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城,西山区的某个城中村里,陆真正好把最后一捆木板也搬进了出租屋内。
老旧的居民楼理所当然地没有配备电梯,虽然陆真所在的出租屋只在第三层,但南方夏日必备的炎热气温也把他逼出了一身的汗。
他顾不得手上的灰尘,擦拭了下额头的汗水,环视起这个开始出现丁达尔效应的房间。
搬运的木板扬起了一阵薄薄的灰尘,在窗边阳光的抚摸下荡出一层层波浪,看起来挺好,但闻起来不太舒服,让人鼻子有些发痒。
陆真揉搓了下鼻子,用手扇了扇风,发现情并况没有改善后,他无奈地走到一旁把窗户打开。
窗外是条颇有烟火气的街道,满满一条街都是餐饮营生的店家,不过现在是工作日的早上,还没到午饭的时间了,路上并没有什么人。
只是,今天的情况好像有些不太寻常,或者具体地说,是出现了些不寻常的人。
“掩饰的动作太刻意了,来的都是些菜鸟新人?呵呵,我还真是没有被重视啊。”双手按在窗框上,他不禁如此自嘲。
望向窗外,陆真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一些戴着帽子,拿着小吃在装模作样的人。
他们动作闲散,像是无所事事般在张望着四周,但总能把视线落在陆真房间的窗户上,不凑巧地与陆真的视线对上之后,又像是应激似的快速扭头看向另一边。
很显然,这是在对陆真的动向进行监视。
察觉自己正在被监视的陆真内心却没有丝毫慌张,因为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他早料到会有人来盯住自己,不过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晚上一步。
因为祂是如此保证的。
没把窗外的事情放在心上,陆真退回到房间内。
这出租屋陆真已经住了有一段时间了,照理说会留下很多的个人痕迹,然而现在房间里的各种家具都十分干净,桌椅上没有任何杂物。
这是因为陆真已经收拾了一遍,珍贵的硬盘也秘密地委托朋友销毁了,两个小时前他用冰箱里最后的食材做了一顿番茄炒蛋,这味道伴随了他三十多年,陆真希望最后再体会一遍——毕竟他也不确定以后自己还能不能尝出味道。
抽了抽鼻子,陆真已经闻不到灰尘的气味了,视野中也没有了那种稀薄的白浪,通风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
于是他转身把窗户关上,轻走几步绕过沙发,从墙边的柜子里拿出锤子和钉子,绑在腰间,一副木工的姿态。
是时候开始仪式的准备了。
从地上垒好的板材堆里抽出一块,陆真回到窗边,举起板子比划起来,木板是实木的,厚度和尺寸都经过计算,确保可以让他把这间房子的门窗都封死。
在脑内模拟好后,陆真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放上钉子,一锤砸下。
铛!
钉子全身埋入木板中与后面同样是木质的窗框紧密结合,木板被固定在窗上,房间也因此变暗了一丝。
声音不仅会在室内传播,即使关上了窗户,震动也会透过墙体向外边传递,而现在窗外的街上既没有什么行人,也没有多少来往车辆,那些一开始就把注意力放在这间房子里的人,不可能留意不到这唐突的声响。
所以这声音会变成一个行动信号,让监视者们有所行动,陆真无意隐藏,因为神灵早已许诺,在他进入仪式前不会受到任何阻挠。
陆真手中的锤子不停,虽然他从来没有做过木工,本职工作距离这些手工活更是十万八千里,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似乎越干越起劲,越做越熟练,仿佛眼前有一条明显的进度条,他每锤动一次就增长一分。
不一会儿,在他制造的当当声中,房间的两扇窗户和一扇门都被木板牢牢地封锁住。
把锤子别回腰间,陆真双手扣在木板边缘,用力拉扯了几下,发现它没有移动分毫后,随即拍了拍手,一脸轻松地解开腰间的钉子锤头,让其随意地掉落在地上,接着后退两步。
在陆真眼中,此时房间内已经昏暗得近乎难以视物,只可惜木板遮蔽的不算特别严密,还是有丝丝光带像是利刃一样从外边刺入这座房间。
至此,‘自我封闭’已成。
陆真对此也还满意,凭着记忆和模糊的光亮,他摸索到了一张单人的沙发椅,没花多少力气就把它拖到房间中央。
跌坐下来,陆真刚想要松口气,却发现对面被封住的门下出现了些许影子,门缝的光带被裁断成了三截。
这对于房间内的光暗来说其实毫无影响,如果不是陆真正对着门,或许他根本无法察觉。
这是有人站在了门外。
呵,真是巧了。
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门,仿佛是要穿透门板看清外面站着的到底是谁。
但没一会儿,陆真就放弃了,像是泄了气一般瘫在椅子上。
凡人是做不到这种事情的,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凭借自身的力量突破物理的限制,接收到门外的光,看清门外的是谁。
可是那些超凡者或许做得到,或许更极端一点去猜,门外的那个人可能就做得到这件事。
谁说得准呢,那些幸运的家伙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时间点获得莫名其妙的的力量。
恶意一点去想的话,组织,或者说国家是不是因为不想让大众体会到这种不公平感,才刻意去隐瞒这帮人的存在呢。
坐在椅子上的陆真难以自抑露出充满恶意的笑,但片刻后就意识到这种宣泄式的揣测毫无根据。事实的原因为何,陆真是再清楚不过了,异常之物的数量比起异常之人多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都是为了安稳,让生命远离死亡,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异常者,陆真不清楚现在是否还是这个称呼,但是在十年前正是有那么一位异常的人将他从异常的事中救了出来。
那力量至今令他着迷。
在那之后的四五年里,他一直在追赶着那些人,或者说尝试追赶他们所拥有的力量。
他努力的去尝试学习,尝试理解,去祈求各种机会,参加各种测试,但是命运就像在跟他开玩笑,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独属于自己的力量。
幸运的是,那些人怜悯他,允许他作为文职去参与他们的活动,在监控的边上旁观,在事后整理文件时代入其中。
不仅如此,他的文职工作做的似乎还不错,作为回报,他从组织里获得了大量钱财,还在组织明面的公司里谋得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可喜可贺,在陆真把养老金打给父母后,他更是成为了家族的骄傲。
或许这样就足够了,作为凡人我已经足够幸福了,那些光怪陆离的事就当是年轻时的一场梦······
但事实证明,那渴望力量的火苗从未消失,反倒在恰当的时机,从心灵的角落蔓延至整个识海,烧毁他的所有理智,让他像根枯槁一样无力地矗立在病房的门前,耳朵里除了那长长的嘀声,什么都听不见。
亲人的离去,让陆真脑中只剩下一个感悟——倘若以死亡作为对手,所有的凡人都没有胜算,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现在都无关紧要了,我会成为超凡者,并重头再来,祂是这样保证过的。
这是一场交易,伟大者给予赐福,而受惠者遵从指令。
陆真心想,祂一定很懂人性,否则他不会感觉到在交流时对方一直是笑着的。
虽然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陆真能感觉到那笑容里面没有丝毫的善意,反倒充满了戏谑,就像是在用蜜糖去引诱一只蚂蚁。
这很危险,但陆真甘之若殆,他不能再放过任何机会了。
门外的人依然没有动静,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窃听。
陆真揉了下脸,把心里那点最后的留恋驱散,并重新梳理了一遍仪式的步骤。
随后,他闭上双眼,然后用双手紧紧捂住。
第一步,在‘自我封闭’的暗室里,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