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先生交代过的事,先生还是很上心的。新年后不久,他就和当时燕京小有名气的一位歌手成亲了,那位歌手时常在燕京大剧院表演,他们也是在那认识的,一来二去就产生了感情,很快就订了亲。
先生的妻子知道这件事后,屡次气势汹汹地来找先生,但先生冷漠以对,不管妻子如何发飙,他也置之不理,久而久之,妻子就放弃了,她知道先生不会改变主意,再说她的少奶奶身份也不会因为先生再娶一房而改变。也许她是想通了,也许她是死心了,总之她是放弃了,她仿佛在先生的世界里永远消失了。
好景不长,热恋不久后结婚,双方都未能真正了解,先生的第二段婚姻实质上只维系了一个月,就因为性格不合而名存实亡了,第二任妻子也被打入了“冷宫”。请允许我在这里为先生说几句话,他绝对是一个尊重女性的人,一个男子不止一位妻子在半个世纪之前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先生也只是那个时代洪流中的一员。虽然1912年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已明文规定实行一夫一妻制,然而以当时国家处于的境况,这部法律的影响很有限,有古代传下来的一夫多妻依然在全国范围内盛行,尤其像先生这样的大家族子弟,法律很难真正限制他们,以纳妾的名义的再娶几房太太,这种事屡见不鲜。直到1950年后,新的立法出现,我国才真正实行一夫一妻制,自此一个全新的文明社会才算开始。
先生未能完成老爷子的任务,何况这在他们这样的家族是很重要的事,好在没过多久先生又结识了一位女子,温婉贤惠,知书达理。先生这样博学多才,容貌出众并且富有的男子,对女子很有吸引力,对她们背后的家族也很有吸引力。在多方促成下,他们很快就结婚了,她成为了先生的第三房太太。第三房太太是个持家好手,进入张府没多久,就熟悉了各项事宜,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张府里没有人不喜欢她,除了另外两位少奶奶。
先生和我在书房读书学习时,这位新来的太太经常为我们送来茶水糕点,生怕我们饿了渴了。她偶尔也会听先生给我讲课,每每听得入神,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
没过多久,她就怀孕了,几个月后,她为先生生下了一个儿子,整个张府沸腾了。张老先生早早安排好外地的工作,回到燕京等待孙子或孙女的诞生,当他听到医生说是男孩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菊花花瓣一样,一瓣一瓣绽放开来,我察觉到他的眼角还挂着泪水,他是兴喜激动坏了。先生自然也极其开心,他的笑容十分灿烂,他从医生手里接过婴儿时,双手不停地颤抖,双眼精光四溢,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
张小公子满月之后,张老先生把先生叫到他的书房,对先生说,“骐骥,你现在孩子有了,男子汉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你已过而立之年,不要再耽于以往之好了,你来银行帮我吧。”
先生回答:“父亲,银行有您坐镇就够了,我实在没有兴趣。”
“糊涂,我的位置迟早是你的。”张老先生有点生气。
“那等你退下来再说吧。我还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先生回答的很强硬。
没过多久,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了九一八事变,迅速侵占了东北地区,很快消息传遍了全国。在报纸还没报道这一消息之前,先生就通过军界的朋友得到了消息。
他将朋友送来的信捏成一团,愤怒道:“日本人欺人太盛。杀我人民,占我疆土,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小虎,你跟我来。”
先生带着我到了燕京政府,他一路带我到了军政长官的办公室,当时在燕京的长官姓孙,孙长官见到先生,笑道:“骐骥,你怎么有空过来?”他看到先生的脸色很难看,于是又问道,“你已经听说了?”
先生点点头:“孙叔,一味地忍让换来的只是愈发的嚣张跋扈,日本人已经打出了子弹,亮出了刺刀,该是我们回击的时候了。”
孙长官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先生皱眉,“更重要的事?什么事能比在国家存亡之际,抵御外侮更迫切,更重要?”
孙长官递给先生一张报纸,“这是明天要发行的报纸,你自己看看吧!”
先生接过报纸,头版头条,几个大字写着:“攘外必先安内!”文章的内容大致是:日本帝国主义武力侵占东北,其罪当诛,我方表示强烈谴责,责令各方势力促成尽快与日方谈判,解决此争端,归还东北。我军目前正在解决国家内部矛盾,无暇他顾,委员长指出“攘外必先安内”的六字方针。
“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小日本,打到我们家门口了,我们还在自家人打自家人,兄弟姐妹的问题等到赶走外人之后,关起门来再解决不行吗?”先生很生气,脸都涨红了。
“嘘,你小声点。这是上面的意思,不是你我能改变的,你在军界待过,你很清楚,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孙长官正色说道。
“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捍卫国家尊严,保护自己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打扰了,孙叔。”先生随手将报纸扔到地上,带着我离开了。
出了燕京政府,先生叫了两辆黄包车,对车夫说道:“醉花楼。”
对燕京有一定了解的人,一定听说过“醉花楼”,由于经历过战争和重建,现在它已经被新的建筑所掩盖,但在当时来说,它绝对是燕京城中最繁华热闹的场所之一。
这是先生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十分喜欢醉花楼的酒水,当然还有醉花楼的表演。每当他不开心时,他就会到醉花楼买醉。
车夫们显然是对去醉花楼的路线非常了解的,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很快我们就到了醉花楼,那时天还没有黑,醉花楼前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黄包车、马车、轿车都是有的。我和先生刚到门口,就有小二前来迎接,之前我和先生来过几次,里面的小二都认识我们。
醉花楼是典型的古典三层牌楼,外墙砖木相搭,涂朱雕花,可谓是雕栏画栋,内部的装潢也极尽奢华,金碧辉煌。小二将我们领到二层雅间,没一会酒水饭菜就送上桌来,他们是很懂熟客喜好的。随酒水一起来的还有老板娘,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脸上涂着淡淡的脂粉,面容和身材姣好,还能看出一点年轻时的风姿,只是到了这年纪,风韵多于风姿了,时间的画笔毕竟还是她的脸上和身上加了几道痕迹。
“哎呦,张公子好些日子没来了。”老板娘笑着说道,同时给先生斟了一杯酒,“今天是来听曲的,还是赏花喝酒的?”
先生心情沉重,低沉着嗓子,“既听曲也喝酒,给我们来十壶‘一醉千年’,让小红和小玉过来。”
老板娘乐开了花,“给公子上酒,小红和小玉马上过来。”
醉花楼的消费按当时的燕京的消费水平来说是极高的,普通人一辈子都消费不起,我如果不是跟着先生,或许终我一生都不会出入这样的场所。
酒到人到,小红为先生斟了一杯,小玉为我斟了一杯。小红擅弹琵琶,小玉擅吹洞箫,两人既有独立曲目,也有合奏曲目,配合默契精妙。
正值农历八月,炎暑尚未尽褪,小红和小玉穿着十分清凉,肤白貌美,略显妖娆,给了我幼小的心灵极大的震撼。我不敢看她们,先生却没有瞧他们一眼,他只顾喝酒,我连喝酒的心思也没有。
先生让小红和小玉合奏一曲,自己自斟自饮,顷刻间就喝了整整两壶酒,脸色转红,眼神开始有些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