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收到一封信,是父亲寄来的,说外祖父病情加重,时日无多,让我回家看望他老人家。
我便踏上回家之途,望着车外景色浮影,回忆起曾经。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一位略有学问且迂腐的人,至于为何是“略有”,因为他上了几年学,家里负担不起,便辍学在家农作。我承认用迂腐去形容他并不适合,但却恰当无比,因为他做任何事向来循规蹈矩,连同我父辈同子孙辈亦要同他如此,经常强迫我们读一些史料史记,看着同学像溪流的游鱼一样欢快,而我却像笼中的鸟,被禁锢在小小的书房。
次日,我到达目的地,时过境迁,这里愈发荒凉。上次是何时来的我也记不清了,路也已修的不知从何走起。
我艰难的寻摸着去他家的路,我问遍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才堪堪走到胡同口。
周围几座院子的大门紧锁,锁上锈迹斑斑。很容易找到他的住宅。
门未关,我便自然地走了进去,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见面要讲什么,要怎么做,又要拾起那些繁文缛节。
院里不知何时养了条黑狗,他冲我狂叫,铁链被扯的像我紧绷的神经。明明上次来时我还遛过它来着,不过此时我并没有多余的心思理睬,径直走向卧室。
我轻推房门,头刚一探进去,便看到一根绑在床头的竹竿。竹竿上挂着点滴,顺着输液管,我看到一只黢黑,充满老茧的手,手的主人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什么。我诧异他没有被刚刚的犬声提醒到,提高音量打了声招呼,他微微扭头,看到是我,神色一惊,无神的目光有了方向,却仍明暗交杂,我看不懂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来了啊,过来坐。”他欲起身招呼我坐下,我连忙止住了他,并没有座椅,只好坐在床边。原本预言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只好这么干坐着,药水顺着管道一滴一滴地向下流,像是沙漏。枯槁的身体全凭这滴滴药水营养。我明白,他时日无多。
“姥姥呢?”我率先打破这吊诡的气氛。
“买药去了,你知道的,离了药我随时化作一捧灰。”他答道。
我还想问些什么,他抢先一步,说:“不必多言,一个糟老头子,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谁会在意?况且曾经我那么对待你们,没落井下石便是好的了。如今只能靠这些汤汤水水的吊着最后一口气,我死了,你们更安心吧。”
他还是和曾经一样,话中带刺,用语也是那么的尖锐。
我缄默不语,他也没有说下去的欲望,于是气氛又回到最初。
兴许是太过紧张,进门时并未观察室内陈设,眼下有了时间,我便打量起四周。和儿时相差无几,并未添置新物件,唯一不同的是,墙壁潮湿的印记比上次来时更深。中药味携带湿气的那种特殊味道直冲口鼻,数次想咳嗽,但被我压制住了。
他貌似看出我的不适,说道:“你先出去吧,屋里一股药味和将死之人的味道,呛到你可不好。”
我不知用什么话来接,或许也并不需要,我便顺了他的意。
室外的空气确实比屋内好的多。
入目是一间没关门的小屋,里面堆放着杂物,我记起那是小时的书房,我的牢笼。我扭过头去,不愿回想。
不知不觉,已是落日之时,却没看到它,昂首望去,天像是被诗人的墨水打翻,涂抹了太阳经过的痕迹。
黑狗不再冲着我狂吠,而是趴在那儿,明明正值壮年却像条垂暮之犬。
吃罢晚饭,他提议去小时候带我去的那条小河。
今日挺稀奇,傍晚黑云压城,现在却月光正明。清辉洒在河边,我看清了芳草芬芬;清辉洒在他的脸上,我却看不清他的容貌。
“倘若我同这花草杨柳般就好了,今日睡去,明日醒来。可如今,恐怕我连这落红都无权做。”
“会好起来的。”
“呵,你小子净说好话,就好似那过滤器,污言秽语被你过滤似的。”他轻笑一声,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我也默不作声,并肩同他向前走。
“你是不是觉得我古板?”
“我……”虽然我是这么想,但仍需否认,他打断了我,“小时候你们成绩差,做错点小事或者触犯我立的规矩我就大发雷霆,以前的事,我做错了很多,现在道歉也晚了,但我并不后悔。”
我疑惑的看向他,他伸手空空的抚摸这遥不可及的姮娥居所,承着虚无缥缈的月光,大雁在头顶经过。
他缓缓开口:“这雁秋去春来,为的是躲避寒冬,千百年来未曾绝断。不可否认,有不向南飞的,有勇士,有懦夫,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我知道你们是勇士,我是那个懦夫,你们满怀壮志,却被我这个懦夫拦下脚步。可冻死的大雁还少吗?有活下的,太少,太少。”
骤然风起,树叶窸窸窣窣也抵消不了他的咳嗽声。
我不敢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背,急忙拿出随身携带的药,他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们按部就班地活着,走千军万马走过的路,是为了保障你们走时安全一些,大部分的错,他们已经替你们踩过了,可若另辟蹊径,风险太大。”
至此,我算是明了他为何那么迂腐,为何强迫我看那个与我而言枯燥无味的书?
“不过我死后,你们不期修古我也拦不住。”他话锋一转,“恨我吗?”
“恨。”我点了点头,“不过时间冲淡了一切,这点恨意,早已不知所踪。”
回程的路上无话。因为工作繁重,只好匆匆离去。
那天我收到两封信,一封是父亲寄来的,信上说在我走后的第三天,外祖父便游至天国,至于为何没有早早报信,因他早有嘱托。
另一封是他寄来的,内容如下:
“见字如晤。汝看此书时,吾已同汝之舅爷相聚,不必伤怀,但愿汝殇。吾之外孙已独当一面,惜无时无缘亲睹成婚育儿,吾灵犹存,若汝安好,吾亡亦悦。平安。”
我将压在泛黄的的书下他的照片抽出,塞在这信封里,放在笔架旁,写下这篇文章。
我也写了一封信,内容大致是说他并不是懦夫,只是忧虑太多,迈不开步子,像禁锢我那样,囚禁了自己,束缚了腿脚,像躺在床上挂着点滴的他似的。只不过不知邮向何方。
此生,他活得太过小心翼翼,但愿来世他能大方些,一点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