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英尺的高空。
陈愿百无聊赖地嚼着巧克力,身边的人早已熟睡。
习惯了高强度训练的人,基础代谢会比正常人高,静息心率会稍低。像瞿宁,没事的时候就比较容易睡着。
陈愿按熄屏幕正要闭上眼,一个空乘走了过来。他喷的香水味有些浓,陈愿稍稍皱起眉看向他。
“陈小姐,这边有新煮的手磨咖啡,需要给您倒吗?”
醉翁之意不在咖啡。
陈愿瞥了眼他微微低头时露出的雪白脖颈,意识到面前是个非常心急的男人。见她望来,他脸上几乎写满了示好。
她说:“谢谢,来杯热的。”
那空乘于是伸手抚了抚自己脖子上的丝巾结,慢条斯理地从身后的推车上拿下咖啡壶和杯子。
他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咖啡倒了浅浅半杯,温和而热情地塞进陈愿手中。
陈愿道谢,他递来一打纸巾托住杯底,很有分寸地避开了她的皮肤。
曼妙男人很快离去,陈愿一手将咖啡放在桌上,另一手翻开了纸巾。
果然,背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
表兄妹再见时,已经是第二晚九点半。
城南大堵车,陈八在车流中不前不后,最后迟到了。全世界好像都在愚弄他,所有坏事都在短期内发生在了他身上。
男管家没有出现,来接他的是瞿宁——脸色很淡的女人,头发高高挽起,很随意地穿着家居服,肩背宽阔。
陈八默默跟着她进门。
“坐吧,”陈愿也穿着家居服:“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陈八苦笑了一下道:“先让他们停工了,安排了一周连续普查。医院里那些已经发病的,恐怕捞不回来了。”
陈愿点了点头道:“后续工作别懈怠。”
“疾控已经来人了。”
说到这,陈八叹了口气。
“老二的嘴还那么硬吗?”
陈愿又问。
“不知道,他们去应付上面的人了。”
风吹芭蕉,蕉叶哗啦啦响,瞿宁过去把落地窗关紧了。
“这件事,还是得从那群老的下手。”
陈八下了结论。
瞿宁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陈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橘子。
密闭的空间里,橘子酸涩的气味开始弥漫。
疲累的陈八看着橘子白色的络被一条一条扒去,恍然发现会客桌上竟然没有烟灰缸。
陈愿,戒烟了么?
“喏。”
一个干净的橘子出现在眼前,陈八迅速回神,就看见陈愿无名指上突然多了一枚素珐琅戒圈。那戒圈非常优雅,但戴的位置有些微妙。
陈八接过橘子道谢,陈愿就拿出个密封袋,袋里是张太阳花文身的素描纸。
“这是旅社杀手肩上的文身,你认得吗?”
陈八一筹莫展地摇了摇头,橘子很酸,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明明陈愿和瞿宁自己都不吃,却给他剥了一个。
客人被酸倒了牙,主仆两人倒是十分淡定。
“不要担心。”
陈愿说。
陈八刚想把酸橘子咽下去,反驳说自己根本就是被酸得张不开嘴,就听陈愿手机滴滴一声。
三个人都看了过去。
陈愿点开,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陈八。”
她踟蹰道:“你知道瞿宁以前呆的福利院是谁赞助的吗?”
陈八眼神如炬。
“是陈家。”
表兄妹两人的脸色一下子垮了,瞿宁默默离开了会客厅,陈八这才深深出了口气,缓缓道:“瞿宁是孤儿,陈家赞助福利院接受孤儿,孤儿长大了来到陈家晚辈身边,是不是太巧了?”
陈愿点了点头:“而且瞿宁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们也只能查到地下拳场。”
“你到底怎么认识她的?”
她皱眉道:“她不是蓄意接近我的。问题一定出在几个老头那边。”
······
······
“早就说了没这么容易!当年你就不该走那步棋!”
三层大楼鼎立。
顶楼,一向和颜悦色的陈大坐在轮椅上,面红气促地拍着面前的办公桌。
自从他青年时摔下马背,此生便再也离不开拐杖和轮椅。正是因为这明显的生理缺陷,许多人常常在背后用平淡的“瘸子”指代陈大。
温文尔雅的留洋后生从二十岁花样年华开始,不间断地恨了几十年“瘸”字。
桌前,一身长袍的陈二对兄长翻了个白眼:“现在知道怪我了。当时要是没有那个项目,你以为你还这样安稳坐着!你自己的本事自己心里没数吗,不做难道靠你救陈家?大哥,做人要知道感恩。”
坐了几十年的陈大胸膛剧烈地起伏,他愤怒地看着这个从小桀骜不驯的弟弟。
陈二眼角有块指甲大小的疤,老太太看了就说一辈子好斗,是个没脑子的斗鸡。
果然陈二即使穿上长袍也不像读书人。
人到五六十了,说话做事还像个后街混子。
包容,宽和。
陈大对自己说。
“好,老二,我不和你吵。那笔钱救了陈家,你的项目救了陈家,我承认你很了不起。当年的位置本就该是你来坐。”
现在再提当年于事无补。
陈二大度地摆了摆手。
陈大继续道:“但是老二,那不是我们能沾染的东西,那是与虎谋皮,扒人皮做灯笼啊。现在你也看见了,陈家的报应来了!”
陈二沉默。
“我看还是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们,也好有个计较。”
话音未落,陈二本能地反对:“不行!”
“你到底在想什么!都到今天了,难道你还有办法挽回?那个项目的基因失活,到现在,也有快十年了吧。人呢?当年的人,还有没有活到今天的?”
陈大说着说着,叹了一口气。
他的语气恳切,老二于是又不说话了。
“你自己掂量吧。”
陈大最后道。
他刚要转过椅背,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来。
他一接起来,面色又变得和颜悦色,但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对面就自顾自说起来。
短短两分钟里,陈二看着自己的大哥沉默着,脸色却变了好几变。
末了,陈大才闷声说出第一句话:“嗯,知道了。”
随后放下了听筒。
老二早已坐立不安地站了起来:“怎么说?”
“老二,”老大苦笑,“恐怕小八都猜到了。”
陈二脸上闪过一秒阴鹜,很快又松开眉头。
陈大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心里一定又装了什么坏水。
电话里,小辈请两人去楼下茶摊一叙。
陈二于是推着轮椅上的大哥进了电梯。谁料电梯门在二楼一打开,陈八就迈进来道:“大伯,二伯。”
人到中年,陈二仍旧沉不住气,开门见山道:“这件事你知道多少了?”
“马马虎虎吧,我只是猜测。”
陈八笑得谦卑,两个老头却不敢小看他分毫。
陈大又叹了口气,道:“我们本来也想把事情都告诉你们了。”
“当初我们陈家,确实是有这样一段青黄不接运转不力的时期的。而且因为资金断流和环境变化,陈家几乎是走上了绝路。”
“这个时候,我们确实找到了转机。”
“是你二伯最先发现的。”
那是一个位于滇缅边界雨林中的民族村庄,他们称呼自己的家为“原”。
原村人均寿命非常长。
七十年代末,年轻气盛的陈二借科考之名偷走了一些长寿者的头发指甲和排泄物。
当时陈家的药链刚开始运作,陈二送检时只告诉了陈大。
很快,检测结果出来,基因序列很特殊,其中有个非常少见的染色体片段。陈二意识到特殊基因片段可能就是那村人长寿的秘诀所在。
长寿是太诱人的超能力。
如果他能做出延长寿命的药,陈家就一定不会倒。
陈八兴奋地给远在美国的大哥打越洋电话,受学业家业困扰的陈大却只是随意地鼓励了几句,电话嘟嘟两声挂断。
陈二拿着听筒,心里突然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使命感,像每个超级英雄从懵懂走向坚定的前奏。
他心想:我要拯救陈家。
抱着幻想,他开始进行实验,但是嫁接了特殊序列的小鼠无一例外地死亡,再次打断了拯救世界的幻想。
要想继续往下研究,必须有活体。
于是,村子空了。
······
······
“基因很久不运转了吧?”
听完故事,陈八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两人终于直观地认识到他确实猜到了。
“是啊,十年前就没用了。当年的试药人也都死光了。”
“症状是白化和免疫失效?”
陈二瞪圆了眼,眼角那疤随着皮肤拉伸显得有些可笑。
陈八拿出打火机点了支烟。
他从不在长辈面前抽烟,这是第一次暴露如此粗鲁的一面。但此刻面前坐的两个根本不是人,而是两只黑心黑肺的山羊。
“最近白化人已经到处都是了。”
“最近?”陈二问。
“对啊,”陈八吸了口烟,眼睛都没抬一下,“小五身边也跟着一个。听说还是个孤儿。”
听见这句话,陈大忽然浑身瑟缩了下。
陈八没放过他的异常,问道:“为什么对孤儿的反应这么大?这种病难道不会遗传?”
“这是特异反应。只有特异的基因组合,后代才会保留白化基因。”
“看来您是认识这个孩子的父母喽。”
说来也巧。
当年“科考”过程中,一个陈家小辈与这个长寿族的姑娘一见钟情。两人很快结合,自愿脱离家族生活。
当时巨变在前,刚回国的陈大正忙得焦头烂额,陈家自顾不暇,两人无比顺利地离开了陈家。
今忆往昔,故人故地,仍历历在目。
数十年后的此刻,陈大仍记得那少女天真烂漫的脸庞,初春兜头的雨劈脸而下,空气中泛滥着灰土的臭气。
狭窄的逃生通道里,两个中年男人沉默不言。
陈八抖了抖烟灰:“您是说,她父亲是陈家人?”
“是你三叔。你应该没见过。”
没见过的三叔三婶,显然不再如同年少私奔时那样幸福。
陈愿的那个孤女,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世?
当年她的父母为什么抛弃了她?
陈八一边盘算着,一边把话题岔开:“当年的事,不止有陈家的参与吧?”
杀灭一个族,实现活体运输以及药物实验,都不是区区一个望族能做到的。
世道就算再乱,这种事情也不能放在明面上进行。而暗地里行动,需要的通行证远比莽撞地绑人要多得多。
闻声,陈大的脸色果然难堪起来。
他似乎不想说,但陈二显然非常坦荡。
两兄弟眼神一对,陈大半遮半掩道:“当年有一位人物,他的名字我们不能说,也不用说。”
“那个人?”
“他参与项目,也是为了长寿,顺便从药链里分一杯羹。”
很老套的理由。
陈八心思稍微动了动。
“小五呢?”
陈大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家主身份,开始尽心地关怀起小辈来。
“抓了个上门找死的,现在她在审呢。不过要杀小五的,恐怕不是那族的人吧?”
被问的陈大再次沉默,陈八从他的态度里嗅到了知情的气味,便问:“那个人还在吗?”
陈大点头。
······
到这里,事态已经非常明晰。
基因最初来源于原村,白化病能大规模传播,其中一定有原村人的手笔。
而“那个人”由于基因反扑,近年的白化免疫症状不断加重,由此发现所谓的长寿基因有鬼。
他现在一定很着急,皮肤颜色一天天向欧洲古堡的吸血鬼靠拢,身体素质不断下滑,原本心心念念的长寿变成了催命符。而一旦项目败露,毫无疑问,他将遗臭万年。
所以陈大陈二现在还活着,只是因为在“那个人”眼中,两人还有价值——他在期待白化的破解方法,甚至他可能还在幻想着长生。
露天阳台,陈八仰躺着,脑中思绪浮浮沉沉。
第一把火之所以烧到陈愿头上,是因为她在拼命趟进这潭浑水,就像一只肥美的兔子自己跑进了狼嘴里。
虽然陈大陈二知道陈愿被牵扯进来了,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如果陈愿有实力逃过暗杀,就说明她是陈家这辈人中的佼佼者,可以用来抵抗“那个人”的施压和原村人报复。
他呢?
他在陈大陈二眼中又是什么角色?
那两个刚愎自用的老蠢货,讲故事的时候一定存着别的心思。
“不对。”
陈八突然坐起来。
原村人既然没有灭族,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报复“那个人”?
愤怒和仇恨需要鲜血平息。
这个故事里面没有献祭和牺牲者,这不合理。
他正想着,房间里正充电的智能机却传来一声提示。
陈八打开锁屏,看完短信,长久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