在了灯罩上。是嗡嗡到了。狐狸用两根手指捏住它的腿拎了起来。花开凑近一看,像一只肚皮圆滚滚的花脚蚊子。“它怀孕了?”花开想到它撞的那一下,担心地问。狐狸把耳朵贴近肚皮听了一会,摇摇头。他从一旁扯过一根树枝,拽了拽,树枝很结实。他很满意,又在脚边拔了一根富有韧性的草递给花开,让她用草的一头系住嗡嗡的腿,一头绑在树枝上。“好了。”她说。“松手。”狐狸说。
嗡嗡倒挂在树枝上,摆来摆去。过了好一会儿,肚皮依然鼓鼓的,没什么变化。狐狸想了想,从尾巴上拔下一根又细又长的毛,对准它翅膀和后背连接的地方,来来回回地挠动。“哈哈哈!哈哈哈!”嗡嗡突然笑起来,吓了花开一大跳。笑声从哪儿来的?她凑近了观察,发现它的肚皮一颤一颤的,每颤动一下就笑一声。“快停下!哈哈哈!快停下!”肚皮一边笑,一边叫。狐狸不加理睬,继续挠痒。肚皮越笑抖动得越厉害。花开听到很轻的“噗”一声,好像什么东西破了。接着,嗡嗡针一般的喙里吐出一连串小泡泡,五彩斑斓的,一串接着一串,还散发着香甜的气味。泡泡从喙里出来,很快化成了液体。狐狸从尾巴里取出一个浅底的碟子,刚好接满一碟。泡泡停了,嗡嗡的肚皮也变小了。狐狸放开了它。嗡嗡扇扇翅膀,轻盈地飞走了。
这时,唧唧来了。花开瞧它圆眼、圆耳、圆鼻,尾巴又长又大,好似一只狸猫。它捧着肚子皱着眉,很难受的样子。狐狸看了看它憔悴的脸色,摸了摸它空空如也的肚皮,说:“巧了,刚好有一味上好的药。”他把碟子递过去。五色的液体在碟中流淌,散发出诱人的光和香气。唧唧连日来食欲不振的毛病顿时好了。它咽了咽口水,赶紧接过碟子,咕噜咕噜地喝了个精光。它的肚皮渐渐鼓了起来,脸色也好看多了。唧唧高兴地唧唧叫,在原地跳了两圈,跑走了。
“这是怎么了?”花开问。狐狸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一个吃到了连环梦,梦里套着梦,梦里套着梦。它舍不得停下,就把自己吃撑了。另一个没胃口,营养不良,补上一补自然好了。”
花开又听到了窸窣的声音。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出现。“别急。”狐狸说,“咱们先吃饭。”花开从背囊里取出烙饼,一个给狐狸,一个给自己。
当花开舔完了手指上最后一颗芝麻的时候,一个黑鼻子连着黑嘴巴从雾里探了出来,凑近了她的脑袋嗅闻。花开猛地看到它,吓了一跳,惊叫道:“是你!”黑鼻子黑嘴巴立刻缩回了雾里。狐狸拍拍花开的手,安抚道:“别怕,它胆子比你还小。”花开安静地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窸窣小心翼翼地从雾里爬了出来。她还记得那个早晨醒来时,湿漉漉的鼻息喷在她脸上的感觉。现在她终于见到了它——或是它的同类的全貌。
窸窣的头和花开的差不多大,但体型有一栋六层楼那么高。它的肚皮自然也非常大,肉鼓鼓的拖在地上。狐狸看了一眼,说:“积食了。”他转过头对花开说:“给他揉腹。我教过你的,还记得吗?”花开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看了看窸窣的体型,赶紧又摇了摇头。狐狸笑了,说:“试试,就当锻炼身体了。”他取出一颗药丸,放在手心里。窸窣低下头,嘴里吐出一根细长的舌头,迅速将药丸勾走,吃咽了下去。狐狸拿出之前拔下的尾毛递给花开,说:“如果你看到梦的泡泡,可以用它刺破。那样梦就会消失了。我一会儿回来找你。”花开点点头,把尾毛收进了口袋里。
窸窣吃了药,躺下呼呼睡起了大觉。花开认真地给它揉啊揉,她手那么小怎么够用?她就用整条胳膊揉,扭着腰揉,最后整个人趴在它肚皮上滚来滚去地揉,还有跳蹦床似地蹦啊踩啊地揉。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她大汗淋漓地完成揉腹一百八十下,窸窣突然打了一个嗝,吐出了一个大泡泡。这个泡泡不仅有漂亮的颜色,还有丰富的剧情。花开愣愣地看着,喃喃道:“这不是我的梦吗?”对了,她想起来了。那个早晨见到它的时候,它嘴里正在咀嚼着什么,原来它在吃她的梦啊!花开掏出狐狸尾毛,在泡泡上刺了一下,“噗”的一声,泡泡破了。这次泡泡没有变成液体,泡沫在空中四散,消失不见了。
窸窣嗝打个不停,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梦的泡泡。有的梦是她的,有的是别人的。花开不知道该拿别人的梦怎么办,就任它们飘走了。碰到自己的梦,那些快乐的她舍不得刺破,泡泡们就随风飘走了。那些和痛苦、悲伤有关的,如今她感觉淡了许多,但还是不想再看见。她将这些梦刺破了,亲眼看着它们化为泡沫,消失不见。她感到轻松了很多。
窸窣的肚子变小了,摸上去变柔软了,不像一开始那样硬邦邦的。它睡得可香了。花开看着它单纯的睡颜,还有嘴边的口水,忍不住笑了。她想,说不定它自个儿的梦里全是吃的!“噗——”一个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宁静,这回不是梦泡泡,是一个熏天的大臭屁!花开连忙捂住口鼻,不问方向,撒腿就逃。她一鼓作气跑出五百米开外,恰好碰到在树下休息的三尾。他望着她一路狂奔而来,笑道:“谁在追你吗?”
“你早知道会这样?”看到他气定神闲的模样,花开直觉问道。“会怎样?”狐狸笑着起身,说,“此地诸事已了。我们走吧。”“去哪儿?”花开问。“集市。”狐狸说。“你带钱了?”花开想起了曾经很不愉快的经历,忙问。狐狸说:“我没钱。”“那不去。”她果断拒绝。狐狸冲她挤了挤眼睛,说:“你摸摸口袋。”花开疑惑地伸手入袋,摸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她刚要掏出来,狐狸拉住她的手说:“出去了再看。”他对着空气说道:“醒醒,起来关门。”这回雾气很快就散尽了。狐狸拉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离开石头界碑很远,他才松开手。花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透明的晶石,对着光细看。“像冰块似的。”她说,“这是什么?”“这是梦晶,有镇痛、静心之效。在集市上售价很高。”狐狸说。“从哪儿来的?”她问。狐狸说:“是你放走的那些梦变化而成。”见花开一脸诧异,狐狸调侃道:“是不是后悔刚才刺多了?”
花开严肃地想了想,摇头道:“那倒不是。”她拉住狐狸的手,一脸憧憬地问:“上回没钱吃的秘制烧豆腐脑,今天是不是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