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师妹明天天出嫁,我准备去抢亲,不,是一定要去!
10年前,在我还是一个受尽欺辱的小孩子的时候,是小师妹站在我面前,张开手臂,挡住了师兄们劈头盖脸的竹棍。
“不许你们再欺负他了”师妹有点颤抖“你们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打天天打你们的葛亭长!欺负最小的师弟干嘛!”
葛亭长,纯阳宫紫虚派风元子的私生子,母亲葛氏是当朝圣上的贴身宫女,坊间传闻圣上这些年沉迷求仙问道,与纯阳宫交好,久而久之,风元子与葛氏睡到了一起。发生丑闻后,群臣激愤,请求处死风元子的奏文比比皆是,但是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仅仅罢了风元子的朝廷身份,而葛氏念在多年服侍圣上,照顾有加,只是打发去了浣衣局,便不做处罚。
令人诧异的是,葛氏生下孩子后,竟奉圣上口谕,秘密将孩子代养在天策府,天策府长史杨宁接过孩子后,把他领到师傅面前,好生劝诫年轻躁动的我们,不要欺负他。
这些故事,当然是后续一年一年解锁的,那时候是个小孩子的我,只是知道来了一个骨骼清奇的少年,两年后把欺负我,同样也欺负他的畜生师兄打的满地找牙。
再后来,师兄们不敢欺负葛亭长了,就把更多的怒气,都倾泄到了我的身上。
于是某个好像被眼泪氤氲的傍晚,师妹从天而降,拉起了浑身是伤的我。
“起来吧,他们都走了”师妹俯身拍拍我身上的泥土“你不要怕他们,我相信你早晚也能打败他们。”
“也”啊,也是,自从葛亭长后山马场独战十位师兄后,名声大噪,好多姑娘都把他当成了英雄,甚至连师傅也特许葛亭长可以自由出入他的房间,这让师兄们嫉妒疯了,我也好生的羡慕,不,是羡慕极了。
“谢谢你,师妹”我扭过头,眼睛有点酸,还好眉角的土沙掉进眼里,让我擦眼睛也变得自然。
“你哭了么?”师妹突然把脸凑了过来,吓了我一跳。
“没有。这算啥”我感觉到了我啜泣的鼻音“早晚我和葛亭长一样,打回去!”
“师兄真棒!那我先走了,下次他们在欺负你,就说你是我韩莎莎罩着的。”
韩莎莎,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师妹,和葛亭长那年一起送来的小姑娘,出身不详,但是活泼讨喜,经常薅天策府长史杨宁的胡子,算是府里的调皮鬼,为什么说“算是”?和她一样过分的还有一个,是一个经常把厕所里的屎涂满每一个欺负他的人的枕头上的顽皮鬼,这个人,当然就是我。
二
韩莎莎,那个从天而降,救我与苦海的师妹,明天嫁人了,我很难过,我要去抢亲。
我把两柄从七秀坊顺来的短剑藏在袖子,这样方便出奇招,我武功不好,但是这种阴人的小把戏,我拿手的很,师妹经常逗我,幸亏你长在天策府,要不你流落在外边,铁定是个满口圣火啊,圣光啊,自残燃烧的邪魔外道。
“能保护得了你就行呗”我嘟囔着“能保护你的武功,不是邪魔外道”
“你说啥”师妹停下了手中刺向我的教棍“我没听清”
趁着师妹停顿,我挑起手中教棍,荡开师妹的武器,大步向前,俯身向下,长棍自下而上,挑破空气,发出虎一般的气鸣。
“啸如虎”这是天策的基础武功。
师妹一惊,上身向后沉去,腰间流转,双手扶地,纤细的腿腾势而起,一步挡开了刺向她的长棍,一步把鞋踢了出去,糊我一脸尘土。
“师兄你偷袭!”韩莎莎嗔怒道。
“我也吃了一脸土”我把鞋子递给她“咱俩扯平了”
“你刚才说啥了”师妹突然跑了过来,拉起我的手,又重复了一遍“你快告诉我,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真啥也没说啊”我咂舌摊手,略做无辜。
“算了,不说拉倒”话毕,师妹一跺脚,把我推到了一边“吃饭,吃饭,本小姐饿了”
三
师妹嫁的是三品中书令家的孩子,据传一表人才,可是那天晚上我正在洗衣服,师妹又从天而降,一脚踩进我的衣盆,溅了我一身的水。
“我不喜欢他”师妹边说话,边用脚把我准备投洗的衣服踢出去“他再好,我也不喜欢”
“韩莎莎,你过分了吧”我借着月光急忙把顺流而下的衣服捞起来“人家三品中书令长子,现在的太子伴读,未来妥妥的正一品大臣,你嫁他,这辈子衣食无忧好不”
“那我也不喜欢他”师妹重复了一遍,又用脚把我刚捡回来的衣服踢了出去“我不喜欢”
“少奶奶!!!”出于心疼我的衣服,我有些生气的提高了嗓门“你不喜欢,你可以不嫁啊,我也不想你嫁给他”
所以说,除了喝酒,真心话也会出于某种无意识的行动,下意识脱口而出。比如这次我心疼我的衣服。
话音刚落,师妹停了下来,我有点懵,只觉着溪涧的流水愈发刺耳,烦躁间,我又说了一遍。
“我也不想你嫁给他”
师妹用脚勾起掉在外边的衣服,踢进了盆里,然后坐在了我旁边。沉默着一句话都不说。
“对不起,我好像说错话了”我哑然开口,根本不敢面向她,只是背过身,低着头,嘟囔了一句。.
潮凉的风吹来,我听到了师妹的啜泣。
四
我推开窗,树静风止,这是暴雨来临前的预兆,顺着院落排列的方向,师妹的那边,红的发亮,在漆黑的夜里,摇曳着,仿佛一朵在暴雨中盛放的玫瑰,
“等我”,我也分不清对她还说,还是对自己说。话毕,我带上面罩,隐入泼了墨的房脊。
五
离师妹越近,人声就越大,吵闹的声音里,无不欢声笑语。喜庆的事儿当然让人忘乎所以,哪怕我不小心踢掉了一块瓦片,路过的人也当是哪只发了情的猫。
我躲开最后一片人群,跳上了距离师妹最近的屋顶。
一时间,我恍惚了起来,近在咫尺的我,终归漏了怯。
“吱—嘎—”一阵急促噪音传来,师妹房间的窗户打开了。我往后收了收身,重新没入黑暗。
“你说过的”师妹站在窗前,一身红色的喜装格外耀眼,淡淡的腮红隐约在明暗交替的烛光,尽显娇羞,师妹幽幽的叹了口气“你也不想我嫁给他吧”,她拿起一旁的撑杆,支起推开的窗户,便顺势倚在了窗边,头上的凤冠虽然被挤到了一边,但也显得熠熠生辉,隽丽的长发顺着凤冠的缝隙倾泄下一束,她用手指缓缓勾着发丝,目光空洞又散漫,仿佛一只失去翅膀的鸟。
我心里一紧,像是夏日的闷雷,震的我的脚不听使唤的向前一步。
“师妹,我来接你了。”
借着瓦片,我足尖轻点,疾风般略过这黏腻又潮湿的雨夜,目光所及,师妹渐渐恢复了神采,我把手伸了过去,拉住她因震惊而捂住嘴巴的手,又重复了一遍“师妹,我来接你了”
六
我策马疾驰,背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我逆风逆雨。
雨很大,很大,在记忆中很少有过这么大的雨。
打得我很疼,很疼,在记忆中好像和师兄们的棍子差不多。
师妹缩成一团,在我的怀里,什么都没说,我有点不放心,低下头,迎上她炽烈的目光,突然,她侧身把手环了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发了疯一般的喊
“我不许你死!”
七
说来也算光荣,最后抓住我的是天策府长史杨宁。区区二十个师兄,系数被我斩于马下,我武功不好,但是这种阴人的小把戏,我拿手的很。
杨宁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你和扬州公孙氏什么关系”
“去你妈的”我吐出一口血“为什么要把师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
“哦?”杨宁愣了一下,习惯性的摸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胡子。
对的,前天晚上,我和师妹用迷香,偷偷的把这个糟老头的胡子全拔了。
“恨就恨”杨宁环起长枪,在马上耍了一段枪花,刹那间,杀气袭来,银白色的枪尖比刚才的闪电还要快
“恨就恨,我们都生不逢时吧”
七
师妹当然没看到杨宁是怎么洞穿我的胸口,因为他要和我谈谈,恰巧,我也要和他谈谈。
我安慰师妹,没事,我相信天策府的招牌。
就这样,我们俩支开了师妹。
其实我也没看到杨宁是怎么洞穿我的胸口,因为他太快了,疾如风,啸如虎,撼如雷,都不及他十分之一快。
我跪在地上,大口的吐着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气息游离间,我听到杨宁的马打着响鼻,慢慢在我身后走来走去。
“可惜了”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