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山。
东来涯上,朝霞漫天,红日东升,云潮似海。
院子里,吴修余一身朴素着装,一头黑色长发用红绳束在脑后,朴实无华的装扮难掩他柔美清秀的脸庞,在那朝霞的映衬下,他那雌雄莫辨的五官宛若山中的妖,清冷芳华,艳而不俗。
站在这生活了快十八年的的院子里,吴修余不知为何,有些许迷茫,也不知是习惯了这个地方,如今突然要离开这里,所以有些不舍,还是平静无波的生活出现了变化,所以有些恍惚。
昨日,大师父叫他前去,他以为只是如前日一般的授课。可那天,大师父却面色平静的告诉他,让他明日就下山。
吴修余问他为什么,大师父告诉他,他的道不在这里,吴修余继续问,大师父却沉默不语。
等到他离开玉京峰后,大师父送来一句话给他。
那话,于他而言是个哑谜,吴修余记得,那是一句诗。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离开了玉京峰,吴修余拜别了其他师父,七位师父却好像都不知道他要下山一般,除了疑惑和叮嘱,便只剩下和大师父一般的沉默。
回到东来涯,在涯上平常打坐的地方,那晚,他在月光下静坐到了清晨。
直到,真的听不到想要的回答,吴修余才回到了院子里,没有什么行李收拾,只是大师父给的几张山下的纸票,和自己平常换洗的衣鞋,他便再无随身之物。
吴修余转身,脚步轻慢的离开院子,看着脚下的青石台阶,他恍惚想起大师父有一次对他说的话。
大师父说:“你若是修无情,还是坐忘道,便是一日成仙不可。”
吴修余知道,大师父是说他的性格,太冷漠,太无情,甚至太无欲无求了。
不知人情世故,不知悲欢离合,不知亲情友爱……
吴修余常闻山下的世界,红尘俗世,让人眼花缭乱。
他时听那些上山拜访的人说起山下的事,可他也只是过过耳罢了,从来没生起过想要下山的念头。
他想,那外面的世界于我有何关。
这也难怪,二师父总是不待见他,常说他,你没有心,虽然是人样,但没有人性。
二师父主习古医,悬壶济世,有大慈悲。
吴修余记得清一件事,那是他刚跟二师父学医的时候,那时候发了地震,山下的村子在地震中遭难,有不少人受伤,大师父他们下山救人,他自然也跟着去了。
是跟着二师父的,二师父医术很厉害,起死回生毫不夸张,但鬼门关难开,依然有村民死在了地震中。
当时,他看着那些死去的村民,是什么表情,吴修余不知道,但二师父看得旁清,他回来就跟大师父说,这孩子不适合跟她学医。
大师父问为什么,吴修余听二师父说道:“漠视生命,见到死人无动于衷,见到人死依然无动于衷,无情不会共情,无心更不会有医者仁心。”
那之后,吴修余便很少见到二师父,只是有些时候还是免不了会碰上,二师父到底还是会和他打招呼。
现在想来,自从八岁之时明悟天地,舍弃七情六欲之后,自己就已经没有了心。
……
玉京峰。
“你怎么突然让那小子下山了?”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白底道袍,束着发丘插着竹簪子的仙姑。
宽敞清净的静室中,八位三清山的三脉之徒围坐在水池边上。
坐在正中间的,是玉清一脉吴道子的首徒,如今三清山的主事人之首,八徒中真正的金丹真人,也是代师收吴修余为徒的大师父,吴阳子。
吴阳子盘坐于蒲团上,双眼微磕,脑袋微微低垂,双手交握于双腿之间,微微落在生阳之处。
他唇齿微叩,听到说话声后,没有回应,等咽下口中之津,才微微转头抬起眼皮看向坐于旁边的师妹。
“天育地养,是为生也,生来万物,当无性也,性之天地,至德至仁,生之始,无生,死之终,无始,大道非常,冥无定数,造化非常,天意难为。”
听完这番无头无尾的话,同是玉清一脉,为吴道子二徒的吴清萍有些愣神,不仅是她,其他师兄弟也是一个个摸不着头脑。
见师兄说完没有想要解释的打算,吴清萍皱眉说道:“师兄,有话不如直说。”
可惜,吴阳子是不打算解释了,自顾念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道之有始,先天开悟,仙之有始,后天闻道;大道至简,仰天而赢,万法归宗,俯土而盈。”
“近天而足道矣。”
话音落下,吴清萍和师兄们面面相觑。
眼下,他们怎么可能不明白,大师兄这是不打算说出为什么让小九下山的原因了。
因得是代师收徒,所以吴修余其实算是他们八位师兄的师弟,只不过到底是年纪摆在那,所以还是让吴修余叫他们师父,而不是师兄师姐。
倒是他们,习惯叫吴修余为小九。
吴修余性子冷淡,没有人情味,但碍不住他是个天才,是一个天生修道的天才。
所以当知道大师兄让小九下山后,便都来玉京峰问个明白。
而吴清萍虽然不待见吴修余,但到底还是看着吴修余长大的长辈,所以应由还是要问个明白。
只不过,看大师兄今日的作态,是真的不打算给他们解释了。
眼见大师兄又开始入定,想也问不出来什么,吴清萍便起身回去。
“师兄大慈大悲,师妹就不打扰您静修了。”
随后其他六位师兄也不再停留,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中清净无声,屋外斜阳残照,一抹余晖落入了静室之中。
只见入定后,纹丝不动的吴阳子,被屋外的余晖笼罩,身后好似有五彩的虹光从他体内飞出,盘踞在脑后,如梦似幻。
在三清山的云雾山尖之上,一尊无人能见的由五彩虹光形成的神像,正在云海之中仰望星空。
静室中,吴阳子睁开眼。
瞬间,周围尘埃落定,寂静无声。
吴阳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神色有些怅然。
他已有预感,自己的时日不多。
金丹之上,是归墟,修道者都说归墟是飞升成仙,以前吴阳子也这么认为。
可现在,当他感觉自己离归墟之境越来越近时,心中却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