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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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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陆 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们今天没找到甲一。”



    尸体不见了。



    怪不得现在气氛这么差。



    陈愿又咬了一口饼干,这口咬得有点大,险些呛到了自己。



    瞿宁放下自己的饼干,让她喝水。



    早上没有热水,陈愿勉强喝了两口矿泉水。



    “很简单啊,雨林里不止我们一群活物。也许是原村人拖走了。”



    陈八点了一支烟:“我怀疑甲一没死。他不是这么容易死的人。”



    距离太近,烟灰都飘到饼干上了。



    瞿宁悄悄皱了皱眉。



    陈愿点了点头算作附和陈八,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身后护了护,离风口远一些。



    沉默的一天过得风平浪静。



    除了尸体失踪,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入夜,不知何方传来一阵缥缈的哀歌。



    ······



    ······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遇到蛇的地方依旧没有甲一的影子。



    陈八很快决定更换路线,沿照瞿宁和丁巳前天的方向深入。当时完全没有异常的小路,今天却不知怎么,凭空出现了不少先前没有的障碍物。



    几个小时后,大队原地休息,陈八喊上瞿宁继续向前探路。



    天不算好,仅有的阳光根本无力照进深林,地上的苔藓越来越厚,脚感湿滑得超乎想象。



    陈八站在有腿肚高的石头旁,掀开指南针。完全静止的环境下,指针还是有小幅度震荡。他眯着眼看了会,仍旧无法确定所谓的北方。



    “这里有点干扰。”



    瞿宁点了点头,又拿出了自己的指南针看。情况是相似的,陈八放心了,不是自己的指南针坏了。



    “事情坏了。”



    瞿宁指着树根说:“这有个记号,不是我们的。”



    那是个火一样的形状,似乎是用小刀刻的,每一笔都相当用力,无数个深深的刻痕组成了一个有些凌乱的火苗。



    看起来有些不祥。



    “不像是现代人的思维模式,”陈八抚了抚下巴:“每刀都很深,这个东西至少要刻几分钟。我们不会搞这么复杂。”



    “这里有野人吗?”



    “也可能是原村人。谁知道他们进化到哪一步了。”



    瞿宁捧场地笑笑,就听扎营的方向传来一阵惊叫,陈八立刻从树根上站起来,眼神阴鸷地看着来时的方向。



    瞿宁将刀收进刀鞘:“先回去?”



    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返。



    树冠透过的阳光增加了,脚下的苔藓便逐渐变薄。营地的苔藓非常少,陈八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年轻的伙计跑过来,瞿宁认出他是陈愿的人。



    “干贝?”



    海边长大的小孩,刚入行没两年就得了个咸湿的外号。



    “瞿姐?”



    他抓了抓头发,在纠结犹豫中找了个保险的称呼。



    “怎么了?”



    “刚刚,刚刚有人说,死人活了——”干贝很快又说:“当然是看错了!肯定是看错了!这里雾这么大,怎么可能······”



    瞿宁与陈八交换了一个眼神,拔脚就往西面去。



    ······



    丁巳就在那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单从他表情里看不出事情轻重缓急。



    瞿宁就绕着撒着生石灰的圈转了两圈。



    尸体数量没变,没人活过来。



    听完简单的来龙去脉,陈八没说话。



    考虑到保密问题,瞿宁便独自回帐篷。



    往东走时,她注意到那个没了阿公的小孩就等在不远处。



    或许,他们都应该给他一个交代。



    ······



    ······



    陈八召集了几个目击者。陈愿坐在他身旁,恹恹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东家。”



    不知道这段时间和谁学乖了,铁塔一上来就是规规矩矩的。



    陈愿点了点头,又问:“银珠呢?”



    铁塔愣了愣,很快道:“她没事,上午她没出来,也没看到那个人。”



    “人?”



    陈八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是人!”铁塔有些激动:“绝对是人!那些关节动作一定是人做出来的!东家知道的,我们做这一行的,对人再熟悉不过了!”



    陈八草草看了一眼陈愿,后者微微摇了摇头。



    “那你有没有看见,那个人最后去哪儿了?”



    他又问。



    铁塔的眼神摇摆起来。



    “看错了也没关系,但说无妨。”



    “那个人看起来很弱,我就没和别人说,自己一个人跟上去了,”他用正常的左手指了指太阳升起的方向,“就是那个方向,地上的苔藓一少,他就跑起来了。”



    “你没跟上?”



    “东家!他跑得太快了!”



    铁塔又压低了声音说:“而且,东家,老板,那边是悬崖啊。”



    ······



    崖间。绿树成荫。



    “下去看看吧。”



    陈愿没意见。



    瞿宁面上不显,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陈八的背影上。



    陈八穿冲锋衣外套,头发剃得很短,显得背很宽。



    而和他并肩的陈愿——黑色长发扎成低丸子头包进发帽里,高筒直靴紧紧地包裹着小腿肚,腿侧短刀的形状隐约可见。



    总共19个人,两条索带,陈八打头阵,瞿宁被安排在丁巳前面上。



    今天明显状态不错的陈愿来压轴。



    陈愿悄悄深呼吸。



    梦提示,她会在某事某地从巨树上坠落,瞿宁会救她。



    这也是她最初找到瞿宁的原因。



    但这场意外,会在这里发生吗?



    天意难测。既然不能确认是什么因素让自己坠落,就只能尽力减少损失。



    她故意排到了队尾,希望不要因一人的意外影响其他众人。



    就在此时,头上突然传来一声鬼魅的惊叫,一个名叫宿命的鬼影闪身躲进了她的身体里。



    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犹如命运的游戏。



    陈愿心中暗道不好,鬼影狞笑着掐住她的脖颈。



    一股浓烈的香味传来鼻尖,她的胃再次开始抽搐。



    就在这一瞬间,陈愿胸前的锁扣绳整齐地断出一个缺口。



    她急速下坠。



    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遮天盖地的热带雨林绿。



    “刺啦”



    “唰”



    两道摩擦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响起。



    陈八向下看去,只看见瞿宁飞舞的发丝。



    十几米高的树。



    为了救陈愿,瞿宁竟然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了。



    坠落的过程中,瞿宁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很多画面:第一次见面时,陈愿手腕上闪闪发光的手镯;坐飞机回天津时,云层很厚;安静的餐厅里,子弹打在墙纸上;安保大赛,笑眯眯的陈愿准备了很多吐泡泡的螃蟹;山村外,小旅社的澡堂热气氤氲。



    她们竟然在18个月里做了这么多事。



    在瞿宁短暂的24年生命里,陈愿是她最重要的人。



    所以即使明知山有虎,她还是跟着她进了虎山。



    瞿宁突然明白过来:从命运般的相遇开始,一切就没有回头路了。



    “宁宁。”



    瞿宁回过神握紧刀柄,手心传来火烧感。刀深刻在一棵树干中,陈愿手里也握着没插多深的黄匕首。但多亏了小黄匕首的摩擦减速,为下坠的陈愿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她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陈愿的圆眼中蓄满了泪水。



    不做任何安全措施,从十几米高处跳下来去抓住另一个在下坠的人,可以说是在赌命了。



    瞿宁回想也觉得自己近乎荒唐地大胆。



    明明跳下来救到人的可能性不到十分之一,如果运气之神无暇眷顾,现在自己就会和陈愿一起,带着一口气躺在地上等心停。



    她只是看着陈愿的脸,心知判断和计算在这里没有意义了。



    须得如此,代价不计。



    “你先忍忍,我要把你扔到右边索带上,你抓紧。”



    陈愿含着泪点了点头。



    刚才那股奇怪的香味早已消弭。



    取而代之的是两人徒手捉刀的血锈味。



    陈愿深呼吸,向瞿宁眨了眨眼。



    瞿宁手臂瞬间发力。



    在她手中的陈愿就像一只鸟,急促掠过右边索带。



    面向索带的千钧一发之际,陈愿立刻贴近树干,双手稳稳抓住了索带,随后双脚顺利渡过半空。



    瞿宁抓着刀柄,悄悄松了口气。



    ······



    陈八将药递给瞿宁和陈愿。两人手掌都破了,不及时处理会化脓。



    瞿宁凝视着自己的手掌,上次被偷袭的伤还没好全,刚长出的新肉又变得不忍直视。



    倒是陈愿,一反常态地垂着眼,坐在一旁抽烟。



    陈八拿起纱布,半空中,对上陈愿的眼神:“我听到,还闻到了一些东西。”



    他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听到了一声尖叫。然后立刻闻到很浓的香味。很难闻,像某些植物会释放的危险素。”



    听起来很不妙。



    陈八大脑飞速运转。



    半刻后,他说:“这样,现在我们离原村大概还有两天的路程。换一个方式,小队先走,大队殿后。伤员送回普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