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雯雯和邵燕,一个从福建的小县城考出来,一个从江西的小县城考出来,同样在贸大上了四年大学,到毕业的时候,两个人的风格就很不一样了。邵燕穿一身名牌,照着雍容华贵捯饬自己。田雯雯衣着朴素,被胡兆宇贬为钱钟书笔下,南方小镇上落伍的时髦女郎。
田雯雯乐呵呵的,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感觉。新来的经贸大学毕业生撕毁增值税专用发票的事,在华艺公司传开后,好多不了解情况的人,以为是田雯雯干的。大家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和看起来成熟老练的邵燕联系起来。
邵燕看起来就不像刚工作的大学生。在华艺公司里,邵燕的衣着品味是向陈淑娜看齐的。陈淑娜的衣服都是从香港买回来的名牌。不过,陈淑娜的身材已经走样儿了。再加上她平时工作忙,压力大,睡眠少,精神状态总是萎靡不振的,穿什么衣服也显不出好来。只有邵燕这样懂行的人,才看得出来,陈淑娜穿的衣服、用的包、戴的首饰都价格不菲。
邵燕穿上从香港买回来的名牌时装,显得既潇洒,又成熟。只要她微笑着眨一眨她标志性的大眼睛,别人就会明白,这世面上的事没有什么是这个小姑娘不懂的。她和陈淑娜一起出去办事,让人觉得她就像是年轻时的陈淑娜。说她是有些资历的外贸员也会有人深信不疑。
邵燕能有这样的消费实力,是因为她有一个神秘的男朋友。对这一点,邵燕大大方方地承认,从来不隐晦。
田雯雯和邵燕在消费能力上的差异,大家都看在眼里。别的人看出来,也不会说什么。只有胡兆宇是忍不住的,常常在田雯雯面前“劝嫁”。
胡兆宇不厌其烦地跟田雯雯说:“你的当务之急,就是趁着还没有人老珠黄,赶紧把自己嫁出去。还得嫁一个像邵燕男朋友那么有钱的。”
田雯雯本来心里就着急,让胡兆宇说得她心烦意乱。
住单位宿舍以后,贾勇早上有时间锻炼身体。他在三产宾馆的花园里打太极拳。他以为自己起的早,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没想到,也在晨练的田雯雯悄没声地出现在附近,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聚精会神地观看贾勇打拳。
田雯雯还是那副被胡兆宇诟病的南方小镇落伍时髦的装扮。她穿了一身用老家手工粗布做的衣服。上身是侧面开襟的橘红色立领小褂,下面是宽松的白色裤子,脚上是带绣花的红布鞋。田雯雯单眼皮的一对眸子炯炯有神,丰满的胸部把橘红色立领小褂撑得鼓鼓囊囊,一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从脑后差不多垂到了腰间。
转过天来,贾勇再去练拳的时候,发现田雯雯比他到的还早。田雯雯练的这套拳,贾勇看着像是陈氏太极拳。贾勇见过这套拳的拳谱,还尝试自学过。这套拳在踢踹,跳跃中发力,难度大。练了一段后,贾勇觉得不得要领只好放弃了。
田雯雯练拳,节奏紧凑,步法扎实,出拳有力,打的虎虎生风。掌击、拳击、肘击、腿击,闪转腾挪,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练过太极拳的贾勇,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从小练起来的,绝非旬日之功。
贾勇练的太极拳,是在大学里跟体育老师学的,是国家教委在大学里推广的《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这套太极拳里缺少了传统太极拳的击技动作,把发力、跳跃简化掉以后,难度降低了不少,是一套以套路演示为主的健身太极拳。
像田雯雯这样练过武术的女孩,动作灵活,平时生活中就喜欢动手动脚的。田雯雯在业务一部的工作不忙,下班后也没有去处,每天早早回到宿舍,吃完饭就扎在贾勇他们的宿舍里,整晚上地跟韩健、胡兆宇聊天。
胡兆宇嘴厉害,不饶人,田雯雯说不过他的时候,就要动手。胡兆宇经常被田雯雯逼得满屋子乱窜。
胡兆宇抱怨田雯雯手太重。他说,有一次,他在前面走,田雯雯从后面追上来跟他打招呼,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胡兆宇难受了好几天。后来胡兆宇为这事还特地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诊断说,是软组织损伤。大家知道以后,都躲着田雯雯走,生怕也被她拍一下。
田雯雯知道贾勇练太极拳以后,好像找到了一个不怕她拍的人,就主动凑了过来。她笑眯眯地要跟贾勇切磋。贾勇知道自己练的是花架子,他想连胡兆宇那么敦实的身体,都受不了田雯雯那一拍,就不敢答应。
贾勇问田雯雯:“你练的是陈氏太极拳吗?”
田雯雯说:“不是。我们老家是道教名山,孩子们习武都是跟道观里的师父从小练习的,说不上什么门派,但确实是童子功。”
贾勇一个男孩子,总是拒绝田雯雯一个女孩子提出的切磋要求,也有一点儿不好意思。田雯雯找不到可以跟她比划两下的人,手痒痒。她一再缠着贾勇提出要切磋一下。贾勇壮着胆子,试探着问:“怎么切磋法儿?”
田雯雯安慰贾勇说:“肯定不能对打了。咱们就练推手吧。”
贾勇想,这倒还好,那就练练试试吧。贾勇和田雯雯练起推手,十次得有九次,贾勇被田雯雯推到在地。还有那么一次,是田雯雯给贾勇面子,在他要倒地的时候,拽了他一把。
要是别人被田雯雯推倒几次,认输也罢,告饶也好,肯定就不跟田雯雯练了。大不了,贾勇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在田雯雯面前甘拜下风,收敛锋芒,以后再也不在三产宾馆花园里练太极拳。可贾勇却偏偏不肯放弃在三产花园里锻炼的机会。
胡兆宇看着贾勇一次次地被田雯雯推到在地,啧啧地开导贾勇说:“贾勇你别陪着田雯雯练了,我看着都觉得你疼。她那是在玩弄你,就像猫玩弄老鼠一样。咱好男不跟女斗,不行吗?”
贾勇不以为然,他推着推着,好像就有了感觉。按照太极拳的拳理,练推手的两个人代表一阴一阳。在推手的过程中,两个人感受彼此的力道,借力使力。刚开始练的时候,贾勇常常被田雯雯诱骗着发力,然后,被田雯雯顺势借力,推到在地。
渐渐地,贾勇就能够识破田雯雯的诱敌之计。在欺骗与反欺骗的过程中,贾勇和田雯雯僵持的越来越久,田雯雯再想推倒贾勇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在势均力敌的练习中,贾勇渐渐能够感受到一种和自己单独打拳时不一样的气息在运行。贾勇从田雯雯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她也能感受到这种气息的运行。这种气息运行起来以后,让人处于一种很放松,很舒畅的状态,好像人和天地、自然、万物,融为了一体。贾勇讲不清楚这里面的原因,他觉得自幼练习的田雯雯应该知道,可是她不说。田雯雯只是说:“这要是在我们老家武夷山里,闻着松涛的气息,听着泉水的声音,那就更好了。”
那一段时间,只要贾勇不出差,田雯雯每天早上都来敲他宿舍的门,邀他去练拳。习惯了晚睡晚起的胡兆宇,老大的不乐意说:“这两个人真是奇葩!学外贸,做外贸的两个人,怎么喜欢上义和团的那一套。年纪轻轻的,跟老头老太太练广场舞一样上瘾。”
一直关注贾勇和田雯雯在一起练推手的韩健也阴阳怪气地说:“贾勇,你功夫见长啊。我看你以前让田雯雯一推一个跟头。这才没过多长时间,你就能坚持挺长时间不被田雯雯推倒了。你是不是该拜田雯雯为师啊?”
贾勇不明就里,以为就是个玩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田雯雯不高兴地说:“我可不能当贾勇的师父。我们就是拳友,一起切磋技艺,锻炼身体。我们练拳的人,最讲究不能乱了辈分。”
就因为一起练太极推手,贾勇和田雯雯相处起来有了一种亲近感。贾勇觉得田雯雯是这一批贸大毕业的同事里最好说话的一位。他担心问别人会碰壁的事,就来找田雯雯。
田雯雯来开门的时候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来访的是贾勇。她这个年龄的女生对青年男人的单独来访,总是免不了会多想的。
贾勇看出了田雯雯的心事,赶紧解释来意说:“季总不是要求咱们必须参加外贸员资格考试吗?我心里没谱,想问问你,怎么准备这个考试比较好?”
田雯雯刚想跟贾勇开个玩笑,张了张嘴又住了口。她马上意识到,贾勇对外贸员资格考试是很认真的,贾勇这是在请教她,不是在借机跟她套近乎。在这么严肃的事情上,跟贾勇开玩笑是不合适的。
田雯雯一本正经地说:“外贸员资格考试是一种职业资格考试,偏重实务操作。这跟我们在大学里学的国际贸易专业是不太一样的。我们学的国际贸易,在国外的教程里应该叫国际经济学。这门学科研究的是国家贸易政策的制定,国际间政府与政府贸易谈判的策略制定,学术性和政策性比较强。
“在外贸员资格考试这件事上,你跟我们是在一条起跑线上的。也许你还抢跑了呢。因为你比我们早来了半年,你有做业务的经验。外贸员资格考试偏重单证业务,通过单证的处理考核实务操作水平。我们这几个人里,只有你做过单证业务。邵燕把增值税专用发票那么重要的单证都能够给撕了。你可想而知,我们这些人的单证水平了吧。“
贾勇听得出田雯雯是在安慰自己。贾勇说:“不管怎么说,你们参加外贸员资格考试还是比我心里有谱多了。我看你们都不看书,肯定知识都在脑子里了。我不行啊,我脑子里是空的。你能不能借本书给我看看?“
田雯雯把两本书递给贾勇说:“这是我们学校老师组织编写的外贸员资格考试的辅导教材,我觉得这里面说的事情,你基本上都有实际操作经验,你要是觉得有用的话就拿去看看吧。”
田雯雯看着贾勇翻看教材,如获至宝的样子,很有感触地说:“从你跟我借书这件事上看得出来,季总对你的评价真的没有说错。你就是比我们都看重这份工作,态度比我们都认真。我们几个都没有你工作忙,比你有时间看书,可是我们谁也没认真准备,好像我们都会似的,一有空就聊一些不切实际的。我们不认真,季总可是认真的,就算季总不会因为我们没有考下来外贸员资格不给我们转正,可季总会怎么评价我们呢?”
眼看就要出发去广交会了。王晗晃晃悠悠地来到办公室找贾勇。他拉着一个有些分量的拉杆箱子。
贾勇赶紧迎上去,一边接过拉杆箱,一边说:“王师傅,我还以为您已经飞广州了呢。”
王晗打着哈欠,抱怨着说:“你师傅陈淑娜交待给我的差事我没办完,我哪里敢走。”
王晗见陈淑娜和于建学还没有来,就在贾勇桌子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贾勇看着他呼哧带喘,喷着酒气,赶紧去给他端了一杯茶。
王晗喝着茶,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纸交给贾勇说:“这是我和厂家最后商定的价目表,你收好。等你师傅回来,让她过目,最后的价格让她定。”
王晗看着贾勇逐条核对价目表上的价格,心里一动。他有意无意地问贾勇:“这么多价格你记得住吗?”
贾勇翻看着价目表,有些发愁地说:“还真有点儿多,我也犯愁别把价格搞错了。当着客户的面,翻出价目表查价格,好像也不太合适吧?”
王晗早有准备地说:“我教给你一个法儿。拿纸笔来。”
贾勇赶紧递上纸和笔。王晗用他握过枪的大手,抓着笔,笨拙地在纸上写写画画了一些奇怪的符号。
王晗指着符号对贾勇说:“这叫苏州码子。是古玩玉器行里用的一种密码。外行人不知道。这十个码子对应着十个数字,你或是做成表格随身带着,当着客户的面,你拿出来看,客户也看不明白,不知道你的底价是多少。
“或者你在展品上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贴个标签,用苏州码子标上价格,这样方便你随时查看。这都是我们以前参展的经验。”
贾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办法。这法子看起来虽然有些笨拙,但是管用。贾勇模仿着抄写了一遍苏州码子,默默记在心里说:“明白了王师傅。等我师父把价格定下来以后,我用苏州码子做一套价目表随身带着。”
王晗指着他带来的拉杆箱,郑重其事地交待贾勇说:“这个拉杆箱里有两件东西。你师傅会跟你交待该怎么办。你听她的。从现在开始,这个箱子不能离开你的视线。我交待清楚了吧?”
贾勇认真地点点头说:“清楚了。”
王晗伸了个懒腰,晃了一下他僵硬的脖子,疲惫不堪地说:“我不等陈淑娜了,我得回去眯一觉,昨儿又打了一宿的牌。”
看来他昨天赢了不少,王晗一边互撸着自己剪了板寸的大脑袋,往办公室门口走,一边哼起了不着调的京戏。
贾勇赶紧起身送王晗,王晗转过身,摆手制止了他,他指了指拉杆箱,用严厉的目光瞪着贾勇,说:“别送。”
陈淑娜和于建学一进门,陈淑娜张望着问贾勇:“王晗来了吗?”
贾勇笑脸相迎说:“来过了,已经走了。”
陈淑娜有点儿不高兴地说:“就这么几分钟他都不等我。眼看就要飞广州了,好多事儿还没碰呢,他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啊?”
于建学一点儿都不意外地说:“估计他昨儿又玩了一宿,回去补觉去了。”
贾勇把给陈淑娜和于建学沏好的茶端过去。
陈淑娜接过茶杯,满腹心事地问贾勇:“王晗说什么没有?”
贾勇把王晗留给他的价目表递给陈淑娜说:“王师傅把这个给我,说让我转交您,让您定夺最后的价格。”
陈淑娜把价目表捧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两遍,一言不发,递给于建学。于建学看了看,干咳一声,又递回陈淑娜。
陈淑娜思忖着王晗报过来的价格,想知道王晗对价格还有什么交待没有。她又问贾勇:“王晗还说什么了吗?”
贾勇说:“他教我苏州码子怎么用。”
陈淑娜一边看价目表,一边笑着说:“这是古玩行里的密码,他以前也教过我。”
陈淑娜还在浏览价目表,好像在想什么事。突然陈淑娜下了决心说:“在这个价目表的基础上,加百分之二十对外报价。”
于建学夸张地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陈淑娜知道于建学在暗示她价格报高了不好成交。她又抿着嘴琢磨了一下说:“但这只是对外的第一手报价。你要在第一手价报出去后,看客户的反应。如果客户感兴趣,要求折扣,你就以王晗给你的价格为底线谈,力争在这个价格上成交。
“如果客户还进一步要求折扣,你可以在王晗给你的价格基础上打八折,这是我给你的最大授权。超出了这个范围,你要给我打电话,一事一议。到了广州,我想办法给你找一个手机,咱们保持联系。”
陈淑娜沉思片刻,强调说:“原则就是要多成交。工艺品这种产品不是按照生产成本定价的,厂家在报价的时候,往往会有水分,只要多成交,回来我们还可以压厂家的价格。所以多成交是第一位的,争取这些东西运过去就别往回运!”
贾勇点了点头说:“王经理还带来一个拉杆箱,让我交给您。”
贾勇从自己的办公桌下,拉出拉杆箱,交给陈淑娜。
陈淑娜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说:“打开。”
贾勇把拉杆箱放平,拉开拉链,打开箱子。里面有两个锦盒。贾勇小心翼翼地抱起一个锦盒,感觉有些分量,他把锦盒放到了陈淑娜的办公桌上。
陈淑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一尺长,八寸宽的翡翠玉石。陈淑娜从锦盒里取出紫檀木支架,在桌子上摆好,又从锦盒里取出翡翠玉石,在支架上放稳。贾勇看出这是一架翡翠玉石屏风。这块玉石足有半寸厚,能看得见的地方都是翠绿色。
陈淑娜带着一种责任感,跟贾勇说:“你也算是跟着我入的工艺品这个行当,让你看点儿好东西,涨涨见识。”
贾勇看了看于建学,于建学示意贾勇自己看过了。贾勇凑上前去,仔细看这块翡翠。翡翠玉石屏风的正反两面雕刻着西厢记故事的两个场景,人物造型栩栩如生。
陈淑娜欣赏着翡翠玉石屏风,得意地说:“这么好的翡翠玉石料很少见,这是我请BJ玉器厂的老师傅雕的封山之作。现在的年轻人不愿意学手艺,老师傅们的手艺眼看就要失传了。这么好的工,以后也见不到了。有的人,干一辈子工艺品,也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贾勇正看着,于建学把另一个锦盒里的翡翠玉件也摆了出来,正反两面是富贵牡丹图,没有人物,尺寸成色和前一块相仿。
陈淑娜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两件翡翠屏风,你要随身携带,不要交给任何人。睡觉的时候搁在枕头边,洗澡的时候不能离开你的视线,上厕所也要带着。每天带进展馆,摆在最稳妥的地方,每天晚上闭馆前,你再把它们带出来。这两块翡翠屏风在价目表上没有,每件不得低于三百五十万,而且不讲价。”
陈淑娜跟贾勇交待完。于建学招呼坐在座位上抻着脖子往这边张望的刘明英、王鹏和邵燕,说:“你们想看就过来看看,这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儿。就是别动手啊。”
三个人围拢过来。于建学闪到旁边,贾勇也学着于建学的样子闪到一边,让出了空间。三个人挤上前,于建学不放心地从侧后方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