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最初接触到《平凡的世界》大概是1989年,当时是听收音机上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长篇联播节目,是由李野默老师播讲的,声音温润、舒缓,富有穿透力。
当时我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无意中听到了这部小说的第一章,也是有幸听到了这第一章,我立刻就被那如潺潺流水般的优美、清新的语言深深地吸引住了。尤其是小说的开始,那纷纷雨雪中的黄土高原,那朦胧可见的学校,那清纯岁月的少男少女,以及润叶思恋少安不经意的踢小石子的动作,都让我如醉如痴,如梦如幻。
在这之前我就是路遥老师的粉丝,他的《人生》这部中篇小说我不知翻了多少遍,还通过收音机多次听过电影版《人生》的录音剪辑,我是感同身受,我曾泪流满面。我觉得我就像高加林,没有考上大学,文不能上武不能下,但必须要去参加劳动,要去锄地、搬砖。而这次又突然听到路遥老师的长篇《平凡的世界》,如同老朋友送来了新礼物,似甘饴入口,春风细雨般滋润了我,平复了我当时焦躁不安的心,使我慢慢地接受了现实,接受苦难,慢慢地尝试和这个世界和谐相处。我当时觉得这应该是我的生活导师和人生指南。直到听完全部,我的内心是久久不能平静,有温暖,有震撼,有甜蜜,更有无限的遗憾和伤感。我觉得除了高加林,我又像一个现实中的孙少平,确切地说,是一个比孙少平更平凡的孙少平。当然,我也就接受了平凡。在后来的岁月中我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苦痛,《平凡的世界》一直是我的心灵慰藉。
离第一次接触孙少平已过去三十多年了。现在我也上了些年纪,岁月匆匆依旧平凡,平凡的一事无成。就在前两年的疫情期间,我反复重读《平凡的世界》,一次次泪流满面,不能自拔,强烈的愿望让我义无反顾地把《平凡的世界》写了续,就是按照原著结尾时的人物情节、时代背景、风土人情,再构思延伸续写了三年多时间的故事。这谈不上是什么创作,充其量是发挥一下我个人的想象,编写一段后续的故事而已。纯属个人行为和个人愿望,纯属为自己这么多年来对《平凡的世界》的热爱的一种安慰,也是对路遥老师的一种感谢和纪念。
全文共60章,20多万字。个别涉及乡土民俗之处引用原著文字。
此《续》本着坚决维护原著创作主题和坚决维护原著人物形象为原则,有延拓,无歪曲;有善果,无篡改;有发扬,无贬抑。
由于本人碌碌半生,从未涉足文字,更不用谈文学,手笔极其笨拙,请大家不吝斧正。
第三章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一列火车急匆匆地驶出省城,一路向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经过一夜的长途颠簸,天亮的时候,列车缓缓地驶入了大牙湾煤矿车站,孙少平拎着简单的行李包走出车站。这趟车前半夜下车的人很多,到后半夜人就很少了,乘务人员也都迷迷糊糊睡着了,空荡荡的硬座车厢都成了卧铺。孙少平随即躺在一个三人座的位置上,身上搭一件旧衣服,便呼呼地睡到了天亮,所以到站后他并没有感到劳累的感觉。
时间紧迫,他必须赶紧回家。
对于少平突然回家,惠英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老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少平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简单了解了情况,惠英对少平说:“你有这么多钱吗?”
“应该差不多,”少平说,“这几年我除了给家里寄的,还有给兰香的,我自己也攒了一些。”
少平翻出了他的存款折子,将上面的数字详细地加在一起,加了一遍又一遍。
惠英说:“别算了,再算也是那么点钱,不够吧?”
少平无奈地看了看惠英,说:“不够。”
“差多少?”惠英说,
“差……一半呢。”少平说,
“我就知道,这种手术没有一两万块钱下不来,再加上后面的化疗费住院费,没个四五万下不来。”惠英说,
“看来我得请求组织上帮忙了。”少平说。
“你去找雷区长?”惠英说,
“嗯,也只能这样了”少平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惠英却拽住了他,说道:“少平,别急,我这里还有啊。”
“你?”少平有些疑惑。
“是啊,”惠英说,“你师傅的抚恤金。”
“什么?”少平瞪大了眼睛,感觉心头重重地一震。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是国家给你的,给明明的,我,我孙少平……”
没等少平说完,惠英便用手堵住了他的嘴,说道:“你什么你,别给我讲大道理,都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呢。你帮了我,帮了明明,现在你遇到了困难,我就不能帮你吗?”
“可是……”
“没有可是!救命要紧!”惠英果断地说,同时又用极其温柔的眼神看着少平,然后便伏在少平的胸口轻轻地说道:“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不要拿我当外人。”惠英拿着少平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地说:“你摸摸这里……,有了。”
“什么?真的?”少平又惊愕又惊喜,瞬间紧紧地抱住了惠英。
“是真的,我到矿上医院查过了。”
少平双手抚摸着惠英的后背,没有说话,泪水已湿润了双眼。他们有了爱情的结晶,即将孕育新的生命。
“少平,等你学习回来后,我想咱们举行个简单的婚礼吧,请矿上的人过来喝杯酒。还有,找个机会,带上明明,我跟你回趟老家,我也见见公公婆婆。”
“嗯嗯”少平用力点着头,泪水扑簌簌流下来。
中午,明明放学回来了,他非常喜欢这个新爸爸,孩子现在已经重新享受在一个完整的家的温馨之中了。他快乐而又自信,懂事又勇敢,少平很是欣慰,也暂时忘掉了心头的烦恼。他拿出给明明买的玩具和铅笔盒,又问起明明最近的学习生活,明明兴高采烈地讲起老师、同学还有拔河比赛的趣事。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乐融融。
惠英手脚麻利地在厨房忙活着,不一会儿午饭好了。惠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趁热吃吧,吃着说话,”
明明跳着跑去端饭,惠英说:“慢着点!”
幸福有时就是一种感觉,就是柴米油盐,就是人间烟火。
饭后,惠英帮明明收拾书包,准备去上学,孙少平打着饱嗝,靠在床头,点着一支烟,那袅袅升起的烟雾也透着一种安静与祥和。少平闭上眼睛,感觉这片刻的平静是如此的美好。其实普通的生活就是这样,有苦涩也有温馨。
同时,少平又知道,短暂的平静之后,他要迅速打起精神,马上进行下一步行动,秀莲嫂子那里还在等待手术呢,等着救命呢。秀莲是多么好的人啊,她贤惠、淳朴,善解人意,任劳任怨,自从嫁到这个家,风里来雨里去的,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她不仅对哥哥少安,而且对自己、对整个家庭都帮助了那么多,现在人家遭了难,我们能看着不管吗?不!我们砸锅卖铁也一定要把她救回来!
第十二章
从原西县通往双水村的公路上,慢吞吞地开来了十几辆拖拉机,这些车上全部装的是崭新铮亮的水泥电线杆。后面还跟着两辆大卡车,车上是拉的变压器和大轴的电源线,车队一字排开,浩浩荡荡,在朝阳的映照下,扬起阵阵烟尘,巨大的发动机带动巨大的轮胎碾过石圪节大街,轰轰隆隆的响声惊动了附近的村民,人们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这宏伟壮观的阵势,看着像要打仗似的,车上拉了这么多大炮管子?有点像那个外国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中的德国坦克军团。
其实这是原西县电力局运往双水村的办电材料。
一大早,双水村的领导金俊武、孙少安、孙玉亭、金光辉、田海民等两委班子成员就来到村口,准备迎接县里来的电力施工队。双水村要通电了,家家户户都要用上电灯,将从此永远告别麻油灯、煤油灯时代,从此开启亮堂堂的电灯生活。据说过去有个大仙预言,说什么时候灯头朝下了,什么时候日子就好了,人们都说他说的是胡话、疯话,谁家的灯不是灯头朝上的?但是今天这灯头真的要朝下了,日子要变了,世道要变了。
我们没有必要大惊小怪,要知道对于千百年来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农民来说,这是他们从来不敢想象的奢望。
这无疑是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工程。金俊武、孙少安等一众领导已经进行了详细的部署和周密的安排,首先成立了以金俊武为组长的办电领导小组,召集包括各小队队长在内的所有村委会成员,召开村委扩大会议。会上金俊武和孙玉亭都讲了话,要求各小队组织成立办电志愿服务队,全力配合县电力施工队进行施工,让双水村的父老乡亲们早一天用上电。这一振奋人心的消息得到了全体支持,大家迅速开始落实。志愿队首先配合县施工队技术人员勘察地形,在准备埋电杆的地方做标记画记号,随后就是动员村民清理附近的杂物,按照技术人员的要求挖坑,同时在孙少安砖厂和田家圪崂还有金家湾各设置一个变压器,安装位置还要砌一个防护棚,卡车上带来了洋灰和沙子,砖厂里有的是砖。
金光辉是刚进村委会不久的人,遇到村里有事总是跑前跑后的,表现得尤其积极。刚刚在卸电线杆子的时候还不小心把脑门子上撞了个包。
赶上这天是星期天,小学校的老师和五年级的大孩子们也来做志愿队。他们把县施工队带过来的安全用电宣传牌、标语等进行张贴悬挂,要让人们了解安全用电的基本常识。一群孩子爬上拖拉机叽叽喳喳地闹着。金成和姚淑芳他们贴标语,郝红梅围着拖拉机看顾着玩耍的孩子们。
在村委会的院子里,也就是原来的大队部,一帮妇女在妇会主任贺凤英的带领下,正在埋锅造饭,准备犒赏三军。
这是金俊武他们答应电力局领导的事,要全力支援施工队建设,每天中午要慰劳施工队一顿饭。施工队加上志愿队有八十多人呢,这可是个大事。人家帮咱办电,咱还不得好好招待人家,起码让人家吃顿饱饭吧。于是金俊武做了动员,各个支委也表了态,都表示支持。原来的大队部就是个好地方,就在这里开火。
双水村会做饭的能手多的是,于是李玉玲也来了,马来花也来了,二锤妈和金波妈也来了,金强媳妇卫红和海民媳妇带着田家圪崂那边的一帮妇女也过来了。大家七嘴八舌,说说笑笑,七手八脚,你来我往。有揉面的,有打水的,有洗碗的,有切菜的,整个村委大院像召开了妇女大会。卫红的婆婆张桂兰也来了,她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灶台前烧火。
田福高和金强扛着几十斤猪肉和一堆蔬菜走进院子。李玉玲和马来花赶紧帮着卸下来。
马来花说:“金强,你们先别回去呢,顺便把这猪肉切成小块吧,你看这上面还带大腿骨呢!”
金强说:“好吧。”说着拿了把菜刀,就势在一旁的水缸沿磨了几下,然后就开始切肉。
金强一边切肉一边和马来花打趣:“来花婶子,我听说昨晚你又欺负我叔了,还把我叔脑袋上打个大包。”
“净瞎说,那是他自己碰的,别气我好不好。”马来花板着脸说。
“人家哪舍得打啊,稀罕还稀罕不够呢。”卫红也跟着凑热闹。
“我看不是打的,是啃的,啃得过分了,啃出个包包来。”海民媳妇也笑着打趣。
周围的人都哄得一声笑起来。
“你……”正在和面的马来花顺手抓起一把面抹在银花脸上。
银花一边躲一边笑着说:“人家两口离开一会都不行,昨晚干部们开会回来晚了,她就到处找她老头……哈哈……”
“那是我们家孩子发烧了……我叫你瞎说……”马来花一边说着一边追着打银花。
金强故意像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说呢,昨晚我就觉着有人敲我们家门哩。”
田福高说:“来花嫂子,你可别敲我家门啊,你要敢敲,我一把就把你拉进来!”
马来花拿起一根烧火棍照着田福高就打,“滚!你也不是好东西。”
妇女们在一起边干活边说着、闹着。张桂兰在一旁烧着火,没有说话,脸上却也露出久违的笑容。
双水村又一次热闹起来,要办电了,装电灯了,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人们抱着极大的好奇心都纷纷出来围观。有的看埋电线杆,有的看装变压器,有的指指划划、评头论足,大家脸上无不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这似乎又应了当年田二那句话:“这世事要变了”
经过详细的规划,埋杆挖坑任务开始展开了。这次规划尽可能地照顾到方方面面,一些较为难走的沟坡路段还设了路灯,小学校那里也设了路灯,就连双水村的村口也设了路灯,那里正好有个自行车修理铺。
即便是在这件举村欢迎的大事上,有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金光亮家墙外需要埋电杆挖一个坑,可那里有一棵歪脖老枣树,绿茵茵的,正好影响挖坑,需要移除,金光亮死活不让动,志愿队很为难。金光亮毕竟也是村委委员金光辉的哥哥,为着光辉的面,也不能来硬的,这样就僵持下来。
不知有谁通知了正在配合安装变压器的金光辉,金光辉赶紧跑了过来。只见一群人正围在那棵枣树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有的说双水村不缺枣树,庙坪山那有的是,不差这一棵,有的说还是棵歪脖树,多晦气。
也有的似乎是向着金光亮说话:“不是你家的你不心疼,谁都知道这棵树春天开花最好,人家还指着这枣花养意大利蜜蜂呢!”
人们轰的一声笑起来。
有的人还跟着起哄:“可千万不能动啊!这棵树可是有风水的。”
金光辉刚进到支委里面,给有地主成分的金家增光不少,他必须有个好的表现。今天这个场面,当着这么多人,必须得像个干部的样子,一定要大公无私,秉公执法。
金光辉皱了皱眉,眉头上面的大包还没褪。他扒开人群进来,人群霎时安静下来,一个一个不说话看着金光辉。金光亮看弟弟过来了,想着怎么着也得向着他说呀,或者说点抹稀泥的话也就把枣树留下了。没想到金光辉黑着脸看了看金光亮,又看了看拿着工具的志愿队,嘴里冒出四个字:
“马上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