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给人的感觉,常常是这样的:当你身处其中时,仿佛每一秒都极为漫长;而当你蓦然回首时,却往往要发出“人生短暂”的叹息。
不知不觉,这所中学已埋葬了周瑕十年青春岁月。这十年中,发生过许多故事,上演过无尽悲欢。但周瑕觉得,那些,都不值一提。这十年,不过是一张白纸。这是懵懂的十年,是期待的十年,是无奈的十年,是绝望的十年,是空白的十年,是一无是处、一无所有、一筹莫展的十年。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啊,况且,从意气风发的二十岁,到尝尽人生百味的三十岁,难道不是人生最美好的十年吗?
周瑕的这个十年,古人是这样形容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年一觉扬州梦、十年潦倒任天公……
刚忙完手头的工作,周瑕便抑制不住地伤感起来。当他全神贯注地忙碌时,他是充实和快乐的;一旦无所事事,仿佛就有一条灵敏的蛇,极力从回忆中钻出来;有一只冲动的鸟,拼命要冲出胸膛。他一直算得上谨慎,他的心包围着厚厚的盔甲,他躲在盔甲里小心地保护着自己。但是伤感和落寞袭来的时候,无论多么坚固的盔甲都是不堪一击的。
他走出办公室。夏日强烈的阳光让他有些精神恍惚,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老七!”他说。
“老幺,是你吗?”
这是周瑕的大学同学王盛,同寝八人中排第七,周瑕是最小的。寝友中,他们是交往最密切的。周瑕曾经不请自到地去他家里住过一周。
“是我,老七,你好吗?”
“还行,你也好吧?”王盛说。
周瑕当然应该算是很好,因为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和其他人有联系吗?”他问。
“我有老大、老六的电话,只是没见过面,其他人就没联系了。”
“哦。他俩的电话我也有,”周瑕犹豫了一下,说:“你知道她的电话吗?”
“谁?”
“别装傻。”
王盛沉默一下,说:“不知道,毕业都十年了,从来没有联系过。”
这不出周瑕意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替我打听下吧。”
“好的,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王盛能打听到吗?
周瑕相信他自有办法,但是具体的情况,他并不想过问。
几分钟后,王盛发来一个手机号码。周瑕把号码读一遍,再读一遍,不由得百感交集,他紧紧攥着手机,心怦怦跳起来。喜怒悲惧是人最常有的情绪,心跳却是一种特别的感觉。十年来他从没有这样心跳过。
沉吟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发去一个短信:
“十年不见,你好吗?”
不久,他收到回复了:“你是谁?”
他叹一口气,回复道:“一个十年来对你朝思暮想的人。”
“我早已结婚了,孩子都七岁了。你也结婚了吧?”
“是的。通常情况下,三十岁还不结婚就是怪物了。”
“那你不该打扰我。我很忙。”
“但是我很想你,十年来每时每刻都在想。”
“不该想的不要想。假如你以为会从我这里找到什么慰藉,你打错主意了。”
尽管她冷若冰霜,拒人千里,周瑕已经喜出望外了。有人说,遗忘比恨更冷漠,同样的道理,不热情总比置之不理要好的多吧?人总是得寸进尺的,他决定听听她的声音。他拨通了她的电话。
“周梦颖……”
这三个字吐出口,他简直被自己吓住了。他发觉自己的声音都颤抖了。尽管这个名字深深地镌刻在他心上,但是已经十年没有溜到他齿间,只是在心里,他曾无数次地呼唤。十年前,他常常由衷地称赞她的名字,而她却开玩笑地嘲笑他:周瑕周瑕,周身都是瑕疵!
“你是谁?”
她那珠圆玉润、清脆动人的声音,穿越千山万水,飘进周瑕被粗糙乡音层层包围的耳鼓,如天籁,如仙乐,如叮咚的泉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令他如饮纯醪,但愿长醉不愿醒!在她的世界里,能够时常听到这个声音的人比比皆是,但是他们未必会有周瑕这种特殊的感情,他们一定不会懂得:对他们来讲无足珍贵的事物,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竟然有一个人是那样的喜爱、迷恋、珍惜!
“我是周瑕……”
“不出我所料,”她说,“除了那个周身都是瑕疵的傻瓜,谁会在十年后还没有长大成人?你想干什么?”
很显然,她对他的久别归来并不惊喜,甚至,可能还有几分戒备,几分提防,周瑕感到芒刺在背,心酸不已,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但是她能够脱口而出当年的玩笑,尽管语带嘲讽,他仍然有信心让她对自己敞开心门,因为他并没有企图,他是正大光明、问心无愧的。
他深深吸一口气,说:“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的牵挂。”
“可惜,我的牵挂是一厢情愿的,对你并没有意义。”
“你说得对。都过去这么久了,我生活得很平静,你也有家庭了,为什么要找我?”
声音如此动听,语气却是猜忌、质问和斥责的!周瑕有些尴尬。也许把真情埋在心底,把心藏在盔甲里,便可以化险为夷。可是,即便不能握手言欢,只要能听到她的声音,又有什么不心甘情愿呢?
必须全力打消她的猜忌和不快!他感到有些紧张。刚要开口,却发现喉咙堵塞,于是用力咳了一声。十年前,每当她板起面孔的时候,他也常常言讷口拙,手足无措,他不懂得察言观色和随机应变,所以致使很多次约会不欢而散。奇怪的是,和不相干的人闲谈时,他却能够谈笑风生,旁征博引,这令他苦恼莫名。经过十年历练,他想自己应该有所进步,但此刻,几乎还是故态复萌了。他想必须及时表明来意,才能尽早打消她的顾虑,改善谈话的气氛。
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们都十年没见面了,所以我今天的举动的确很冒失。但是你不要担心,我没有非分之想,我只想找回一个十年里一直忘不了的老朋友。我想你,只是把你当作一个老朋友来想,知道你过得称心如意,我就放心了。我只想得到你的消息,一丁点也好。我不想一生都和你隔绝,你有很多朋友、同学、同事,他们都可以和你交往,为什么我不可以?这十年里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之所以没有勇气找你,只是担心你有顾虑,担心你会断然拒绝。我没有要扰乱你的正常生活的意思,我只想远远地看着你生活,做一个观众,我想你没有必要绝情到连观众都不让我做。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去见你。我只有一个希望:如果你将来换电话,请记得告诉我一声。你放心,我不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甚至永远都不会打。只要想到我还没有完全失去你的消息,我还能找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和你的世界隔绝已经整整十年了,我想,我有资格这么要求你,你没有必要令我失望。假如你一定要拒绝,我会再等一个十年,但是我相信我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