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长得很瘦,四肢纤细,脖颈修长,皮肤透着白玉般的光泽。发质绵密油润,如同黑瀑垂于后背,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翩翩公子一般。
他有着令人嫉妒的清秀脸庞,也有着令人恐惧的异色双瞳。左瞳黑如墨,右瞳蓝如海,一到夜间眼眸森光暮暮,令人一见胆寒。
他爹,玄岳明。早些年是庐州方圆百里出名的天师,颇有一身捉妖驱鬼的本领。
十四年前,他外出行走捉妖,莫名带回来一个婴孩,便是玄清。
他从未提起玄清的身世,这引得路人侧目猜忌,又因婴孩诡秘的异瞳,坊间流言四起,都传是他跟狐妖一夜风流的孽种。
但无论流言蜚语,玄岳明仍然独自抚养着玄清,无论到哪便都带着他。小的时候抱在怀里,再大的时候背在背上,能走的时候带在身边,宠爱万分,百依百顺。
说来奇怪,带上玄清便土地清静,妖鬼遁散,玄岳明找不到施法的机会,只能告诉别人此地无妖无鬼,转身离开后,妖鬼便又作乱。三番五次,众人以为玄岳明无能,渐渐也就无人再请。
天师的工作无以为继,玄岳明只得另谋出路。凭借着天师强大的感力,他很快便从一流的天师变成一流的锻造师。一把普通的兵刃,通过感力锻造便可增加强度,若能注入珍宝妖核,便可成为神兵利器。恰好玄岳明常年与妖鬼打交道,既有获得妖核的渠道,也有融妖入器的手法。
没成想,这一来二去,当锻造师比当天师赚的银钱更多,也不必再可怜玄清跟着风散露宿,家底慢慢殷实起来。
玄清聪慧无比,三岁便会识字,自此手不释卷,大多数的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夜夜灯烛都要三更之后才断,迩来十余年,一身书卷气。
玄岳明并不反对儿子念书,但作为父亲,又不得不担心孩子的前途。
这是一片并不太平的江湖,腥风血雨是家常便饭。弱肉强食的道理,玄岳明自然无比清楚。
他自己并无修炼天赋,灵力修炼始终低人一等,但好在感力略强,所以只能当个天师,靠着替凡人捉捉妖鬼混口饭吃。如今自己四十有余,灵力修为上不过刚刚达到三阶中段。这点灵力配合感力,在锻造稍高级别的材料时,还是时常感觉力不从心。
差不多就在玄清能下地行走的年纪,有一天夜里,玄岳明夜起,惊诧地发现他正盘腿坐在床上,双手结印,呼吸吐纳,周遭的灵气如同松涛般涌动,这孩子竟然无师自通就开始修炼起来。
当夜,玄岳明虽心中惊涛拍岸,但仍未叨扰玄清。次日,他问玄清为何会修炼之法,玄清只说是跟爹爹学的,玄岳明虽有疑惑,便也不再深问。
很快,玄岳明就发现更怪异的事情。玄清在修炼时,灵力波动异常剧烈,身体仿若旋涡一般贪婪地吞噬,但旁人在探查玄清体内时,却发现不了一丝灵力的痕迹,如同凡人。
他吸收的那些灵力,到底去哪了?
无人得知!
即使如此,玄清仿佛并未表现出失望和气馁。这些年来,无论寒暑冬夏,修炼不辍,从无怠慢,如此重复十余年。
作为父亲,看到玄清在修炼上如此用功,却又毫无进展,心中又急又疼。他将锻造所得的大多数银钱,都用来采买各种灵丹妙药,希望能帮助儿子温补经脉,早日脱离桎梏,不至于如此白费辛苦。
读书,修炼,这两件事基本就是玄清的日常,小小年纪如何耐得住寂寞?
恐怕答案,只有他一人清楚。
今日腊八,年关将近,庐州城日益热闹起来。
一众不知哪来的游商们,在城外搭起了市口,各种吃喝玩乐的铺子一时间琳琅满目,吸引了不少百姓前去凑热闹。这游商并非简单的耍耍马戏,天南地北的游侠浪客也会借着游商的市口,出售寻得的珍奇秘宝,妖核鬼术,所以城内有头脸的家族也会前往寻宝。
玄岳明自然不能免俗,他也需要借此机会,看能否碰到一些灵丹妙药,给玄清温补经脉。玄清本想继续在书房待着,耐不住父亲三番五次的念叨,只得跟着一起。
二人漫步走向城外,互相没有言语。父子两个如同世间大多数的父子,沉默便是沟通,沟通既是沉默。好在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到城外,不然两人并肩而行,尤其尴尬。
玄岳明目标明确,进入市口后很快就消失在人海之中,去寻找灵药。玄清则无所事事,四处闲逛,打算找到地方坐一会,等着父亲回来。
“这话说呀,十五年前!远在万里之外的南天玄境.....”
市集门口便有一处茶摊,几张桌子,几条板凳,围成一个简单的圈。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坐在中间一张太师椅上,旁边还平放着一根拐杖,正在讲些传奇故事。此刻茶摊处已经围满了人,玄清在人群外站立,无聊地等候着父亲。
“那妖王本是迷踪暗林中的珍稀蓝狐,吸收天地精华数千年,妖术绝冠于天下,传说已经迈入九转之境,离那成仙成神不过半步之遥!为了守卫人族的安宁,皇族的曲氏,联合其余四大家族,聚集了人族顶尖的圣手千余人,与那妖王拉开了一场灭顶鏖战。”
“那妖王真的有这么厉害吗?”一个稚嫩的男孩问道,满脸都是被故事吸引的着迷神情。
“当然啦!几大家族聚齐了数十位八段以上的灵者,可奈何那妖王强如魔咒,以一己之力便将那八段灵者斩杀过半呐!”
“嘶......”众人听完,皆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声此起彼伏。
“切!老头,你有点涨他人威风吧!这妖王被你说的神乎其技,最后不还是死在我们人族手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脸轻蔑地嘲问道。
“呵呵!不错!妖王虽已进入九转之境,但毕竟世间只有一个妖王。在人族众位圣手的合击下,妖王重伤。皇族的靖幽公主,选择牺牲自己,强行引爆体内的灵核,与那妖王同归于尽!”
众人听完,皆沉默,这个传奇故事虽说老套,但众人皆为那妖王所惧,皆为公主痛惜。
“那......那妖王,真的死了吗?”有人幽幽地问了一句。
老人沉默了一会,微微抬头笑了笑,道:“嘿嘿。谁知道呢?”说完朝着人群外的玄清看了一眼。
玄清心中一颤,眉头紧锁,目光与老人相接的瞬间,空气仿若凝固起来。
“哎呀!这妖王有什么稀奇?都说妖狐魅惑,不知道...胸大不大,腰细不细。哈哈!”此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体态粗犷的少年,身后还跟着几个痞子样的跟班,一脸猥琐地笑着。
这是庐州城内,有名的富商,张家的远房侄,名叫张虎。如今年刚十六,臂粗腰圆,力气极大,灵力的修炼也刚破初阶,平日里在街头巷尾嚣张跋扈,是庐州城里有名的“鬼见愁”。
张虎摇摇晃晃,径直走到玄清的身边,斜眼道:“这妖狐有多骚,玄公子应该知道吧?哈哈。”
玄清仿若没有听见张虎声音,眼睛仍然紧紧盯着说书老人。
张虎见状,脸上有点挂不住,抬手对着玄清后脑,啪的一声,用力地打了一掌。这一下,打的玄清往前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虎爷跟你讲话!没听到吗?”张虎身后的几个痞子,一脸嚣张冲上前来,个个面露凶光,把玄清围在中间,在场的百姓无人敢出声。
“小杂种!搁你虎哥面前装聋作哑?”张虎一脸戾气,嘲弄道:“都说你爹,玄大天师,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啊。什么狐妖女鬼都是他的胯下妖姬!不然...怎么会有你呢?哈哈哈,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说完跟几个跟班一起哄笑起来。
玄清缓缓转过身来,一双深眸紧盯着张虎,面上虽无波澜,但那双异瞳中仿若雷暴万顷,径直射向张虎的灵魂深处。张虎双目与玄清对视,心中大惊,如同遇见深山猛虎一般,膝盖不自觉地发软,但转念压制住这股念头,转屈为怒,举起双拳径直砸向玄清的面门。
“住手!”伴随着一声轻喝,张虎一众感受一股强烈的灵力威压,这股压力把他们死死钉在原地,张虎的双拳离玄清仅有毫厘之差。
“走吧。回家。”玄岳明对着玄清轻声说道。
玄清这才将眼睛从张虎身上移开,重新转向人群中间,而那张太师椅上早已空无一人。玄清轻轻皱眉,对着玄岳明点点头,转身离开。
二人走出数十米外,二虎一众才感觉威压消失,周身慢慢可以活动起来。玄岳明怎么说也是三阶灵者,对付张虎几人绰绰有余。
“杂种!杂种!狗杂种!妖杂种!鬼杂种!别让虎爷再碰到你!打烂你的牙,挖掉你的眼......”张虎在身后破口大骂,玄岳明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走着,玄清跟在后面,同样沉默。
此刻刚过午时,头顶阳光高照。市集仍然热闹非凡,琳琅满目的奇货异宝令人目不暇接。就在二人即将走出市口时,一侧的地铺上,闪来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玄清身形一顿,停下脚步,双目扫向一侧的铺面,一枚翡翠混杂在各种商品其间,并不惹眼。
“买下来!”
一个娇柔的声音从脑中响起。
玄清嘴角难得的上扬,一抹微笑浮现在他清秀的脸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