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号,宁州律师协会。
平时冷清的会议室,今天乌压压坐了一群人。
这群人都不约而同穿着一身正装,乌青着脸如临大敌,好像是面对什么重要的考试一样。
今天确实有一场考试,不过不是笔试,是面试。具体来说,是实习律师执业面试。
实习律师顺利通过执业面试后,才能成为一名正式的执业律师,微薄的收入方有所改善。
许晏便是一名实习律师。工作快两年,攒下来的钱约等于没有,还要时时靠家里接济,和女友的订婚也一推再推。
为了顺利通过今天的面试,他最近两个星期都在熬夜背题,还特地买了一套新西装,花了他半个月工资,让他肉痛不已。
此刻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会议室角落里,一目十行地翻看着几乎倒背如流的面试卷宗。
坐在他前排的是一对年轻靓丽的女生,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朱秃子出国回来了,这次的考官里面有他!”
“倩姐,朱秃子是谁啊?”
“朱秃子你都不知道?朱图梓啊,就是那个‘大辩所’的律师,很喜欢报复社会的,专门拿刁钻的问题来问你,谁遇上他那就是肯定挂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实习面试不就是走个程序吗,面试挂了还得再等三个月再来,这老头不是纯纯恶心人吗?”
“唉,说这个没用,你自求多福吧。”
两人又交头接耳了一会儿,看到周围有不满的目光瞧过来,便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看起卷宗来。
这时,广播里传来了叫号的声音。
“A035号,请到一号会议室进行面试。”
“A036号,请到二号会议室进行面试。”
“A037号,请到三号会议室进行面试。”
“A038号,请到四号会议室进行面试。”
A037号就是许晏,他抱着卷宗敲开了三号会议室的门。
桌子对面坐了三个考官,两男一女,中间主考坐的是位地中海。
许晏有礼貌地鞠了个躬。
坐在主座的地中海面无表情地开始宣读面试纪律:
“我是本次面试的主考官朱图梓,坐在我右边的是……”
许晏脑瓜子“嗡”的一声,在“朱图梓”三个字只吐出一个“朱”字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咯噔了一下,等到“朱图梓”三个字说完,他心中已是一片狼藉。
面试很快就结束了。
朱秃子名不虚传,许晏准备的问题他一个都没问,而他问的问题,许晏一个都没准备,甚至连想都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诸如法条全文一共有多少字之类的问题,朱秃子一共问了五个。
这些问题问的很巧妙,许晏硬生生吃了一个哑巴亏。
“面试准备的还是不够好呀,回去等通知吧。”
朱秃子一脸嘲弄地看着他。
许晏一脸苦涩,知道自己面试已经挂了。
他回到会议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律所,坐在前排的女生忽然掉过头来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小哥,你碰到哪个考官了?问了什么问题?”
此时广播里适时传来声音:“A039号,请到三号会议室进行面试。”
“……朱图梓。”
“啊?”那个唤作倩姐的女生一脸吃惊,悄悄和旁边的女生交换了个眼神,“那他问你什么问题了?”
许晏摇了摇头,不愿再说。
“唉……”两个女生都叹了一口气,想安慰又感到无从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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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晏一个人坐在地铁三号线发呆,两眼无神的看着窗外。
一片漆黑,好似他的未来一样。
手机铃声响起。
是女朋友宋婉打来的。
“今天面试怎么样?”宋婉问。
“不太好……应该是挂了……”
手机对面一阵沉默。
“你不是说一定好好准备的吗?之前我俩说好了,等你通过了面试,就去找我爸妈谈订婚的事情,你就是这样准备的?”
宋婉冷冷地问。
许晏:“不是这样的,婉,你听我解释……”
“解释、解释,你总喜欢去解释,你怎么不去跟我爸妈解释?”
“他们俩的想法你会不知道?天天想着钓金龟婿,为了你我推了多少个相亲?”
“要不是因为你是独生子,我们俩去年就已经分手了,你明不明白?”
宋婉的话密得就像连珠炮一样。
“你说话啊,你不是要解释的吗,怎么不解释了?”
许晏声音低了下来:“我不知道怎么说……”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声叹气,良久吐出几个字:“我……吧。”
地铁在隧道里呼啸而过,宋婉的声音被呼啸声盖过。
许晏拿手机贴近耳朵,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大声地说:“婉婉,你说什么?声音大一点!我听不清!”
对面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说,我们……吧!”
“还是听不清!你等我到站再打给你!”许晏大声道。
宋婉没有回答,将电话挂了。
许晏倚在地铁扶手杆上发呆。
周围人悄悄侧目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收到一则短信。
字数很短,只有五个字。
“我们分手吧。”
上一则短信来自去年10月21号的凌晨1:44,也是宋婉发来的。
“嗯!许晏,我们一定会走到最后的!”
他攥紧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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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空调’提醒您,宁州北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注意脚下安全。”
跟着是一段英文的报站语音。
许晏到站了。
这时微信跳出来一则消息。
“小许?面试怎么样?”。
“还好……谢谢芸姐关心。”
“嗯,那就好。对了,今天不是周五嘛,我宝宝前两天感冒了,我想着今天下午带他去医院,周总那边还有两份合同,你方便帮我改了吗?”
“……好的。”
“嗯,谢啦。”
然后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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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许晏拖着沉重的步子爬上五楼,楼梯间的灯前两天坏了,他只好拿钥匙对锁孔。
这时忽然来了个电话,许晏眉头一皱,但是看到来电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通了。
胡杰:“喂?晏哥,忙呢?”
“刚下班,什么事?”锁钥合扣,许晏推开房门。
“刘丁凯来宁州出个差,我和秦老板一合计,人从东北来一趟,大老远的,刚好我们四个也三年多没见了,不如就明天晚上做东,请他吃个饭。”
“嗯,我知道了,明天还要加班,我到时候再给你答复。”
许晏随手把门带上,想打开客厅灯,发现灯是亮着的。
“好嘞,那你明天记着给我回复。”
“嗯好。”
许晏踢掉皮鞋,趿拉上拖鞋,又随口应付几句,终于把电话挂了。
如释重负……
他把双肩包和西服外套随手丢到椅子上,翻了个跟头滚到沙发上,整个人嵌在沙发里,往后一瘫,无欲无求。
这狗屎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许晏面无表情地瘫在沙发上。
他还没有从今天的事情里回过神来。
“哥,你回来了啊”沙发左边传来轻快悦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