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七月,恶来城已经烈日高悬十五日了。半月的暴晒,让这座边城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炉,烘烤着城内一切。
街上无论是两侧的商铺老板,赶集的农户,还是下苦力的汉子,虽然汗如雨下,脸上却没有半点酷热导致的烦躁。
此时已近傍晚,日薄西山,大日仍在彰显它的威严,似要将它视线所及的一切都给熔化。倏地,如墨染一般,黑云自东向西卷席而来,似乎等不及想要将它的威严扫尽。
这是东城武馆的一个院子,细看亩三分地的院子,除了正中有个健硕的中年汉子在守着炉子,四周都是少年,大约有五十个,尽皆持刀,或劈或砍,或两两对练,或独自练刀。
汗水滑过脸颊、脖子、颤抖的手臂,再如刀尖般划过刀把、刀锋,最后与地面上的水渍汇集在一起。冷锋将刀收入鞘中,捏了捏仿佛灌铅了的左臂,跟其他人一样,抬头望着突袭而来的黑云,但与他人眼中充满凝重,焦惧,更有甚者,连身体都在轻微的抖动不同。
这个背薄如枯木的少年,本来平静如潭的双眸,此时却像被人向潭中扔了一块碎石,平静被打破,波浪虽小,似要吞人。
炉子前的汉子站起身来,随意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少年,气壮如雷的说道:“十四岁以下留宿者交五钱,超过十四者交八钱,持刀回家者,交二钱。”
话音刚落,汉子身旁就围满了大大小小的少年,有的交了五钱,有的交了八钱,只有三个少年待在原地没有动作。
冷锋略有诧异的看了身旁的小胖子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待汉子收完铜钱,腰间别的布袋子几乎装满后,冷峰才不急不缓的向汉子走去。
途经的少年看着冷锋,同情者有之,敬佩者有之,但更多的则是漠不关心,只是看着愈发阴沉的天空,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于师,我要回家”,冷锋将刀举在身前,声音不大,平静的说道。
于飞虎有些诧异,深深的看了一眼冷锋,说道:“你的刀是你自己的,不用交钱”。
然后望向场中另外两个还未表态的两个少年,“我也要回家,我家中母亲还需要我回去照顾”,其中个高的少年喏喏道,上前交了两个铜钱。
冷锋看着说话的少年,想起来少年叫李飞,是半个月前才来武馆学武的,这半个月来每天结束练武后都要归家,只是没想到即将下雨了仍要回去,这个雨夜,恶来城可不安宁啊。
于飞虎将目光投向了场中仅剩的最后一个没有表态的王贵,王贵见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好似骄傲一般捋了一下袖子,提了提领子说道:我家已经派管家来接我了。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人推开,一个穿着青衫的山羊胡子老头先是对着于飞虎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便走到王贵身边站定。
于飞虎见状说道:“东城武馆七院留宿者四十六,归家者三,留宿者随我走,归家者自行散去。”说罢领着留宿的少年离去,小院内只留下冷锋三人望着彼此。
冷锋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李飞,在心中默念了句保重后,也不顾旁边的胖子,率先走出院子,一副想要在雨落之前到家的急切样子。冷锋的家离武馆有八里地,虽不算远,但能否在下雨之前到家,也未可知。
冷锋走出院子不远,身旁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是王贵带着管家追了上来,“冷锋,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咱俩顺路。我带你一程,我罩着你,什么妖魔鬼怪都伤不了你”。
冷锋看着身旁这个稍跑了几步路便呼呼喘气的小胖子,心中一暖,挤出了一丝笑容,“看你这熊样儿,跟你一起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到家,还保护我,我看你也没有多余的伞,我可不想淋雨,我先走了”,说罢,不看王贵反应便径直大步离开了。
眼见冷锋消失在巷子的尽头,王贵无奈的笑了笑,对旁边的管家说道:“老赵,你看冷锋这小子说话过不过分,我不就是胖了一点点吗,至于吗?”语气竟有些小姑娘被心上人抛弃后的幽怨。
赵龙打趣道:“少爷您确实不是有一点胖,您只是再也胖不了一点罢了”。说完,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若是细看,会发现老者的泛着水光银白山羊胡,跟着老者咧着的嘴巴一起抖动。
却是天空酝酿了许久,终于飘起了雨点。王贵脸色有些发红,嘴巴气得哆嗦,暗下决心,一定要瘦成一道闪电,闪断这个可恶老头的腰。为了表示决心,竟大步向前跑去,如蛮牛冲撞,一时间,地动山摇。
“少爷,您跑慢点,老头我腿脚不好,可追不上您。”话虽如此,也不见赵龙如何发力,不管王贵跑得多快,哪怕已经使出浑身蛮力,也没能将这老头甩开。赵龙始终笑呵呵的向前撑着伞与王贵保持着一步距离,如影随形。
东城武馆,坐落在恶来城东城中部,占地十亩有余,共有七院,是恶来城东城最大的武馆。别的武馆不说面积与它相近,连它面积一半的都寻不出来一家。因为东城虽大,却只有一家武馆。
东城,域广千顷,人口逾八十万,其中大多数都是奴仆身份,只有一成左右是平民,武者更是百里挑一,每一个武者都是受人尊敬的存在。
能将孩子送到东城武馆来学武,家里除了有钱就是有钱。穷文富武不是虚言,仅仅每年五两银子的学费,对于东城大多数家庭来说,就是一笔沉重的负担,毕竟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也不过能赚三四两银子。练武之后所食补、药补所需的银钱更是足以让绝大数平民望而生畏。而奴仆之子,无主人特许,禁止习武。
冷锋穿过武馆所在的巷子,来到大街上,街上仅有的几个行人都撑起了伞,脚步匆匆,面带忧色。至于两侧的商铺,除了向西十里外,东城与西城交界处的临西酒楼还热气喧哗,其余却是早早的关了门,屋里连灯也没点。冷锋家就在临西酒楼旁不远,但就是这短短的几百米距离,五年来,冷锋仍未跨越过去。西城的灯火,冷锋从未看得真切。
夜已降临,狂雷乍起,湿热的风裹挟着雨点拍打在少年的脸上。冷锋紧了紧手中的刀,毅然转身,向东而去。
雨夜,少年带刀不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