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勇的第一单生意是在开展后的第三天成交的。这天开展后没有多长时间,有两个穿着笔挺的海蓝色西装的金发欧洲人来到工艺品展厅,他们拎着黑色的公文包,系着黄色丝绸印花领带,毛茸茸的手上,戴着图章大小的方形黄金婚戒。
从他们严谨的着装风格判断,他们不像是经营工艺品的商人。那些卖大型玉器摆件的参展商,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买家,没有把他们的出现当回事。
两个欧洲人走到各个展位上的时候,参展商的工作人员,甚至都懒得从座位上站起来,询问一下他们的采购意向。两个欧洲人觉得,他们好像来了他们不该来的地方,显得有些局促。
在贾勇的展位上,他们得到了礼貌的接待。两个欧洲人目光里透着受过良好教育的友善。贾勇按惯例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欧洲人赶紧还了他们的名片。
贾勇一看,是一家瑞典机械公司的高级经理。贾勇陪着两个瑞典人围着自己的展位转了一圈,向他们介绍了玉器的器型、工艺、渊源。两个瑞典人,一边听,一边礼貌地点头。
正说着,一个瑞典人被一件芙蓉石丹顶鹤吸引住了。他招呼另一个瑞典人上前细看。贾勇在一旁解释说:“鹤在中国文化中代表高贵的品性。具有这种品性的人,在中国叫君子,在西方叫绅士。”
瑞典人一听绅士,眼睛亮了一下,他们要求把丹顶鹤摆件从展架上取下来,拿到手里细看。贾勇先表现出有些为难的样子,然后说:“我可以破例同意先生们拿到手里看,但请你们务必小心,不要损坏。如果损坏的话,你们要照价赔偿。”
瑞典人认真地做了承诺后,贾勇把芙蓉石丹顶鹤从展架上取了下来,放到谈判桌上,再请两个瑞典人自己去拿。瑞典人学着贾勇小心翼翼的样子,把芙蓉石丹顶鹤拿了过去,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地看。
作为受到特殊礼遇的回报,其中一个瑞典人跟贾勇解释说:“我们是兄弟俩,我们的公司是一家父子公司,这是我们第一次到中国洽谈业务。我们想带一件有中国特色的礼物回去送给我们的父亲,摆在父亲的办公室里。”
瑞典人还特别强调说:“我的父亲是一位绅士,老绅士。”
贾勇会意地点着头,教给他一个中文单词:“君子。”
两个瑞典人有模有样地学着说:“君子。”
瑞典人问:“多少钱?”
贾勇看了看贴在摆件底座下面的苏州码子,加了两成报了个价。瑞典人没有还价,愉快地接受了。他们回到展台继续观看,又挑了一对绿松石门墩狮子,一件红玛瑙牧童耕牛摆件,用作他们自己办公室的陈设。
两个瑞典人抱着装着玉石摆件的锦盒,高高兴兴地离开的时候,其他展位上的工作人员,向贾勇投来羡慕的目光。苗丽华也站在离贾勇不远的地方,冲贾勇竖起了大拇指。
一阵忙碌过后,贾勇瘫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和两个瑞典人的英语交流是如此顺畅,完全没有在学校里上英语口语课时的那种做作的感觉。贾勇觉得这些年在英语学习上下的苦功夫没有白费。
贾勇正在为成交第一单业务高兴的时候,两个瑞典人又回来了。贾勇心里泛起了嘀咕。他们是觉得价格贵了?买后悔了?要退货?
就在贾勇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瑞典人说:“能不能给我们开发票?我们需要证明这些物品是我们在中国买的。而且要证明这些物品是商品,不是文物。否则的话,不管是离开中国海关,还是入境欧洲海关,我们担心会有麻烦。”
贾勇真没想到还要给客商开发票这件事。他印象里,在公司准备参加广交会的资料的时候,刘明英问过他要不要带一些空白合同和发票的事。当时他正在忙别的事,怎么答复刘明英的,他都忘记了。
贾勇想,刘明英到服装展位上就是代表公司签合同去的。那她手里一定有空白合同。就是没有发票,跟两个瑞典人签一份合同,也能够证明,这些物件是他们在中国买的展品,不是从文物贩子手里收购的文物。
贾勇正在发愁分身乏术之际。周宇来了。他用流利的英语和两个瑞典人攀谈起来。周宇以为,贾勇跟两个瑞典人的交流在语言上有障碍,他悄声提醒贾勇说:“他们要发票。”
贾勇跟周宇说:“发票在刘明英那里。我正发愁怎么跟他们解释,带他们过去呢。”
周宇说:“人家跟你买工艺品,你把人家带到服装展位上去取发票不好吧。我陪他们在这里等。你去找刘明英拿发票。”
贾勇转身就走,他突然想起那需要随身携带的两面翡翠屏风,又转身回来要收拾翡翠屏风。
周宇催促他说:“人家在这里等着呢,你还收拾翡翠屏风干什么?我在这里看着,你还不放心吗?”
贾勇盯着问周宇:“你打死不动?”
周宇坚定地说:“不动!”
贾勇转身走了,又转身回来。
周宇问:“还有什么事?!”
贾勇固执地说:“我还是得把翡翠屏风带上。”
周宇哭笑不得地说:“就这么点儿事,看你这个拖泥带水的劲儿。你还是不相信我呗。”
贾勇一边收拾翡翠屏风,一边嘟囔着说:“我是不相信我自己。我随身带着,图一个心里踏实。”
周宇没有办法,只好请两个瑞典人坐下来等一会儿,跟他们聊起了中国的风土人情,尽量为贾勇争取时间。
贾勇来到服装出口成交大厅,那么多人,那么多展位,场面大的吓人。幸好周宇把展位编号告诉了他,他拖着拉杆箱费劲儿地在人群中挤着往前走。好不容易找到刘明英的服装展位。
贾勇跟刘明英说明了来意,刘明英欣喜地说:“你开张啦?”
贾勇很有成就感地说:“开张啦。一件芙蓉石丹顶鹤,一对绿松石门墩儿狮子,一件玛瑙牧童耕牛摆件。”
刘明英兴奋地说:“好兆头!我有心理感应,你这回在广交会,肯定要大放异彩啊!”
刘明英把自己带来的一厚沓加盖了公司出口专用蓝章的空白合同和发票交给贾勇。
贾勇说:“我哪儿用得了这么多啊?您多留一些吧。”
刘明英假装送贾勇,把他从服装展位里拉出来,避开工厂的人说:“咱们公司没有服装出口配额,很难成交。”
贾勇问:“工作服也要配额?”
刘明英忧心忡忡地说:“要,怎么不要啊。配额是咱们公司做服装出口的一大障碍。”
回到自己的展位上,贾勇看见周宇和两个瑞典人聊得正开心。
贾勇想,在空白合同上手写商品名称显得不正规。旁边的骨雕展位上做合同,都是用英文打字机现场打的。自己签的第一份合同怎么也要正式一些才好。
贾勇拖着拉杆箱,抱着一沓空白合同、发票,朝骨雕展位上的曾小姐走去。
贾勇不知怎的,开口就麻酥酥地叫了一声:“阿娇姐!”
阿娇转过身,含情脉脉地看着贾勇,用眼神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贾勇的脑子像断路了一样,张口结舌。
骨雕展位上那个梳马尾辫的姑娘阿兰,看看阿娇,又看看贾勇,推了贾勇一把,愣呵呵地说:“哎,醒一醒,醒一醒,你那边客户还等着你呢。”
送走了瑞典客户。周宇坐在谈判桌边回味起来。
周宇自得其乐地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英语还没有锈掉,还能用。不错。”
周宇体验了一把自己的价值,高高兴兴地走了。贾勇开始琢磨超过基础报价的两成收入该怎么处理。按照陈淑娜给他的授权,贾勇可以在王晗给的价格基础上,再下浮百分之二十。按底价算,这一单有百分之七十的利润。
贾勇想起,那天于建学第一次看到价格单的时候,他嘬牙花子的样子。于建学来过不止一次广交会了,他一定看得出来,王晗在价格上掺水的分量。陈淑娜给贾勇的任务是促成交,在王晗给的价格上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贾勇曾经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初战告捷后,贾勇冷静下来了。展位上只有他一个人,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成交的价格。他该怎么向陈淑娜汇报成交的情况呢。
贾勇想,自己为什么能够以超出预期的价格成交呢?因为客户不是专业经营工艺品的客户,他们买的是礼品。自己报出的价格比他们在一般的工艺品商店看到的价格还是低一些的,所以他们能够欣然接受。当然客户是欧洲人,第一次到中国来参加广交会,对中国的情况不熟悉,也是高价成交的一个原因。
贾勇还注意到,这两个瑞典人买的摆件都和动物有关,对一些瓶啊、罐的,还有反应福、禄、寿、喜题材的摆件,他们看也不看。他们对东方文化层面的东西不敢兴趣,他们喜欢的是东方工艺制作的反应西方文化的东西。
在交流中,贾勇明显感觉到,仙鹤、门墩狮子和牧童耕牛只是瑞典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们更喜爱像鹰、熊、虎、豹、狼,这些猛禽和猛兽的形象。
贾勇看看展台上的几十件展品,能够符合西方审美的还真为数不多。他有些担心后续的销售中,自己不得不采取以价补量的方式。为了给后续的销售在价格上预留一些空间,贾勇决定按陈淑娜授权给自己的最低价格汇报成交情况。
在完成首单销售后,贾勇把目标客户进一步锁定在非专业客户身上,这和展厅里其他参展商的策略是完全不同的。其他展商的工作人员,重视的是做工艺品的国外批发商。
工艺品特展展厅的其他参展商一心想出大单,最好一个大单把广交会的参展成本全都收回来。要是能开张吃三年就更美了。他们对于来广交会参加其他产品会谈的国外客商,采购礼品的意向,不仅不感兴趣,反而有些不耐烦。
其他参展商成交情况不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语言问题。据贾勇观察,参展商有三种情况,一种就是像他这样,外贸公司从厂家拿货,独立参展。参展的费用由外贸公司承担。厂家不出现,对成交价格既没有决定权,也没有影响力。成交价格由外贸公司说了算。
还有一种就是骨雕展位的情况。他们是厂家独立参展,参展费用他们自己承担,成交价格自己说了算。至于出口,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是广州的厂家,已经拿到了刚刚下放给生产企业的出口经营权,可以独立办理出口业务。
还有第三种,就是厂家和外贸公司共同参与的情况。厂家承担参展费用,但是成交价格由厂家和外贸公司协商决定。外贸公司为了争夺成交定价主导权,就在语言沟通上拿捏厂家。
展厅里最难成交的就是这第三种参展组合形式。外贸公司和厂家之间经常吵吵嚷嚷的,有的时候,是厂家急于成交,外贸公司不肯放弃自己的一份利益。有的时候,是外贸公司急于成交,厂家觉得收入不能覆盖自己的成本。
广交会开展的第三天,一些客商在完成既定的采购任务后,陆续准备回国了。这批客商一般都和国内出口商有固定的合作关系,其实来广交会只是例行的年度会面。
国外客商本来可以通过传真签署的合同,拿过来在广交会现场搞个签约仪式,给国内出口商增加广交会成交额,为国内出口商申请下一届广交会的展位提供便利。
这些客商在广交会待到第三天已经归心似箭了。广交会的第三天,工艺品特展展厅里,涌入了大量的非专业客商,他们主要的目的是采购带给亲人的礼品。
贾勇从早上开始接待了瑞典客商之后,又陆续接待了几拨采购礼品的客商。不白辛苦,他又成交了四件摆件,而且价格都比授权的最低价格高出了五成以上。无论是量和价都远远超过了贾勇的预期。
下午三点钟,展厅里的客商稍微少了一些,贾勇才有机会坐下来吃早就凉透了的中午饭。
中午的时候,刘明英怕贾勇忙不过来,特地到展位上问贾勇,要不要给他带饭。贾勇让刘明英帮他带了一份。
贾勇的午饭是广交会场馆里最便宜的一款盒饭,一盒白米饭上两根芥兰和几片广式腊肠,外加半个咸鸭蛋。芥兰又粗又长,在来广州之前,贾勇还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菜,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贾勇像熊猫啃竹子一样,刚咬了一口芥兰,就听到有人问一件展品的价格。贾勇扭头看了一眼,随口报了价格。贾勇慌忙吞下芥兰,用纸巾擦了嘴,赶紧来到客商跟前。
客商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华裔,讲中文,广东口音。他戴着树脂黑边近视眼镜,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西服三件套装,系着蓝色真丝领带,灰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他身子前倾,扶着眼镜,仔细地看着一件老翁垂钓玛瑙摆件。
贾勇意识到自己报出的是旁边一件摆件的价格,自己的报价差不多是底价的八倍。贾勇的心慌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更正一下报价,然后他马上冷静下来。他决定不改口了。有前面那七件摆件垫底,这一件就是成交不了也问题不大了。
客商还是前倾着身子,他指着摆件,歪过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贾勇问:“你觉得它值这个价格吗?”
客商觉得自己的问法好像不太礼貌,又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觉得这个价格太贵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