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以聊聊到底怎么了吗?”苏珊娜说着,从吧台后走出,将一小杯自酿酒举到霍宣面前。
霍宣此刻总算穿戴整齐,正心怀感激地吃着苏珊娜简单为他加热过的一罐蛋白膏。他看着苏珊娜递来的酒,犹豫了一下。
“这是……这是酒吗?”
“不然呢,还能是水啊?”苏珊娜不耐烦地说,“没事,就一口,再说我还在这看着你呢,别担心了!”
霍宣的内心深处还是有点担心,他害怕酒精的刺激会触发他脑中的病症,再次让他与现实脱节,但犹豫再三,他还是拿过了小小的酒杯,一饮而尽。
“为什么你会大清早光着屁股来敲我家酒馆的门?”苏珊娜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霍宣的喉咙和食道,一直烧到胃里。他皱着眉头对抗这种不适感,却也彻底清醒过来。
“不知道,”霍宣仔细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情,“我只记得在家里赶稿,然后……就到这里来了。”
苏珊娜看着霍宣,脸上一瞬间滑过一丝温柔的神情:“又发作了?”
“应该是的。”霍宣点点头。
苏珊娜若有所思地缓步走回吧台背后,给自己也到了一小杯酒,喝了下去:“你的病叫什么来着,癫痫?”
“嗯,绿洲外的资料上是这么说的。”霍宣回答道,“是一种跟大脑相关的病,一旦发作,我就会在一段时间内失去意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意识恢复后也不会记得任何东西。”
霍宣从10岁开始出现了这样的记忆缺失,一开始是偶发的,但后来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这让他几乎无法从事任何劳动——麦田无法承担他在发作时毁掉仅存的一片耕地的风险;蜡烛工厂的石蜡溶液池对他来说过于危险;至于核心城内的工厂,他被视为一个危险因素,禁止进入核心城。
“还没找到治疗方法吗?”
“嗯,还没有。要是那么容易找到的话,我爸妈也不会……”霍宣顿了一下,“总之,根据绿洲外的资料来看,这种病似乎在灾变前的世界也不太好治。”
“哼,治疗方法没找到,倒是找到不少小说,东拼西凑就成了你的,倒也能糊口。”苏珊娜说着,又倒了一小杯酒喝下,“关键喜欢看的人还真不少,前两天甚至有个研究员专门跑来要最新的书稿看呢!”
“什么?研究员?”苏珊娜的话让霍宣有些吃惊。根据苏珊娜对自己的态度,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小说根本没什么人看,老板娘只是看在妈妈的份上才勉强收下自己的文稿,给自己勉强糊口的物资的。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癫痫’,根本治不好呢?”放下酒杯,苏珊娜开口说道,“也许绿洲外,根本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霍宣盯着吃了一半的蛋白膏,沉默了一下,看向苏珊娜“不管怎样,那里一定是离答案最近的。”
“但也同样危险!”苏珊娜提高声音说道,“连你爸妈都不行,他们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也消失在了绿洲外,更别说你,你都没法控制自己!”
苏珊娜担心地看着霍宣,眼神炙热,让霍宣不禁移开了视线。
“你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苏珊娜继续说到,“你深夜光着屁股横跨了大半个外围区来到我这,期间却没有任何一点记忆,鬼知道你在这过程中有没有干了什么其它事情。”
霍宣本想说自己还记得那个梦,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只是张了张嘴。
“要是有一天,你在绿洲外发作了呢?”苏珊娜继续追问,“你想过自己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做出什么事吗?”
霍宣再次陷入了沉默。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苏珊娜的追问,因为他真的没想过这些问题,并且他现在意识到,自己也许一直都在潜意识中回避这些问题。自从爸妈在绿洲中消失已经过去了两年,自己如今已经18岁,这两年间他无数次前往绿洲外并返回,没有一次发作,想来也许真的只是运气好而已。然而,再也不去绿洲外,就是更好的选择吗?而且,如果不再前往绿洲外,不再去寻找灾变前的小说、癫痫的治疗方法,不再寻找爸妈,作为一个随时可能会丧失自我控制的危险因素,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苏珊娜阿、姐姐,”霍宣开口说道,“但是,我现在的生活需要靠绿洲外的小说维持,所以,也没什么其它选择,我还是得出去。”
“唉……跟你爸妈一样轴,”苏珊娜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你完全可以来帮我干活啊!你帮我干活,我给你物资,这跟现在的状态有什么不同?你就这么喜欢写你那小说?”
“这……”霍宣惊讶地发现,自己也没考虑过这种选择。
“还能跟小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哦!”
“跟、跟她没关系吧!”霍宣条件反射似的反驳道,说出来后,才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是因为,我要是发作起来,恐怕酒馆招架不住。”
“嘿呦,你可比那些喝懵的糟老头好解决太多了。”
“可是……”霍宣沉默了一下,“我还是想去绿洲外。”
“为什么呢,霍宣?”苏珊娜无可奈何地问道,“绿洲外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你无视你越来越严重的癫痫症状?到底有什么东西是那片废墟能给你,而我这间小酒馆给不了的呢?”
“也许只是……一个念想?”
霍宣抬头小心地看向老板娘,发现她带着不解和不耐烦看着自己,舔了舔嘴唇,却也说不出话。
“我需要靠着绿洲外的小说维持生活,也更需要绿洲外可能存在的……那些东西,治疗方法也好,失踪的爸妈也好,来作为一个念想。”霍宣继续说,“毕竟,我一直是在这种念想中生活的,离开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珊娜紧蹙双眉盯着霍宣,这次,霍宣也毫不退让地看了回去,他似乎感觉到,在苏珊娜紧锁的眉头背后,有无数想法飞快地涌现又流走。终于,苏珊娜大声叹了口气,恢复了往常见怪不怪的神态。
“啊——行吧!我又不吃亏!”老板娘看了眼天花板,又看向霍宣,“这可是你选的,那就今晚交稿,至少给我交上20页稿纸!”
“啊什么,20页?”霍宣惊叫道。
“嫌少?”
“不不不,我、我这就去写……”
“把你蛋白膏给我吃完!”苏珊娜把刚站起身的霍宣按回座位,“敢浪费我再给你加1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