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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贸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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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贾勇、王鹏和邵燕回到业务三部的大办公室里。邵燕拿上包,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王鹏一言不发地在自己工位上整理着文件资料。贾勇看得出来,他的压力比邵燕还要大。



    贾勇走过去安慰王鹏说:“折腾一天了,你也早点儿回去吧。”



    王鹏心情烦躁地把收拾好的一沓文件又摔到办公桌上,说:“真要是被公司开除了,我可怎么跟父母交待啊?”



    贾勇一边帮王鹏整理着文件,一边说:“应该不至于吧,再说主要责任在邵燕。”



    王鹏委屈地说:“邵燕有关系,说不定我就是替罪羊。”



    贾勇随便地问了一句:“她有什么关系?”



    王鹏心存忌惮地说:“她男朋友路子很野。邵燕说,她男朋友在旅行社圈子里是大哥级的人物,跟咱们公司的王总都很熟悉。你没看出来邵燕有恃无恐吗?”



    贾勇有一搭无一搭地说:“我还以为她就是不往心里去呢。”



    “她私下里跟我说没事的。我也不知道是她没事还是我没事。”王鹏将信将疑地说。



    贾勇冷笑着说:“再怎么说,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吧。”



    王鹏说:“那可不一定。”



    贾勇看着王鹏不安的样子,觉得他挺压抑,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邵燕的男朋友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你们一帮同学都知道。”



    王鹏木讷地说:“说不清楚。我就知道,她男朋友年龄挺大的,搞旅游的。据说一年能挣好几十万。”



    贾勇不理解地问:“交这种男朋友,她也不避讳别人吗?还当着大家的面说,他男朋友给他买房子的事?”



    王鹏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说:“这有什么可避讳的。现在这种事挺时髦的。每逢周末,高校外面都是接漂亮女生的豪车。邵燕只是其中之一而已。邵燕家在江西一个小县城,只身一人在BJ,刚毕业自己名下就有一套房,她挺自豪的。”



    几天以后,于建学一个人开着车,带贾勇去BJ南站货运站发货。于建学找到他的朋友刘峰,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穿劳动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



    刘峰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作业,身手敏捷,好像有使不完的劲。他脱下劳动手套跟于建学握手的时候,把于建学疼得龇牙咧嘴。



    刘峰和于建学很亲热地聊起来他们在学校同学时候的事情。刘峰还问到了陈淑娜,说陈淑娜当了大经理就见不到人了,说得于建学连忙不好意思地解释了半天。



    刘峰一边跟于建学聊,一边把他往调度室里领。在厂站调度室,刘峰跟调度员打了招呼,给于建学领出了调配单,拿到调配单就相当于抢到了一个铁路货柜。



    铁路货柜和海运货柜还不太一样,海运货柜只有四十英尺和二十英尺两种规格,铁路货柜的规格要更多一些。陈淑娜考虑到这是她来华艺公司后第一次参加广交会,怕声势造大了不好收拾,没敢象王晗建议的那样,大张旗鼓地准备展品。



    于建学测算了展品的体积后,定了一个十英尺的铁路货柜。这种货柜不常用,被搁置在货场的角落里。于建学正不知道到哪里去找这个货柜的时候,刘峰说:“走,我带你去。”



    刘峰找了货场管装卸的工头,让工头帮忙安排吊车把货柜吊到装货的位置。这个时候从张天保师傅厂子里运来的玉石摆件,从景泰蓝厂运来的掐丝镶嵌摆件,从康乐厂里运来的料器,陆续到了货场。



    刘峰又找来一帮装卸工人,帮忙把展品从厂子的车上卸下来,再装到铁路货柜里。上了铅封后,刘峰又找人把货柜转场到发运站台。只有到了发运站台,才不会发生被遗漏发货的情况。到了这一步,发货的事算是办踏实了。



    于建学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刘峰。于建学偷偷地从钱包里取了五百块钱塞给刘峰,说是给刘峰孩子买吃的,刘峰说什么不收。于建学又要拉着刘峰吃饭。刘峰说:“不年不节的吃什么饭馆啊,要吃就到我食堂吃。”于建学只得做罢。



    临走的时候,跟着陈淑娜走过麦城,看惯了别人的冷脸,把大奔开成了北京吉普的老司机于建学,拉着老同学刘峰的手,想说些感谢的话。话到嘴边,于建学激动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的点着头,握着手。刘峰看得出衣着光鲜的于建学心里五味杂陈,他同情地在于建学肩头拍了一下说:“老同学了。走吧!”



    在回来的路上,平时老于事故,最善于给陈淑娜出谋划策的于建学沉默了好久。



    于建学开着车,看着前方,很有感触地跟贾勇聊起了刘峰:“这个人是我在外贸学校的同学。在学校的时候,人缘就特别好。家里没关系,毕了业就分配到这里来了。我们都觉得他挺可惜的。可是人家活得踏踏实实。



    “我们同学里有人发达了,挣到钱了,他祝贺,但不羡慕,以前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从来没有说,见到同学挣着钱了,跟同学商量着搭个伙做生意,自己也挣一点儿,改善改善生活。



    “他就干自己的本职工作,尽心尽力地照顾父母,照顾老婆孩子。同学们找他帮忙,他都很热情,力所能及的说干就干,从不拖拖拉拉。办不到的,他也不瞎应承,不打肿脸充胖子,不耽误别人的事。



    “我们外贸中专出来的同学里,有一些人赶上好机会,挣到钱了。秀水街头一批的倒儿爷里,有好几个我的同学。那会儿他们真挣钱。每天收了摊,晚上回家数钱数到手软。第二天,拎着一书包钱去银行存。银行的人天天给他们办业务,都羡慕的要死。



    “可这些人真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了。你想,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在学校里哪儿正经上过什么学啊?他们对自己一夜暴富,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有了钱,不知道该干嘛。同学一聚会,玩了命的炫富。我看了都眼馋,人家刘峰看了,一笑了之。



    “有了钱,这些人就不知道怎么折腾好。不是离婚换老婆,就是吃啊、喝啊、赌啊、抽啊。没挣着钱的同学也按捺不住了,一门心思琢磨着挣钱,好像有了钱就能过上好日子。我自己都没忍住,让同学帮忙在秀水街找了个二手的摊位,雇了个人在那里练摊儿。我问刘峰,要不要给他也搞一个,人家就能稳得住,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折腾了这么多年,等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回头一看,有钱幸福吗,有人说不一定。要我说,人要是没一份定力,钱越多越烦恼,肯定不幸福。



    “你师父老不高兴我当着你的面儿说王晗。我是真想给你提个醒。你刚入行就接触王晗这样的老外贸员,你可不能有样学样,像他那样,你就把自己毁了。



    “王晗在我们这拨人里出道是最早的。当年的战斗英雄,那可不得紧着最好的单位安排吗?他刚入行的时候,事好干,钱好挣。他是见过大钱的人,也挣过大钱的人。



    “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挣了钱,不说给家里面改善改善。他连家都不着。他爱人也是我们外贸仓库的,到现在还在看仓库做库管员呢。他一不着家,他爱人就给我打电话,问我,小于,我们家老王在哪儿呢?我给王晗编瞎话编得我都想抽我自己!



    “他挣了那么多钱,连老婆孩子的生活费都不给。人家娘俩就指着他老婆看仓库的工资生活。他老婆还得给他照顾着老人。不到老人有个病有个灾的,他且没有露面的时候呢。



    “就说这喝酒吧,他整天把自己喝成一只醉螃蟹。有事儿没事儿的,撮一帮人喝酒。有正经事,谈生意,喝点儿酒就喝点儿,那也得有时有晌的。他倒好,中午喝了晚上喝。生意谈没谈成都不在乎,这顿酒要是没喝高兴那可不得了。



    “喝完了,就成宿打麻将,玩得还特别大。一晚上输赢都要上万。相当于他老婆好几个月的工资。他老婆吭哧吭哧地干活儿,他就大把大把地扔钱。



    “他还在外面找女人。你说他都这个岁数了。你什么时候见过王晗能回头看?他要是往回看都得整个身子转过去。就他那个体格,让他造的筋都伤了。一个脖子都转不过来的人,还找女人干嘛?还要命吗?



    “王晗为了摆谱,为了面子,在女人身上大把花钱,让人家觉得他是什么大款。那不是擎等着人家骗他吗?



    “你都不能想象,王晗干了这么多年的外贸员,他居然没什么积蓄,他住的房子还是单位分配的老房子,他们家的家俱多少年了都没有换过,他开的车子还是他跟你师父借钱买的。说借是好听的,你师父根本就没指着他还。



    “王晗就是命好。一是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二是有一个对他不离不弃的好老婆;三是有一个好儿子。就这么一个不着调的爹居然有一个学习特别好的儿子。老师说他儿子是上清华、北大的材料。



    “王晗跟谁都敢耍混蛋,唯独见了他儿子有愧。我就想,等王晗有一天不能动弹的时候,他想想他做的那些个荒唐事,他怎么面对他儿子?



    “干外贸员这一行,你眼前就是一个花花世界。你得有定力。该学的学,不该学的千万别学。见别人吃得好,喝得好,玩的好,别往上凑。你见得再多,你心里要干净,不该有的欲望不能有,心里要分得清是非对错。



    “我这个同学心里特别干净,他就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挣的不多,但是家庭和睦,夫妻恩爱,活得反而让人羡慕。



    “我为什么今天挺不好意思的呢?我平时也不怎么跟刘峰联系,顶多了,过节的时候打电话拜个年。那天我想着要往广州运展品,试着给他打了个电话,想请他帮忙联系个货柜。至于刘峰给不给办,能不能办得成,我都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刘峰二话没说,让我到货场直接找他。要是没有他带着,就今天这大半天的活儿,五天也是它,七天也是它,一周能干完就谢天谢地。



    “以前我们上广交会,不太敢走铁路运输,时间不靠谱,有的时候展览都开始了,运展品的货柜还没到。一打听,铁路上的人说,你们封完货柜后没跟我们说,货柜没有转场到发货站台。一直放在货场上,没往火车上装。



    “就因为同学关系,人家刘峰真给面子,真出力。我还想给他塞点儿钱表示一下感谢。刘峰不要。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惭愧,这同学情谊是能用钱来衡量的吗?刘峰收了我这几百块钱算什么?算我给人家的小费?那我真是在埋汰人家了。”



    于建学跟贾勇说:“你那些中学、大学的同学,有事没事的,经常联系一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得上忙。同学的关系和同事关系还是不一样。同学之间的关系还是比较单纯的,不像社会上人与人之间就是利益交换的关系。”



    于建学无意间的一句话,点醒了贾勇。贾勇想起自己的同学里有很多在税务系统工作的,不知道补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事能不能请他们帮忙。



    贾勇把自己的想法跟于建学说了以后,于建学说:“你师父这几天正为这事发愁呢。邵燕打心眼里没把这事当回事,指着她什么也干不了。季总不痛不痒地批评了邵燕几句,也不了了之了。剩下的事还得你师父来处理。”



    贾勇说:“我那些同学今年刚进税务系统,指着他们办成什么事不一定好使。不过我估计他们起码能帮咱们问清楚该怎么办。“



    于建学说:“这就行啊。总比没头苍蝇到处乱撞强。有的时候,人家点拨咱们一下,咱们能少走不少弯路。你辛苦辛苦去问问你的同学,看咱们该怎么办。该请吃饭就请吃饭,该送礼的就送礼。别怕花钱,这都是小钱,要是出口退税退不下来,那麻烦就大了。咱们部门的奖金可能都发不下来。“



    税务系统分工很细,贾勇打听了一下,有个叫马俊华的同学在做这方面的工作。贾勇打电话联系上以后,到税务局去找马俊华。马俊华高大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藏蓝色的税务制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显得格外精神。



    马俊华和贾勇同系同年但是不同班,在学校的时候,接触并不多。见了面,却有一种久别重逢,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说起话来分外亲切。



    马俊华在学校的时候喜欢踢足球,是院系队的守门员。一见到贾勇,他就提起贾勇足球考试上单刀直入,独中一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