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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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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落在骆驼背上的第一根稻草(2)
    陈承诚从幼儿园回来后,放下书包就跑出了家门。他今天却没有直冲停着小卡车的大篮球场跑,而是首先来到了刘中文的家门口,盯哨似的猫在刘中文家门前的一颗大杏树下,不敢轻举妄动。



    经历了昨天下午的“逃亡”之后,刘中文收获了他短暂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他兴高采烈、却也不知所措。陈承诚说什么,他便回什么,陈承诚让他跟着,他就跟着;让他跑,他就跑;让他捡石子,他就去捡石子;让他去把开着的门关上,他就立马去关。



    于是陈承诚问他:“你家住在哪?”,他便也自然而然地一一相告了。



    可是陈承诚到了刘中文家才想起来,刘中文的家长非常不好惹,简直是恶鬼一般的存在。但是他来都来了,一个人回去又太无聊,于是索性就躲在这里“待兔”,想着待会儿如果真遇到是那个家长将刘中文领回来,自己就硬着头皮上,拼死也要将刘中文“救出来”



    “我能行!”陈承诚为自己鼓足了气。



    五分钟后,一个身材壮硕,但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像陈承诚走来——那是二刘父子。



    “来了!”



    陈承诚蓄势待发。



    二刘走的不算慢,但在陈承诚看来,这无疑是蜗牛爬树乌龟走路,漫长的等待令其几次蓄起来的势都接连又消了下去



    “我可以!”



    陈承诚没有放弃,但他看着他们接近,看着他们那四只脚掌犹如四个寒铁铸成的车轮,一遍又一遍在他的心头上碾过,他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陈承诚再怎么自信活泼,再怎么牛气冲天,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儿,对于凶狠大人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陈承诚是个喜好“装大人”的小孩儿。他会模仿在他印象中大人们的形象、学习在他印象中大人们应该会做的举动。在这位五岁的小孩儿眼里,大人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存在,他们是无所畏惧,无所不能的,而且他们要么和蔼可亲像天上的神仙,要么凶神恶煞像地下的恶鬼——刘中文的家长已经被他判定为了后者。



    在第一次看见刘中文家长的时候,他就被其脸上的神情狠狠地震慑住了,那圆睁的怒目似乎要跳出来张开血盆大口将眼前的那个小男孩咬死,震耳欲聋的喊叫声好像隔着方圆百里都能被吓的肝肠寸断,蛮横的动作似乎再用一点力就要将这个身形瘦削的小男孩扯散架。



    他有些怜悯刘中文,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惜冒着自认为是“生命危险”的风险来找刘中文玩。



    “呃……叔叔好……”



    陈承诚还是走上去,因为二刘已经走到家门口,准备开门了。



    “嗯?”刘阳打量着眼前的神情有些扭捏的壮小子,脸上换出和煦的笑容,“你是谁家的小孩儿啊?”



    “啊?我……”陈承诚被问住了。倒不是他不知道自己父母叫什么,他是被眼前这个男人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风格镇住了。



    “他想干嘛啊?问我是哪家的干什么?拐卖我吗?他认得我爸妈?我以前还见过他吗?坏了我这么就不说话他不会生气吧?我现在该做什么?……”,陈承诚幼小的脑壳里此刻被不断涌出的疑惑塞的满满的,他紧张极了,平日里和小朋友一起玩时他总像个成熟的大人那样带领一堆小孩儿东奔西跑游刃有余,可如今遇到真大人了,自己那点本事一点也没用了。况且这是陈承诚处父母以外交往的为数不多的大人之一,他毕竟才五岁,毕竟只是个普通小孩儿,他见过多少人,见过多少事呢?



    “奥!爸爸,”,刘中文忽然开口了,他指着还在支支吾吾的陈承诚说道:“他是我新交的朋友!”



    “嘿~我娃还能行么,交到新朋友了还”,刘阳摸摸刘中文的头,又转来对陈承诚道:“娃,你叫什么名字啊?”



    陈承诚看着眼前的男人刚刚做出的举动,渐渐放下了心里的戒备,觉得刘阳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他怯生生地说:“陈承诚。”



    “陈诚橙?”刘阳重复了一遍



    “陈承诚,就是内个陈,然后…呃……内个承认的承,然后……嗯……”陈承诚绞尽脑汁向刘阳介绍自己的名字,但刘阳却哈哈一笑挥了挥手道:“行了娃子,你找他玩吧?我娃有些怕生,你应该比他大吧?嘿嘿嘿,带他好好玩昂,小心点儿”,说着,将刘中文往前推了出来。



    “谢谢叔叔。”



    陈承诚点头,将刘中文“接过”,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刘阳没有目送他们,很放心地开了门走进去。刘中文回头望着自己的父亲转身、开门、进门,直到他的最后一点衣角也没入门框,然后传来简单的“彭!”的关门声。一种莫名其妙,而又难以言明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不知为何,竟完全没有即将要和朋友一起去玩了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难过。但他没有挣开陈承诚的手,从而回到父亲的身旁。



    他没有勇气这么做。一直如此,直到最后也是如此。



    “那原来是你爸啊。”陈承诚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啊?啊,嗯。”刘中文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事已至此,那就好好玩吧。



    或许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有几分钟吧。但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落山了。黄昏终究还是没能在世间长驻,即便它竭尽全力,也只留下黑夜来临前的余晖。而辉光凝成了实质,在微风的裹挟下,从篮球场上的几个孩童的脸上落下,滑过扬起的眉梢,滑过勾起的嘴角,一直滑,最后在欢笑声中滴落在地,完成了它作为“最后的美好”的使命。



    但黑夜终究还是来了。



    刘中文在和其他小孩混熟之后,便开始无边无际的“疯”了起来。他将之前在一旁看到的其他小朋友们玩的内容——不论记得请记不清——尽数复原了一遍。大多是些没有意义的内容,无非是:在各种物体上上蹿下跳、爬上篮球架然后把皮球扔进篮筐、收集石子砸玻璃瓶、扮演自己捏造出来的角色打来打去。刘中文这么一天玩下来,最明显的感觉是很累,史无前例的累。然后随之而来的是喜悦和酣畅淋漓。



    刘中文最喜欢玩“鬼抓人”。这个游戏是太阳下山后,这些孩子中的其中一个和陈承诚一样大的孩子提出来的。玩了几个回合后,包括刘中文在内的所有孩子都喜欢上了这种紧张刺激的追逐游戏。孩子们兴高采烈地野跑着,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篮球场,直到一声不算太大惊叫声将欢愉的气氛撕裂。



    “哎呀!”



    刘中文半卧在地上,他正在努力整理现状:“刚才自己正在被“鬼”追,然后自己跑啊跑,后来踩到了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呢?自己反正是滑倒了,像动作片里主角的滑铲一样滑了出去,然后……腿疼了一下,是哪里呢……?”



    刘中文的思绪开始紊乱,他恍惚之中感觉自己的左边膝盖处热热的,他慢慢把手摸过去,摸到一摊水一样的液体



    “谁?谁在我的腿上倒热水……好累啊……对了………喝点水就不累了,妈妈不会骗我……那就……”



    刘中文想着,把小手捧起来,接了一点液体,放到嘴边了,却发现手上的红色在模糊的视线中若隐若现:



    “草莓汁……吗?还是……啧……好累啊,睡觉…………”



    “刘中文!”一声惊呼如惊雷般在刘中文耳边炸响,刘中文本该合上的眼皮一下子睁大了,他眼中模糊的世界里,几个孩子气喘吁吁地向他“飘”来,为首的是陈承诚。



    “刘中文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怎么——”



    陈承诚直接扑倒在刘中文旁边,不停地发问,但发问在其视线扫过刘中文的膝盖后戛然而止:



    “啊!!!!!!!”



    不止是陈承诚,其余小孩儿看见此景也接连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像是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但也确实如此——此刻他们眼前的刘中文面无血色,皮肤白的像新上的墙灰,他左手捧着一捧猩红的鲜血放在嘴边,右手仅仅是撑在地上便已用尽了力气,身子瑟瑟发抖,蜷缩着的左腿膝盖处,一道长四厘米宽一厘米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水泵一样向外一股一股地溢血,像恶魔的笑脸那样狰狞可怖,被汗水浸透了的衣服贴在刘中文身上,令他像极了一只溺死鬼。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陈承诚的心成了一团乱麻,他快急得尿裤子了。他手忙脚乱地和另外几个胆大的小孩将刘中文拖着放在篮球架的柱子旁,倚坐下来。



    “到底该怎么办……”陈承诚看着那因刘中文被拖行而留下的血痕,宛如电影里的杀人现场,“血……血……止血……止血!”陈承诚想到办法了,“止血!他现在需要止血!”



    他急切地冲旁边早已吓懵了的孩子们喊道:“他需要止血!”



    “怎……怎么止?”



    “怎么止,怎么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陈承诚挤破了自己的小脑袋,最后突然指挥其中一个男孩让其蹲在刘中文身旁,然后将刘中文的衣服脱了下来,粗略叠了几下,按在了刘中文的腿上。他抓着男孩的手喊道:



    “你按紧了!累了就换人,不能松!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拼命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在某个大人的咒骂声中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手里死死抓着几团棉花。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陈承诚激动地喊着,再次扑倒在刘中文身旁,将几团棉花揉成了一团大棉花,然后掀开已经被血液浸透了的衣服,将棉花尽数按了上去,随后把衣服叠成条状,压着棉花缠在了刘中文的膝盖上。



    “大功告成了!”陈承诚笃定地说,把手搭在昏昏欲睡的刘中文的肩膀上,像电影里拯救了伙伴的英雄那样说:“没事了。”



    刘中文信了他的话,也认为情况已经安全了,自己可以安心睡去了。他现在除了冷什么也感觉不到,木木的,有些困。



    想爸妈。



    “刘文!!”一道声音再次如惊雷般在刘中文耳边炸响,刘中文感觉有人把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握了一下,他拖着沉重的脑袋,下意识地寻找起声音的来源。



    “文娃!我的娃啊!!!”



    刘中文看见,摇摇欲坠的世界里漆黑一片,但却有两个泛着微光的身影极速地向自己冲来。他想抬手去够,但手像是灌了铅似的,死死贴在地上不可能移动半分。



    “爸爸……妈妈……我……想………睡………………”刘中文呢喃着,身子似乎暖了一些。



    “不准睡!”刘阳像发了疯地狮子似的怒吼着向刘中文扑去,跪倒在其身旁,身旁的孩子们不知所措,有胆小的已经被吓得哭了出来,而那些没哭的,在经受了长时间的心理压力后,眼泪也像决了堤似的流了下来。



    今晚的篮球场更像是殡仪馆。



    “不准睡!文娃!不准睡!”刘阳咆哮着,没有半点犹豫,将刘中文抱起就跑,刘中文的母亲张仲花紧随其后,泪光在黑夜中似流星般划过。



    “爸…爸,是……你吗?”



    “是我,是我,你干什么了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爸……我交……到…………好多……朋友,我………厉害…………不”



    “厉害!文娃最厉害了!文娃给我争气了!”



    “那我……休息……一……会儿…………行……不”



    “不行!你别休息!不准睡!你睡!你睡我就!!……”刘阳一时语塞,但又继续喊了下去:“你敢睡,我就打你!!”



    “别……”刘中文的眼皮开始剧烈颤抖,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摆了两下小手,“别…打……我,爸……爸……,我……不…………睡……”



    刘中文袒露着的,小小的胸膛上,一颗又一颗珍珠般的液珠砸了下去,然后像烟花一般绽开。刘阳死死地咬着牙,脸已经扭曲的沟壑纵横,泪水漫布在“沟壑”中,像是堪堪露出河床的黄河。



    三分钟后



    “晓明!”张仲花将诊所的门“砸”到了墙上,诊所中,正翘着二郎腿将杯子抬在嘴边的中年男士吓得一激灵,滚烫的茶水从杯口溅出,险些飞到男人身上



    “发生什——”



    “快给我儿子看看!”张仲花没有给男人发问的机会,颤抖着喊出这句话。随后,男人看见一个泪流满面的大汉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冲了进来。



    男人不敢迟疑,迅速察看了情况后立刻准备好器具消好毒,准备缝合伤口。可针都拿在手上了,男人却停了下来



    “你怎么停了?”



    “啧,敢不敢打麻药啊?”



    “什么意思?!”



    “文娃还有知觉,醒着呢,不打麻药他忍得住吗?”



    父亲急得焦头烂额,但却一时也拿不准注意,咬咬牙关,又松开,然后看看张仲花,又看看男人,最终,看向了刘中文。



    “娃,你就忍——”



    “我不怕……”



    刘中文颤颤巍巍地飘出这么一句话来,“只要爸爸不打我……我不怕疼…………”



    男人震惊地望向刘阳,刘阳的五官痛苦地扭成一团,“别看啦先缝吧!之后再解释!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