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断魂山的山顶越近,祝归零的身体就像落入了梦魇。脚脱离了地面,只看见微弱光芒折射出的一层层的石阶,在眼前兔起鹘落。山下传来数千只恶灵冤魂的嚎叫悲鸣,她不敢踏空。
直到踏上最后一步阶梯,她终于看清了迟皆晏的脸。许是浑身都有被钉伤的缘故,他身上不断冒着血。当祝归零在他几步之外站定时,迟皆晏也朝她的方向望去。
祝归零猜测眼前面孔的许多种可能——狰狞,毒辣,冷漠......始终未曾想对上那样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血污衬托他的脸更显苍白,眉峰墨黑,高挺鼻梁延伸下的硬朗轮廓带着些肃杀之气,可偏偏眼睛是乌浓的笑眼,脸上淋下的血线随着他面部肌肉的变化溅到唇边,凝成一个小酒涡。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美。
祝归零简直不敢想象眼前这双掺着笑意双眼的主人是造成山下冤魂惨叫尖鸣的始作俑者。
“你也在这里吗?”清越的声音与他当下的狼狈截然不同,熟稔的语气让祝归零再次打量他的面容。
她确定这样的面容若是见过绝不会忘记:“我们认识吗?”
迟皆晏顿了两秒“现在认识了。”
祝归零不置可否,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有些不必要的认识未必是好事。”
“看来有些人的话让你先一步认识我。不过耳听为虚,我囚于此处很久,你是第一个愿与我交谈之人,我不会伤害你。”
祝归零在他说话的间隙观察他,一切都显现出无可名状的寂寞。
她颦眉:“可我所闻,不久的将来你会害死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迟皆晏没有否认:“是你的什么人呢?”
“我亏欠过,也很喜欢的人?”
“那我是因为嫉妒,害死了他吗?”
祝归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嗯...”迟皆晏似在思索:“你长得好看,我很喜欢你。”
好阴间的笑话,真的神经,害祝归零莫名其妙笑了一下,但她很快笑不出来了。
眼前的迟皆晏眼里并没有玩笑的意味,他眼底尽是赤诚之色:“我不想让你像方才见到的那样伤心,我答应你,不会伤害你喜欢的人——不过,你可不可以也答应我一个条件?”
祝归零想她自己一定是被那笑眼短暂地迷惑了:“何事?”
“你走近些。”
一声暴喝声传来:“祝归零!别过去!”
消旻气喘吁吁地赶来,他突然的喊声也让祝归零停下了步伐。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炽焰将祝归零的身体圈于迟皆晏的身前,顺带着阻隔了消旻与他们二人的距离。
祝归零借力抓住了他血迹斑斑的衣领,震惊地望向迟皆晏近在咫尺的脸。终于看清他笑眼下的底色——漆黑,冰冷,如同一无所有的夜空。
他不疾不徐地将钉得近乎千疮百孔的双手抽出,强行脱离结界的掌心鲜血四溢,却在须臾之间覆上了祝归零的双眼。
祝归零只觉眼前一痛,眼眶内空落落的,双目也无法睁开。
栖梧之眼没有了承接的载体,很快化成星子般的模样,落到迟皆晏的手中。
她看不清迟皆晏此时是何神情,耳边只传来他平静的声音:“条件就是,将这双眼睛归还于我。”
失去支点的祝归零跌倒在地,迟皆晏漠然地转身。
消旻一脸惊恐地望着朝他走来的迟皆晏:“其实...我只是路过,啊不对,那个九霄老怪真不是我...”
“哧——”是尖刃穿过身体的声音。一瞬间,混乱的现场只听见血液滴落在地的声音。
消旻腿一软,坐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
祝归零不知何时爬了起来,额间因猛然疼痛激起的冷汗尚未消去,却准确无误地将那冰魂针幻成的断枝刺穿迟皆晏的身体,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
迟皆晏未曾想到身后的女人眼盲后还能做出这样的举动,身体一颤,手中的栖梧之眼也落入身侧的归尘墟。他回头望去,祝归零沾满血的手颤抖着却没有松开,一点点将冰刃从他的身后抵的更加深入,也不管冰魂针的反噬将她的手掌冻的皮开肉绽。
祝归零走上断魂山之际便察觉这山上一切景致皆为阵法幻象,与其说树上是冰冻住的枝木倒不如说是伤人的利器。当她反应过来迟皆晏伤了她的眼睛时,便匆忙扶着冰树站起,胡乱折下断枝。
她也不管手中传来的痛意,听音辨步,估好方向便朝着迟皆晏的身后刺去,直到那人汩汩的鲜血与她掌上的伤口融合。
“这件事,我可没答应。”祝归零狠辣果断地将手中的利刃猛地转了方向。
迟皆晏感受到身后的痛意更甚。他虽意外却并没有吭声,这样的疼痛对于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掌间运气就要将祝归零弹开,却未曾想眼前的祝归零提前预料般的朝她扑来,牢牢环住他的腰身。二人你坠着我,我坠着你,落入归尘墟。
归尘墟下,万千怨魂狂欢尖鸣,更深的缝隙中,有破败的轮回道落于深渊......
人界,是夜。
黑暗覆盖了丹木府邸。蜡烛吹灭时伴随的哽咽声还在空中荡漾,虽然声音很低,却是断断续续不曾间断。
仆役房中,屋内黑酂酂的。连续拼成的几张木床上断续地传来急促的鼾声。这些睡意正浓的人群中,有伺候大夫人的张嬷嬷,有灶房的女长工,也有专管杂事的侍女。她们中间不免有少数得意的人已经满意地睡熟了,却也有人在不温暖的被窝里做生命最后的挣扎。
最深的角落中,没人感知到婢女云隅的绝望,不过十九岁的年纪,却无一日不渴求谁能伸出手,把她从这样艰辛的生活里拯救出来。还未等这样的愿望实现,不久前她被诊出了痨病,活不了多久了。可偏偏在她油尽灯枯之前,爱上了府邸外的一个旅人?。
或许是容貌,也或许是举止。云隅第一次见到那男子时就被深深吸引。她不敢有所妄念,可自知时日不多,总想在自己卑懦的人生留下一点点勇敢的痕迹。于是她前一日偷偷翻墙出府,去那人暂居的客栈外等到深夜,告白了自己的心意。礼貌带着疏离的拒绝并不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心愿已了。此刻,她的眼睛盯着满是灰尘的屋顶,一阵寒气击溃她最后的挣扎,无人知晓地咽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