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遮蔽了月亮,星空昏暗,街道上零星的路灯勉强照亮了归途,我和先生缓缓步行回家。
先生的醉酒已经醒了七七八八,走路还算平稳。
“先生,今晚你怎么会...?”我忍不住问,自打相识以来,先生从未在人前失态,今天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疯狂和脆弱,我很好奇。
但我还没说完,先生打断了我,他反问我,“小虎,还记得我曾经教过你的一首诗吗?唐朝诗人杜牧之的《泊秦淮》。”
“记得。”我脱口而出,这几年跟着先生可不是白学的,多少有点显摆的意味,我当即吟诵起来,“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是的。那你可知今天醉花楼歌女唱得是什么?”先生哀叹道。
“难道就是后庭花?”我疑惑,我这几年学到的知识不少,但毕竟时日尚浅,学问只浮于表面,未及深究,很多知识并没有全面了解。
“不错,她们所唱的就是《玉树后庭花》,南朝陈最后一位君主陈叔宝所作的一首宫体诗,因为他是亡国之君,荒唐至极,所以这后庭曲历来被视为亡国之音。北宋的王荆公有一首《桂香枝·金陵怀古》,其中的最后一句‘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就是化用了杜牧之这两句诗。”先生回答。
“所以先生才听音感怀,打断她们?”我说道。
“是啊!可是她们能懂什么呢?她们只是歌女而已,醉花楼也只是青楼而已。我不能向下达命令的人发难,却对着普通老百姓发酒疯。我可真是一个烂人!”先生自责,黑夜中也能看到他脸上的惭愧之色。
“先生心念家国,情难自禁才会如此,不必再将此事萦纡于心。”我安慰先生,“这位李警官是你的朋友?”
先生放缓了脚步,“以后你会知道的。”他不想回答,我自然不会追问。没过多久,我们回到了张府,先生重新住回了我隔壁房间,直接就进房睡了。那一夜我失眠了,我的脑海里满是先生在紫禁河边的话,我感觉那一夜有一颗不知名的种子种进了我的思想里,等待着萌芽。
日军在东北的所作所为很快传遍了燕京,国民政府的应对也浮出水面,只要有血性的中国人,没有人能接受他们的策略。这一时刻,接受了先进思想教育的燕京大学老师和学生站了出来,他们纷纷罢课游行,要求国民政府停止内战,予以反击。他们的游行掀起了浪潮,工人们也纷纷罢工,参与到游行的队伍,一时间燕京主城区的各个街道都挤满了人。燕京的警察和守军尽数出动,和游行的队伍发生了激烈的摩擦,最后甚至武力镇压,不仅开枪击毙了几个领头的学生和工人,还抓走了一大批游行的人,剩下的人没有了领头的人,失去了主心骨,成了乌合之众,又迫于武力的压迫,无奈的离开了队伍,这场游行才结束。
“他们都是先驱者,是英雄。他们的努力不会白费。有这样的人存在,这个国家就还有希望。”这是先生对这些人的评价,他没有参加游行,但他一直关注着。
先生学京剧已有几个年头,在戏曲方面进步明显,年底的时候,甚至登台进行了表演。
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很有道理,先生的努力我一直看在眼里。虽然第一次正式场合演出略显青涩,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就在先生登台表演的那一晚,演出结束后,先生正在后台卸妆,梅先生和于先生走了进来,于先生笑道:“骐骥,今晚的表演很精彩。”
“多谢先生的教导和梅兄的指点。”先生抱拳。
梅先生微微一笑,“等你卸完妆,我们去采薇楼喝一杯。”
到了采薇楼,我们四人进了一个包间,名为“一帆风顺”,这是于先生事先定好的,很快,酒菜上桌,于先生举起酒杯,“恭喜骐骥首次正式演出圆满成功。”
一杯酒下肚,梅先生叹了一口气,“骐骥,我要离开燕京了。”
“去哪里?”先生惊讶,梅先生在燕京的事业正如日中天,这个时候要离开燕京难怪先生会惊讶。
“申城。燕京的戏曲基础已经很牢固,有你们在我也放心。申城需要我,那里还很薄弱,外国文化对申城的冲击很大,我们本土的戏曲反而没什么地位,我要去改变这一现状。”梅先生说道。
“我明白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先生问。
“过完年。燕京还有些事要处理。”梅先生回答。
“我跟你一起去,等你安顿好了,我再回来。”先生说道。
梅先生眼角噙泪,“谢谢!言难表心,尽在酒中。”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先生的意思很明白,他愿意帮助梅先生,梅先生虽然没有开口请求,但先生主动提出帮助,这就是知己,自有默契。
回到家后,先生将他要去申城一段时间的事告知了三位太太,大太太和二太太都想跟去,先生严词拒绝。三太太则懂事的多,说会看好家里并照顾好孩子,让先生安心去申城。
过年时,张老先生回了趟燕京,正月过后,他又要去外地,临行之际,他把先生和我叫到房间,语重心长地说:“骐骥,近一年时间在外奔波,我感觉世道愈发的不太平,我们银行的日常业务也受到不少影响。我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年轻时我金榜题名,高中进士,多年宦海沉浮,而后拥兵一方,后来又一败涂地,潦倒之下创立了江北银行得以安身,任董事长直到如今。经历太多,身处漩涡,就能用旁观者的眼光来看待周身的事。现在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们国家到了又一个十字路口,与以往都不一样的路口。在这种时候,像我们这样的大家族是很难保存的。我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没几年好活了,我就是担心你们。”
先生道:“父亲不要说丧气话,父亲一定可以长命百岁。我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路要走,国家风雨飘摇,身处其中的人没有谁能幸免,唯有同舟共济,才能有一线生机。”
张老先生点点头,“骐骥,你有大志,我很欣慰。你要坚定的走下去。”
张老先生离开燕京后不久,先生也按和梅先生的约定,一同出发去申城了,他只带了我在身边,这是我第一次去申城。
第一次鸦片战争后,英国、法国、美国、日本陆续在申城成立了租界,分别为英租界、法租界、美租界、日租界,其中英租界和美租界后来合并为公共租界。我们到申城后,住的地方就是在公共租界内。
梅先生是京剧界名人,影响力很大,英国在华理事亲自为他安排了住所。至于先生和我,则是住在先生自己的一套房子里,离梅先生不远。先生以前来申城时,都是住在这里,有一对老夫妇负责先生的起居和收拾房屋,先生这次来之前,已经通知过他们。
我们到住所时,天色已然不早,那对老夫妇准备好了饭菜酒水,为我们接风洗尘。就在我们饭后休息时,先生的一位朋友过来拜访。
“骐骥兄,你太不够意思了,来申城也不事先通知我。我还是听别人说的。”来人是孙申生,先生的好朋友,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以前只听先生提起过他。孙家是外地迁来申城的,而他是孙家第一个出生在申城的人,所以家族长辈给他取名申生,十分通俗易懂的名字。他是一个时髦的小伙子,年龄比先生略小,长相还算英俊,当然比起先生还差点,先生是真正的才貌双全的人,同时还很有钱。
“我在这待一段时间就走,来这帮朋友一点忙。”先生说道。
“我们有几年没见了,你就没想我吗?前几次你成亲都没有通知我,真是气死我了,我好歹要喝喝你的喜酒的。”孙申生佯装生气。
“燕京离申城太远了,通信不方便。”先生随口回答。
“借口都不费心找找,可见我在你心里的地位,现在电报、电话这么方便,你总能找到我的,还借口说通信不方便。我看你是想抛弃我这个酒肉朋友。算了,本公子也不是小器的人,不跟你计较。我来找你另有他事,关系到我的终生大事。”孙申生说了一大通。
“怎么,你这风月浪子要安定下来了?是哪家姑娘要被你糟蹋了?三书六礼下了吗?”先生笑问。
“别取笑我了。就是这事比较麻烦,我家里人不同意,我想请你帮我和家里人说说。”孙申生说。
“哪家姑娘?我帮你参谋参谋。”先生问。
“素月楼的头牌歌女。”孙申生说道。
先生有些吃惊,喃喃道:“这有点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