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笛声,独惆怅,云深夜未央。是与非,都过往,醒来了,怎能当梦一场……”
“你有没有见过我……我走了很远,才来到这里,涉过黑山白水,历尽百劫千难,在我每一次的人生中,找到你……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第一卷
“阿月,阿月,阿月……”
梦醒了,又梦到他了。榻上的人闭着眼,泪水无声的顺着眼角流了下去,枕下湿了一大片。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青枫,你在哪儿?”
这是一张很古朴的榻,四周用白色的缦帘围住,清风吹来,那缦帘随风摇曳飘动,别有一番清奇。
榻上那人缓缓起身了,她身着白色的中衣,乌黑的头发随意绾在脑后,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双手扶撑着榻沿慢慢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榻边杌子上的一件外衣穿上。摸了摸自己的肩肘关节部位,嘴角动了动:“呵,这轮回眼果然厉害。”
她看向帘榻附近的一座亭子,轻而又缓的走了过去。亭中的石桌上摆了一张琴,那女子伸手随意拨动两下琴弦,便停住了手。
诗书读,琴音孤,惊雷裂墓化蝶舞。《痴情冢》,生死埋种,折煞痴儿女。
细雨蒙,笛声呜,西湖石桥千年路。《断情殇》,两处参商,最是断人肠。
她抬起头,看着亭前开的无名白色小花,浅笑了笑。只是那眼泪怎么不知觉的又流了下来。这是一张很普通又清丽的脸,左眼角下有颗小小淡淡的泪痣。她脸色虽然苍白,但整体的五官轮廓给人看着还是很柔和端庄。微双的眼皮,很平淡,但有谁知,这眼底不知埋藏了多少让人无法察觉的倔强和坚韧。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思君黯然》,孤灯翘盼。誓言如昨,斯人于何?
“青枫,你到底在哪儿呀?”
“对不起……我在兰谷,你会来吗?”
“这一世,我等你。”
东海岸边,明净无际的蓝湛,一望无垠的碧海。金色的沙滩,阳光的余晖落在海面上,清风吹起,泛起了无数的金光,和着阵阵波涛声,一幅天地静谧画面。
两个白色身影沿岸边走来,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步履匆忙。年长者在前,盘发束冠,精神矍铄,目若朗星,眉宇祥和,鹤骨松姿,背着一个药箱。少的那个头发整个扎起,绾成一个小髻盘在头顶,用白色巾带扎起,余下头巾垂下随意散落在背后,束袖束腰外出行走的劲装打扮。
只见他们来到岸边一块岩石前,少年好似被眼前的海景吸引住了,他的目光朝海面尽头望去。年长的那人在少年背后岩石上敲了三下,又绕到岩石后的一条缝隙,叩击五下。
少倾,海水中出来三人,中间的那位是个少年,但见他:
顶束冠发,明珠攒饰。身量颀长,白衣袂带。眼含笑意,悬配竹笛。风流倜傥,骨格清奇,恣意无羡,好一潇洒儿郎。
左边一人礼官打扮,稍微矮一些,是位中年男子,黄脸髯须,细眉杏眼,看着倒也稳重周正。右边一人浑身青靛,短发蓬松红毛,尖嘴利牙,手里拿着一柄钢叉,原是护海水怪夜叉。
那公子走到这两人面前,从容恭敬施礼道:“来人想必是医仙大人,家伯特命小侄前来迎候恭驾。”
那被称为医仙的开口道:“有劳了,请公子带路。”
只见白衣公子伸手向海里一指,海水瞬间分开,露出一路。白衣少年暗自一惊,心道:“今日一见,方知劈水为路的传言为真,世间真有此等道术。”便略收了收神,随几人走上前去,约莫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到了一个闪放金光的洞口,等几人入了洞口,白衣少年回看,发现海水竟自觉恢复,哪还来的一条路。
这只是瞬间,白衣少年根本无暇顾及,目光就转回到面前的之景。眼前是一片金碧辉煌,五色晶璃。整个水晶宫都是珊瑚作柱,玳瑁为梁。果真是龙宫海藏,贝阙珠宫,与别处不同。只见其略敛思收神,跟随众人环绕十八弯的楼阁台榭后,来到一处。
就见一人迎了上来,看他相貌打扮,冠冕玉带,威徳赫赫,青袍上绣着龙蟒。白衣少年猜测其必是沧宁德王敖广无疑。
“福生无量!医仙大人,有劳远涉。快快请坐!请坐!实是不成礼统,因敖某及众犬子各有公职在身,难以闲暇脱身,才派小侄前去相迎,还望医仙大人见谅!”敖广道。
医仙回道:“无妨,水君,太过客气了。”
这壁厢龙王转头朝那白衣公子道:“你先退下吧。再去看看你青枫兄外出回来没有?若已归来,让他来此,就说贵客到了。”那白衣公子依言下去了。
寒暄落座后,白衣少年随医仙坐在下首位置,见几个彩衣绣服的小娥端着鲜果茶茗摆上来。趁喝茶的当,暗地留意发现这里与别处有些不同,不似方才所见那般光耀夺目,整个房间乃是红光灼灼的,再一看,原来是房间中间树立一根大红柱,上盘一金龙,环柱而上,嘴里叼着一颗大明珠。想来这房间的的亮光就是那明珠发出来的。早听说龙宫里有明珠,一颗可彻照整室,果然非假。这红光,应是那红柱发出来的,这么大一棵珊瑚柱估计整个四海龙宫也找不出几根。
盏茶过后,医仙开口道:“童某收到传书,便立携小徒前来。不知娘娘现在玉体如何?”
龙王道:“医仙大人能来,不胜感激,本王这心也能安放肚里了!”
医仙谦逊道:“童某自当尽心,不知娘娘那边是否安排好?如果一切妥当,现在就看诊吧。”
那龙王忙不迭道:“早就安排好了,就等医仙大人您来!”
“蜗缕,娘娘如何?”龙王对右侧一珠帘门内道。
这时有一宫娥从珠帘内出来。她看上去与之前那几个小丫鬓年长些,模样伶俐,不和她们一样绾两个小髻。前面头发梳起绾好,插了金玉钗饰,后面的青丝用巾带束起。她朝两人屈了屈礼,这才道:“娘娘有请,着我出来,不知医仙大人有何吩咐?”
“不必了,宫娥请带路吧。”那一直默默无闻白衣少年道。只见她打开药箱,取出悬丝。
“这……”
龙王和那宫娥一脸不解。
那白衣少年对她无言的微笑了笑……那叫蜗缕的宫娥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英姿勃发的少年,居然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医。
“哈哈,偶听传闻,说医仙座下有一弟子,实是女子所扮。行事出尘迥异,有茅山紫虚元君之风范。不知真假,今日有幸一见,原来果有此事。”龙王寒暄圆场道。
“小徒顽劣,让水君见笑了。”医仙回道。
“既如此,请随我来。”宫娥道。
她随着宫娥进入那珠帘内,看见一碧丝帐内躺着一位女子,想来就是那位龙宫娘娘了。屋内还有几个小丫鬓伺候,和刚刚端茶果的小丫鬓一般装束。
蜗缕走上前掀开帐帘,叫了声:“娘娘。”
床上那人动了动眼皮,好像抬不起,半睁不睁的看了一眼来人。嘴角动了动,也听不清她说些什么。
白衣女子右手轻放在她鼻前摸了摸气息,又伸手在她颈下人迎穴上探了探。随后把手里的丝线一端系在病者腕上,确认系好,牵着另一端悬丝出来,双手呈递给医仙,候在一旁。
稍刻,医仙点了点头,她接过悬丝,朝珠帘内边收边走。到床前,解下病者腕上的丝线,挽好收起,并将病者的手臂放进被内,拉好,放下帘帐。这才走了出来,候在医仙下首。
医仙道:“看了……”
“是,弟子看过了。丽妃娘娘应该是寒症所致,初感头重畏冷,之后服过大热之物,寒与火攻,体内经气混乱,病者烦躁不安,时间一久,二气相博,病人愈感无力,气息微弱。”
医仙大人笑而微颌。
这边的龙王听了这话,激动道:“可不是吗?自打上月从广寒宫拜寿回来,就觉不适。接连看了几个大夫,开的都是温补固元之药,却总也不见效,最近这精神是一天差似一天。”
医仙道:“我开个方子,先服七天。看娘娘恢复状况,再行定夺。”
龙王道:“一切都凭医仙做主,如有需要,随时吩咐。”
医仙接着道:“确有一事,因娘娘所受非一般之寒,需九霄宫碧瑶池里的清心莲做药引。我让小徒前去采取回来,方可施药。”
白衣女子听闻,道:“弟子定当速去速回!”
一旁的龙王开口了:“此去采药是为荆内病情,敖某感激不尽。此去路途遥远,不如我派一人跟随前去,相互也好照应。”
医仙拂了拂胡须,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说巧不巧,这时听见一声:“父王,您找我?听二弟说灵云谷的医仙大人到了。”
闻其声睹其人,随之进来一青衣少年,装扮与之前见的白衣少年相仿,亦是广袖锦袍,玉石流苏腰挂。顶发束起,嵌青玉龙冠,余发自然披肩垂落,气质面貌较前者有所不同:
丰姿俊朗,神采清奕。剑眉星目,鼻准高隆。腰悬玉箫,倜傥出尘。雅仪暖三春,温润破冰寒,周身善道气,清风自翩然。
“你来的正好。医仙大人,这是小儿青枫。快来拜揖医仙大人!”龙王介绍道。
“小侄拜揖医仙大人!”少年施礼道。
医仙抬手道:“贤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医仙大人已为你母妃看过,开了方子。现需要碧瑶池的清心莲做药引,你陪他徒儿走一趟吧。”龙王道。
青衣少年道:“是。”答毕转头看向白衣女子,二人点头示意。
这边白衣女子看向那青衣少年,心道:“咦,这个人怎么好像在哪见过?”不过碍于人多,她也就是在心里思衬罢了,并未表现出来。
“道友,请。”青衣少年抬手对白衣女子道。
“师父,弟子去了。”白衣女子对医仙大人行礼说道,言毕又向东海水君施礼告退。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来到之前洞口,见那青衣少年伸手往海里一指,海水如前一样分开一路,二人走过上岸,恢复如旧。
那青衣少年回头对白衣女子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此去碧瑶池该走何路?”
“小道承蒙外界道友抬爱,称为灵微子。”白衣女子施礼简短答道。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剪好纸鸢,凌空一挥,那纸鸢变作一只具有凤尾鹤身的大鸟展翅飞行。
刚刚在龙宫,他也就是怕初次见面盯着别人看,觉得唐突,微看了一眼。此刻,青衣少年听见白衣女子回答,他不禁又瞄了一眼,这一看,似觉相识。再看她挥手变纸鸢,又有些侧目。他听过在仙界张果老的毛驴是纸鸢变化而成的,没想到这白鹤竟也是纸鸢所变。心道:“这纸鸢能有多快?”不过,这些想法也就短暂间刹过,他定了定神,对白衣女子回礼,并道:“敖玄易。”
白衣女子点头表示听到,稳坐上了白鹤。青衣少年伸手取下腰间玉箫。空中一挥,那箫竟变长寸许,他起势便轻落上去。一御箫,一骑鹤,一青一白朝空中疾驶行去。
途中,青衣少年见前面骑鹤人,暗暗道:“没想到这纸鸢变就的白鹤,速度倒挺快……还有点意思!”
不日间,二人来到一座山前,遥遥只见:
紫雾缭绕,殿阁轩昂,巍峨气象。彩凤飞鸣歌金乌,青鸾起舞影玉兔。笙乐阵阵,鼓瑟和鸣。瑶草喷香,琪花布锦,夭夭灼灼,锦绣烂漫,披拂有致。仙姑容美身飘逸,香童采芝酿琼浆。氤氲瑞霭祥云绕,正是正神玄女九霄宫。
二人落下后,来到九霄宫前。灵汐上前请宫前侍女进去通报。少倾,有侍女出来说玄女娘娘有请。
二人随侍女一路来到大殿前,看见殿中坐着一位美人,这位美人就如那书中所描一般:
“妙相庄严,头绾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蓝田玉带曳长裾,白玉圭璋擎彩袖。左右两位青衣女童,一个执笏捧圭,一个执旌擎扇。乘丹凤御景云,服九色彩翠之衣。”
二人俱上前拜见。那娘娘看见殿下的两人,神色上不知为何有微微一怔一变,后又盈盈一笑道:“阿月,你可有段时间没来了。”
殿下的白衣女子闻言,面上神情亦是有微变,心道:“娘娘为何在外人面前……”不过,她短暂间便思绪回转,收起内心的局促不安,道:“是阿月偷懒了。”
这边敖玄易听见一声阿月,一愣心道:“阿月?怎么听着像……难不成他是……女子……?”眼神不自觉暗里又往灵汐那边瞟了瞟。
“奇哉,你今天来还带了一位客人。”玄女娘娘对灵汐道,目光却打量着敖玄易。又道:“说吧,你今天来又为的什么事?”玄女娘娘道。
灵汐道:“来向娘娘讨碧瑶池的清心莲。”
“这个你自己去取就成,不必和我特意来说。”玄女娘娘道。
“多谢娘娘!”灵汐道。
玄女娘娘看着和灵汐站在一起的敖玄易,虽都同时年少,可年龄却天差地别,一个是龙族所定的少年,一个是人族所定的少年;一个说人生百年之久,一个论龙身一劫之间。一冷疏,一温和;一青衣,一白裳……还真是有点意思。便道:“怎么不介绍你身边这位来客?你可是第一次带人来我这里。”
“回娘娘,他是东海水君的大公子,陪同我来取药引。”灵汐道。
敖玄易听见玄女娘娘问他,便施礼道:“在下乃东海水君之子敖玄易,因家母身体抱恙,特来求取娘娘池中仙莲。”
玄女娘娘欣然道:“嗯,是个礼仪周全的。”说完,又不觉定定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人,若有所思的样子。
灵汐道了声:“娘娘……”
座上玄女娘娘闻声,回神道:“无事,你们去吧!”
二人行礼告退出来,来到碧瑶池边,一池白雪蕊蕊,冷冽沁人,洁净妍丽,芳香四溢,好不美哉!
这清心莲与一般的莲花不同,凡人吃了能起死回生,祛病延寿。仙家用后能清心醒神,醍醐灌顶。
敖玄易看见一株盛开的白莲,就要摘取,忽听:“等等,这花有灵性,得先和它沟通好了,才可摘取,不然无效。”
敖玄易闻言讪讪收了手,回看灵汐用指轻轻触碰莲瓣,眼里尽是柔和,嘴角泛着笑意,仿佛和它低语倾诉。人衬花,花衬人……她面貌清丽,气质出尘,在人间女子里也算出俏的。但要是和九天的仙女、龙宫的黛娥比起来却是相形见拙。因她们若跟人间的女子比起来,个个都堪称是倾国倾城,风华绝代。可不知为什么,他却觉得这个女子的身上有一种旁人都无有的特别。
灵汐选了几朵轻轻折下,装进绣囊,准备起身离开。见敖玄易若有所思看着她手里的绣囊。
“为何你选的都是未开的莲苞?这一枝也挺好看啊。”他指了指手边一朵盛开的莲花道。
灵汐道:“娘娘的玉体需要将开未开的莲苞,花气未散,你那个……花气已经开散,效用已不大了。”
敖玄易讪讪收手道:“原来还有这等讲究。”
灵汐看他眉尖舒展,疑虑解开,道:“大公子,走吧。”
敖玄易点了点头道:“好。”
二人结伴而行,敖玄易看着灵汐背影,心道:“这个人一路上都是冷疏离淡的……听闻九天玄女娘娘深谙军事韬略,是位法术神通的正义之神,不易亲近……看她样子倒对对九霄宫很熟啊……这身影……是不是在哪见过?”他就在暗里思衬回想,模模糊糊真的有一个身影从脑海里蹦出来……东海岸边无生崖上……那人当时是女子装扮。
不觉间二人出了九霄宫宫门,有一宫娥早已手中端盘等候在那里,见灵汐二人出来,便上前道:“娘娘吩咐,特让奴婢等候在此。这是娘娘在瑶池盛会,从王母那得的紫玉糕,让姑娘也品尝一二。”
灵汐接过,道:“劳烦仙姑替我转告,多谢娘娘玉莲。救人要紧,我先去了,望娘娘下次尚容面谢。”
宫娥道:“是。”便告退了。
灵汐掏出纸鸢变作一只白鹤,坐上准备离开。这时,后面敖玄易突然冒出一句:“灵……姑娘……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灵汐一愣,并未作答,便头也不回自顾自的驾鹤去了。敖玄易看她离开,忙御箫跟了上去。
从空中朝下看碧蓝一片,便知是东海到了,二人徐徐落下。进了宫中,灵汐看见师父在殿中等候,上前道:“师父,弟子回来了。”取出绣囊交给医仙。敖玄易见二人说完,向医仙行礼道:“有劳医仙大人了!”
说话间,有宫娥端上茶果之类摆上来。一阵脚步声传来,是那龙王来了,他看见二人已回,对灵汐道:“这次有劳贤侄了。”
灵汐道:“水君客气了。”
灵汐转身对医仙道:“师父,弟子准备去煎药了,不知一切可准备妥当?”
“嗯,这两日把所需药材,药炉都备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在殿后,你让人带你去吧。”
敖玄易听见这话,说道:“灵姑娘,我带你去吧。”
灵汐点头道:“请大公子带路。”
一切准备妥当,药材放好,灵汐亲自生火照看。一旁敖玄易觉得她这样辛苦,一回来就马不停蹄开始熬药,想了想道:“灵姑娘,煎药就交给蜗缕她们来做吧,你去休息一下吧。”
灵汐边调整火势边道:“熬药最是讲究火候,她们……不行。”
敖玄易见她如此说,没有坚持,在旁边等着,心道:“她干什么事情都这么认真吗?”
灵汐也没看他,专心煎药。
药熬好后,灵汐让蜗缕端去伺候丽妃娘娘喝下,她才由宫娥带回房间休息。并趁闲时,把紫玉糕送了一份给师父,给敖玄易也送了一份,余下的和一起辅助煎药的小宫娥一起分了。
如此每日她都如此,和师父请完脉,再亲自熬药。敖玄易有时会过来看看,二人并未多话。丽妃娘娘也一天比一天精神好转。
七日过去了,丽妃娘娘已能坐起说话,病情稳定。龙宫上下一片欢喜。
师徒二人照旧给丽妃娘娘请完脉出来。医仙开好方子,灵汐接了过来。医仙看了看她,随后道:“丽妃娘娘病情已稳定,你大师兄飞信传话灵云谷有些事情,需要我回去,你一人在此再看顾几天,可行?”
灵汐答道:“师父放心,弟子能应付的来。”
“你办事我放心,那为师先回去了。”童暮道。
医仙走后,灵汐每日给丽妃娘娘请脉、煎药、问候娘娘病情外。她一直在住房呆着,一步也不多走。有时会看见敖玄易来给娘娘请安,二人点头示意。
又一个七日过去了,丽妃娘娘大好,那东海龙王一改往日愁苦面容,喜笑颜开。
灵汐看丽妃娘娘已好,便向龙王告辞。东海龙王赠予了不少珍奇,灵汐一样没有接收,道:“小侄在此,皆是师命安排,无功不敢受禄!”说完便行礼去了。
敖玄易把她送到东海岸上,道:“不知灵云谷离东海有多远,我送姑娘吧。”
“不远,免送,大公子请回吧。”说完,径自乘鹤去了。
人间,西山,灵云谷。
这里四周群山环绕,烟岚云岫,清气盘郁,连云迭嶂。山顶终年云雾缭绕,雾锁烟迷,飞禽灵兽众多,奇花异木,怪石嶙峋,芝兰馥郁,泉水淙淙,人间仙境。灵云谷就坐落在山腰上,居所都是依山势而建,凿取大的石材一块一块垒成,如有很大石块,便正好作为壁用,砌足三面即可。若有两面石块对立而生,便在上面建一住所,下面刚好空出做地道或暗室。各种奇形建筑,都是顺山势、山石而设计建造。从灵云谷山门至后山天观阁,以中轴线修建都是用于谷中接待、群修、布道、演练、经室。两边零散建筑用于谷中弟子居所,以男左女右分列。凌乱中有统一。谷中所有建筑通往道路均以石凿方块台阶连接。
医仙童暮是灵云谷第八代传人,医术高超,众仙家赠他一个名号“医仙”。
医仙童暮大弟子黎墨轩行至童暮前,行礼,跪下。这时有礼官捧礼盘上来,上面呈的是金戒刀一把,象征谷主身份日月铜镜一枚,戒书一册,上有秘戒:“‘不许传于不道、不神、不圣、不贤之人;若非其人,必受其殃;得人不传,亦受其殃。’”
童暮道:“今将大任传位于斯,望汝能立正修身,精勤勉励,处世心无愧对,日月可鉴!谨记祖师开山宗旨,发扬光大,传继后世!”
童暮从礼官手中端过礼盘,表情慎重。墨轩抬起双手恭敬接过,道:“弟子谨记教诲,定不辱师命!”说完,起立,转身。下面所有弟子俱行礼道:“恭迎新谷主!”
四月初六,思渊场。
灵云谷,日中,祥云缭绕,紫霞满天,金光万道,辉煌灿烂,瑞香氤氲,华彩夺目。所有内外门弟子齐聚在思渊场上,空中遥闻音乐之声,异乡扑鼻,仙鹤青鸾,对舞飞翔,渐至场前。有无数仙人驾云而来,云中正立二仙,两边幛幡宝盖。羽盖龙车,金童彩女无数,各奏乐器,官将吏兵,前后拥护。童暮上前拜迎,二仙宣诏曰:“上诏学仙童子童暮:功行圆满,已仰潜山司命官,传金丹于下界,返子身与上天。有旨封汝太上灵清真人,入主七十二福地。钦此钦遵,诏至奉行!”童暮受诏,再拜谢恩。二仙请童暮上了龙车,众人登云,冉冉向南而去。
众人有欢呼的、欣喜的、艳羡的、追悔莫及的、两眼放光的……这才始信真有修仙之说。其不知早有古文中有道:“神仙本是凡人做,只为凡人不肯修。”不仅如此,又有那诗词:“东郭稍能师顺子,北山未敢笑愚公。”岂不是皆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
灵汐脸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她看了大师兄墨轩一眼,淡淡的表情中有一些欢喜,隐约还夹杂着一丝重任。
正是:
善行功满迁福地,徒子有德当任之。
翠竹节节向天霄,宣化灵云神真道。
浊尘净莲瓣瓣馨,重阳座下七全真。
桃李天下多贤士,散它乾坤满芳芬。
“隔断红尘别有天,磨穿铁杵己多年。猛然打破无缝塔,偶尔栽成出火莲。运起坎离天上月,佩来卯酉水中眠。雪深无尽寒梅放,荷我仙师指道渊。”师父走了,灵汐回到了小院,坐在白檀树下的秋千上。回想自小和师父的点点滴滴,教她识字、教她剑法、教她医术、教她做人……太多……太多……思绪像一条奔腾的河流,截不断,停不下……长到如今,她不知父母为谁,只知道,某一日,有婴孩啼哭于灵云谷后山。由此,童暮众人闻声来至,将其抱起。就这样,灵云谷有了一个唯一一个以灵为姓的孩子……师父要离开灵云谷,灵汐是知道的。师父传位结束那日,她也是像这样坐在秋千上,白檀花还在开着,白色的小花落满了地面,洒满了肩头。师父来了,他站在院中看着灵汐,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灵汐就坐在秋千上,未动。她也在看他,这个为师为父的人。半晌,师父对她慈爱的笑了笑……凝重定定看着她道:“阿月,生死有命,祸福由己。”说完转身离开了。灵汐还是愣愣的,不是师父的那句话,而是师父叫她“阿月”。长大后,师父很少这样叫她,对她都是直呼其名“灵汐”,课业上更是严格要求。今天师父叫她“阿月”,又传位于大师兄……反观师父,灵汐觉得师父最近有些不一样了,两眼蓝色,眼瞳定而有力,发出方楞似的光芒。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灵汐知道这是修行人得道的身体表现。所以这一天……终归还是来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有聚终有散。
入夏,扶桑国梅雨季节来了,今年的雨季特别的长,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足有两月有余。有些浅河湖泊开始溢流,下游部分居民受殃。国库开始拨粮赈灾,分发物资。雨还是不停的下,受灾范围也越来越大,黎民流离失所,无处可归。国库储存物资开始吃紧。一些大的江海河流也开始溢漫,许多难民溺水而亡,水源河流污染。太阳好久未见,霉菌渐渐滋生,最不愿看到的,可怕的瘟疫,爆发了。
灵云谷,年近古稀的丞相黎川颤颤巍巍的伸手摸向儿子的脸,老泪纵横。当年还是个小儿,如今已是成熟稳重的男子,父子分离近四十余年,不得不叫人感慨。大师兄黎墨轩自来灵云谷,从未归家看过。年迈古稀的父亲远道而来,墨轩心中虽是波涛汹涌,面上却是风轻云淡。若不是这场瘟疫,不知父子又相见何年。
灵云谷因医术闻名,丞相黎川亲自登门拜访,恳请灵云谷弟子出山,救助黎民于水火。谷主童墨轩无法抽身,派二师弟思净,四师弟屈轶,五师弟离朗,六师妹灵汐前去。
临行前,灵汐回看了一眼墨轩,不知为何,她恍然觉得,心中一向高大伟岸,勇于担当,敬奉尊长,不曲不挠的大师兄,怎么有些矮了。
四人火速赶往受灾前线,展开救援。
四人一路行来,到处饿殍遍野,生灵涂炭,看去只觉满目疮痍。灵汐脸上依旧表情淡淡,眼中却不觉隐隐有亮光浮现。四人来到受灾最严重的南武县,思净和屈轶主要负责前方救治,离朗和灵汐主要负责后方难民安置及草药配伍供给。南武县衙门把健壮兵力也抽了过来配合救灾。灵汐每天负责给隔离的难民护理,煎药;离朗负责草药供给。
药庐就设在临时搭建的难民营里,一来节省时间,灵汐还能随时关注到难民病情。二来,草药所散发出的气味对病情也会有所延缓压制。来南武县十天有余,救援工作马不停蹄,刻不容缓的进行着。灵汐他们四人吃喝住睡都在这难民营里,只灵汐住的稍稍用一捆芦草编成笆栏隔了一下。
药材里艾草所剩不多了,灵汐招呼离朗尽快补过来。没有回应,灵汐去营里看,也没有看到人影。走出营外,看见离朗和一人正在说话,那人她认识,和在千灯殿的时候一样的装扮。灵汐走上前去,道了声:“大公子。”随即目光转过看向离朗,道:“五师兄,艾草和金银花要尽快补过来。”说完,转身要离开。
这时听得一声:“灵姑娘,我可不可以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救助灾民。”
“公子金身贵体,这里杂乱简陋,怎敢劳烦公子,公子还是请回吧。”灵汐表情淡淡答道。
“师妹,让他留下来吧。大王子是去找大师兄,知道我们在这里,也想助大师兄一臂之力。”五师兄开口道。
灵汐未回答,转身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道:“师妹,你好歹说句话啊,人家可是大老远过来的。”
灵汐恍若未闻,还是自顾自的朝前走去。离朗见她如此不给情面,便气急叫嚣道:“喂,灵微瑛,你什么意思?你倒是表个态啊。”
闻言,灵汐停下脚步,转头瞪了一眼离朗,还是未发一言,转身离开了。
离朗口中所呼的“灵微瑛”是灵汐的另一个名字,只是她鲜少用,旁人也鲜少知道。因灵云谷男众修士众多,童暮那时又是日理万机。在灵汐很小的时候,为她请了奶妈,把她送到了一女众修行仙山处抚养,那里乃是一座学佛道场。因灵汐很招那位女修山主的喜爱,她便为灵汐又起了另一名字“灵微瑛”,专在她的修行道场里称呼。“灵微子”就是从这个名字演变而来的。期间童暮只要得空就派人把她和王妈接回谷中住上几日,及至灵汐长到七岁,才正式回灵云谷生活。
离朗见灵汐无话离开了,也讪讪收了口,有些后悔刚刚真是多嘴口快,头脑发热,惹她不痛快了。可旁边还有一个人在,他好面子,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又拉着敖玄易寒暄。
不一会儿,瞧见这位公子和离朗一起把艾草搬运过来,还去搬了柴火。灵汐视而不见,随他们去,埋头专心做事。
一位书生模样的公子把柴搬进灶旁,分类码好。白净的脸上还有些许黑灰,这个人和这身装扮及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有那么点格格不入。虽说不入,但这两日他的表现还真是像来给墨轩助一臂之力的,一直勤勤恳恳做事。
“给。”耳上方传来一个女声,他抬头,看见一个布囊在眼前,有些陈旧。还没回神,又听得:“带上,预防。”他下意识接过,那人转身离开了。
他看看手里的布囊,闻了闻,是药草的香味。又拿在手里看了看,针脚很随意粗大,布色很陈旧。不知从哪里找的一块布匆忙缝就的,不过此时此景,能有这么一个……真是不错了。
灵汐一行四人来这已近一月,救援工作仍在进行,病情虽已得到控制,没有再继续蔓延。但许多难民因为饮食匮乏,衣衫不足,身体抗病能力差,病情恢复迟慢。
长久的消耗,昔日丰神俊朗的大公子,此时脸色也有一些暗淡。他看向前边正在给小孩擦洗的灵汐,动作很轻柔,眼里说不出的慈爱,表情不是平时那种疏离,整个人有一种从内而外的温婉祥和。这小孩在灾难中失去了父母,被人送来后,她就一直带在身边。真奇怪,一张脸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的变换:疏离、温婉、英气、端庄、还有淡淡的神情。这个装扮,这个神情,恍然间好像在九霄宫碧瑶池时的样子。
他静静看着她,擦好后,把用具收妥当。她又开始去照看别的病人,慰问、检查,遇到手伤的病人给他们喂药。
“咳咳。”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正咳的厉害,灵汐听见声音过去查看。老人往外吐了一口,她拿着帕子接着,伸手微看,都是血……灵汐顺手把帕子窝起,脸上表情未变,用另一支手顺理老人的后背,看见青枫过来,伸手把帕子递了过去。两只手一前一后梳理老人的后背和前胸。等稍稍顺过气来,扶着他说躺下,拉起一旁破旧的棉被给他盖上。
傍晚的晚霞,把天空下的景色映的有些昏黄。敖青枫从营地出来,看见灵汐站在一片空地上,面前的一丛芦荻草随风摇摆飘荡,衬着她的背影有些惆怅。这些天,她英气的脸上有难以掩饰的疲惫。毕竟……真的很累。这些天看着一个又一个生命的消失。
“别想了……他已经很老了。”
站在风中的女子没有搭话,依旧沉默的负手站着……半晌,她动唇启齿道:“你知道蜉蝣吗?从朝至暮是人的一天,可是对蜉蝣来说,就是它的一生。各类生灵感受到的生命的时间和空间各不相同,蜉蝣在它特定空间感里,活着的感觉和人却是一样的。”
离朗过来了,他找不到这两个人,便出来看看。看见灵汐脸上表情淡淡的离开,对敖玄易道:“她怎么了?”
敖玄易看着灵汐背影道:“无事。”
他道无事,离朗却理解成有事,他是有些了解他这位师妹的脾性的。反而安慰敖玄易道:“别在意,我师妹她一直都这样。”边说边把手臂搭在别人肩上。
“一直都这样吗?”然敖玄易嘴上虽这样问,心里却道:“她也有不这样的时候,只是不常表露罢了。”
“自小就这样,除了和大师兄说话多一点,其他人能不说就不说。”离朗随口回道。
“自小?她一直在……灵云谷?”敖玄易好奇试探道。
“是啊,听师兄们说是师父在灵云谷后山捡到的,当时还是个小婴儿……”住了口,恍然觉得当着外人的面议论师妹不好,便道:“你问这干什么?咦,是不是你欺负她了!?”说完本来离敖玄易很近,不自觉后退了两步。这个小师妹,除了这个脾气,其实还挺好的嘛!更其实……他此她还小……但没办法,谁让先入师门为大,他就勉为其难像模像样当这个师兄啦。
敖玄易冷眼看着他这一连串的表情动作,道:“没有。”
离朗讪讪笑了两下,道:“没有就好。”又朝敖玄易旁边挨了两步,手臂又往其肩上搭。相处两月有余,觉得这么一位尊贵的人却没有尊贵的架子,性情脾性和大师兄还挺像的,不,比大师兄还随和些。而且还纡尊降贵来到这里救灾,难得啊……可是自家师妹对他一直都是冷冷的,其实也不是,灵汐一向都是公事公办,不管你是谁……连他这个师兄有时也受她……唉,一点不讲情面……还没得瑟完,感觉手臂一空。
“喂……你怎么啦?这么不禁靠?”离朗扶住敖玄易道。
敖玄易道:“无事,休息一下就好。”也许是最近有些累了,刚刚觉得有些眩晕。找药材、拾柴火、照顾病人、抬置伤员……人手不够,只要是他能做的都做了。
将近两月近半的艰苦奋斗,众人齐心协力,救援工作终于要接近尾声了。没有人再感染瘟疫,难民也渐渐好起来。朝廷也在进行人口普查统计,难民逐渐返乡,开始恢复农业耕种。
夜幕下,几个人围着一堆篝火,他们终于有时间坐下来了。平日连好好休息一觉都是奢侈。每个人都消瘦了,敖玄易还添加了咳嗽。大家都沉默不语,这次瘟疫对大家都是一个考验,一路走来,艰辛不易,但又觉自己成长了不少。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说。最难熬的当属二师兄,临走前大师兄把三个师弟、师妹交给他,要把他们完好的带回去。在南武县,他都是冲在瘟疫的最前线,救死扶伤,尽心竭力,莫过于此了。好在瘟疫结束了,这几个……也都全须全尾的在这里。这一刻,他有那么点能理解了大师兄,明明温雅的一个人,为什么还要惩戒师弟们,惩戒过后,还要去关心……他看着眼前这几人,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此时无声胜有声,虽然大家都没说话,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的……坐在篝火旁的五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离开。
难民营外,昨晚的篝火旁。
四个人站在一堆灰烬的篝火旁,身直玉立。
“师妹,你想好了?”二师兄思净道。
“几位师兄先回吧,还有一些难民在此,我把这剩下的几味药煎好,就回灵云谷。”灵汐淡淡道。
“好吧,你自己多保重!”二师兄叮嘱道。
“诸位师兄请放心。”灵汐道。
“师妹,保重!”四师兄屈轶道。
“保重!”五师兄离朗道。
三位师兄离开了,灵汐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久,好久。这一场瘟疫,虽然都在忙,根本没有时间交流,可好像比他们相处近二十年的时间还要长。
灵汐把今天是最后一剂药,熬好,分发给难民。要道别这个地方了,他们……也要回去重建家园。她……也要回灵云谷了。还有一个人也要说一声,以尽礼谊。只是今天……好像都没见到这个人。
“大公子?”
“大公子?”
“公子?”
难民营里躺在卧铺上的人头好烫,脉象不稳,这段时间太操劳了,一个公子能做这么多的事,不容易了,这里环境太差,也没有药材,得赶快救治。
无生崖上,望日。
躺着的人醒了,头好懵。
“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
“别动,你在发烧,需要休息。”
“休息?”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嗯,是要好好休息,好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眼皮好重。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满天星斗,明亮闪烁,彻光耀辉。动了动手,摸摸身下,好像躺在树叶上。坐起来,低头一看,借着月光,发现自己在一块石头上,这石头上面铺了一层软软的草叶。
“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敖玄易心里思索道。
巡望四周,夜幕下不远处有一堆篝火,一个白色的身影坐在那里。他认得这背影,是灵汐。他打量着这背影,明明她只是坐在那里,可是感觉她能撑的起天和地。有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即视感。此刻只有星空、大地、背影、篝火,整个时空都定格在那里。
回神,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之前不是在难民营吗?来这里多久了?是灵汐把他带过来的吗?心中好多个疑问……摇摇头……好晕,还有一些沉重。
敖玄易带着满腹的疑问,从石头上下来,朝篝火方向走去。
“你感觉怎么样?”灵汐看了看来人,轻声询问道。看他过来又拿起身边的具有舒缓情绪的雪松枝,把火加大了些。
“好多了,多谢!我之前不是在难民营吗?敖玄易疑惑的问道,找了个离灵汐不远的地方坐下。
“你发烧了,那里没有药材,我就把你带到这来了。”灵汐淡淡回道。
说完,起身,敖玄易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原来树枝旁边还临时搭了一个小灶,上面有一个药罐。灵汐走过去,拿起旁边一个药碗从药罐里倒了一碗药汤,端过来。
“把药喝了吧。”灵汐递过来道。
敖玄易接过来道:“多谢!”
药汤还有些苦,但是感觉很温暖。敖玄易端坐在那里,面色不露,暗暗心想“这个人还真是……居然把药罐、药碗带过来了。”
“我来这里多久了?”敖玄易道。
灵汐道:“三天。”
“三天?那些难民呢?”敖玄易关切道。
“都安置好了,放心吧。”灵汐回道。
两人幕天席地,静静的坐在篝火旁,敖玄易慢慢把药喝了,奇怪,好像这药也不是那么的苦嘛。喝完后,灵汐把药晚接了过去,放回药罐旁,重新坐回原处。
两人还是静坐在那里,无话。
“这次……多谢!”敖玄易看着眼前的篝火,打破了二人之前的一直无言而坐,诚恳道。
“不必……你也救过我的。”灵汐淡淡道,说完又往火堆上添了些柴火。
“原来你没有法术,你是怎么去九霄宫的?”敖玄易回问道。
“蒙玄女娘娘垂慈,纸鸢是她送的。”灵汐回道。
敖玄易暗暗心道:“难怪,一只纸鸢能飞的如此飞快。”
“你还去过别的仙界吗?”敖玄易又问道。
灵汐摇了摇头。
“有没有想去哪里?”敖玄易道。
灵汐依然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龙宫中收藏的佛经言欲界有六天﹐色界之四禅十八天﹐无色界的四无色天﹐其他尚有日天﹑月天﹑韦驮天等诸天。”敖玄易自顾自说道。
“龙宫中也有佛经?”灵汐好奇道。
“有,而且,龙宫所藏经藏数目巨大。”敖玄易道。
灵汐回看了他一眼,道:“不知。”
他转头对着她道:“若有机会,下次再去龙宫,我带你去。”
灵汐看着他,没有回答。少倾,转过头道:“也好。”
天空星光璀璨夺目,今晚的月色很好,圆圆大大的月亮高高挂在天空上,月色皎洁,月光下的一切都好像被这月华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微风吹过,飘来阵阵淡淡的花香,为这幽静的夜景更添了一份别样的雅意。
“阿月……是你师父给你起的?”敖玄易看着天空中的明月道。
“是。”灵汐道。
“这名有什么讲究吗?”敖玄易接问道。
“‘色以应日,脉以应月。’”灵汐见他眉头微皱,面有惑色,便又道:“师父说:‘人与天地相参也,与日月相应也。’”
“原来还有这等讲究。”敖玄易定定慢慢道。从头至尾他一直在看着月亮说话。说完,不自觉嘴角微微上扬。
此等对话,此等表情,让他又想到了在九霄宫的时候,见人有疑惑,必定给人解开。
他看着灵汐在看向天空中的南星北斗,今晚的辰星很明亮,像一串夜明珠镶嵌在夜空中。
敖玄易取下腰间的佩玉上的一颗明珠,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发出一抹碧光,注射进明珠里。递过来给灵汐,道:“小玩意,不成敬意。”
灵汐看着他,没有伸手。敖玄易没有收回的意思……半晌,灵汐伸手接了过去。
敖玄易道:“可以……充当辟水珠。”
灵汐闻言,回看他,敖玄易对着灵汐的目光,道:“如果你能进东海,还会把我带到这来吗?”
灵汐缓缓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保持沉默。
清晨的曙光第一缕射进树林,照在树丛绿叶间,光影斑驳流离。
灵汐起来端起药罐,去旁边一条溪沟里取水。找了一把软草,就着昨晚火堆的余火把火起着。开始专心煎药。
敖玄易起身巡看四周的风景,有似:“风鬟雾鬓,便觉蓬莱三岛近。水秀山明,缥缈仙姿画不成。”这里草木茂盛,树多石少,一派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瑶花奇草,芝兰乔松,馥郁芳香,好一个绝佳绝妙所在。
有诗为证:
乾坤晃朗,金光散射万道烟霞,日映岚光,普照十方万类生灵。薄雾朦胧间,枝影交接,耀法界含情受化。苍树连天色含青,虫鸣鸟啼蝶舞轻。岩嵌藤萝牵深,风送清香醒神。波涛震得聋耳发聩,溪涧倾出问道清凉。一片灵福地,慧光耀大千。千峰连壑,毓丽锦秀,不似人间似蓬莱。
敖玄易来到昨晚醒来的石头旁,这石头真是鬼斧神工,有一块稍稍平坦的地方,可以容纳一个成年男子的尺寸。后面还有一个靠山,像是一个座椅,立在山壁上,万物造化,天授地设,莫奇在此。他伸手摸了摸石块上铺的草叶,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正是:
慧光耀耀灵福地,勃勃生机青盎盎。
奇石幻出座椅样,以待后来公案堂。
药熬好了,敖玄易接过来,喝了。
灵汐把药碗接过去,道:“收拾一下,回去。”
说完,拿起药罐并药碗,去刚刚取水的溪沟清洗。
敖玄易道:“我来吧。”
“不必。”灵汐回道。
敖玄易跟了过去,这是一条山涧的溪沟,他蹲下来,洗了洗脸和手。站起来,四处望了望,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林缝隙,可看到远处有一片碧色,那地方他再熟悉不过……是东海。原来,这条溪沟的水可以顺着山涧注入到东海里。
溪沟往下不远有一棵很粗大的天女木兰树,满树的花繁叶茂。昨晚吹来的花香,应该就是从这里飘出的。
敖玄易脑中闪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在这棵很有标志的树旁边,他遇到了一个女子。那日,他巡查海岸,看到一个白色身影往无生崖上来,这里也隶属于东海的管辖范围,他就跟了上来。见她在山上看来看去,像是寻找什么东西。最后目光在崖边一处险璧上停留,她慢慢靠过去,伸手垫脚采了一簇白色小花。那花看着很是纤小柔弱,她轻轻采摘下,慢慢收回手,脚却没踩稳,一滑……“当心!”他不自觉开口忙喊道。那女子闻声,一惊……一道白绫迅速从手腕中脱手而出,缠住了木兰树,那人顺势站稳,又倏地收了白绫,完好的缠在了手腕上,一切都在短瞬间完成,并顺着声音看着从岩石后面出来的人……只见她一脸疏离的神情,只是对他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上次……你过来采药吗?”敖玄易负手而立面向东海方向,向背后洗药罐的灵汐开门见山的问道。
“是。”灵汐道,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她托起已洗好的碗罐,走过敖玄易身边,道:“走吧。”
“药罐给我吧。”敖玄易手里拿了个很别致的袋子道。
灵汐看了一眼,便把药罐给他了。敖玄易伸手一挥,一道碧光闪现,药罐倾时进了这个小袋里,收好系带,把它放进袖袋里。
东海岸上,叩海石边。一人佩霁月箫,一人持泰阿剑,对面站立。
“灵姑娘,你不进去了吗?”敖玄易道。他知道她不会进去的,可还是想问问。
灵汐回道:“不了,公子,请回吧!”
“这剑……这名……”灵汐抬剑道。
“这剑名不是我刻的,是我拿在手上端详,剑身上便自然现出的。”敖玄易道。
“既是这样,还是归还大公子吧。”灵汐呈剑道。
“哦……这剑是我在姑娘身边发现的,理应归你,姑娘还是收下吧。”敖玄易道。
灵汐想了想,收下了。
“下个月,东海宴请五方五老、四帝镇元,四海龙宫、三茅真君、四大天师、东西中派祖师、元君斗姆、三清师徒等众、菩萨罗汉、娘娘夫人、天罡地煞,金刚天王等等……很是热闹,许多仙真神佛都会来参加……不知姑娘可否赏光……对了,我也会去请灵云谷墨轩兄人等,哦,还有玄女娘娘部下众仙。”敖玄易断续急促,有些忐忑的说了一大串,表示这次宴会真的很热闹,很排场。天知道,他这话不知在脑中预演排练了多久,如同有一支压舌板卡在那里,那话就在舌齿间打转,就是发不出声。
闻言,灵汐心想你那东海能有那么大的地方,装得下这许多仙家佛真吗?
“姑娘听过分球悖论,听过龙树菩萨跑马看经题吗?”敖玄易道。
敖玄易仿佛看出了灵汐的疑惑,道:“东海虽名为海,然我龙族善变化,大可至虚空,小可至毫毛,不必有虑。”
不知道到时自己到底方不方便来,灵汐想了想,回道:“有空就来。”
虽是简单几个字的回答,不知为什么,敖玄易一下觉得此前忐忑不安的心有了落处,他面色如常,语气却隐隐有些激动道:“那好,就这样约定了,到时我一定亲自去灵云谷请你们!”就这样,他三句话替人概括总结言毕,不等灵汐反应过来,眨眼进海不见了。
正是:
玄微济世拯灾瘟,全它灵云悬壶名。
泰阿无迹不可视,剑过唯留三世情。
诚邀佳宴赴盛会,标杆高挂聚仙旗。
他朝分别重逢日,莫忘当年叩海石。
大师兄前两日发了传书过来,她要火速赶回灵云谷。
回到灵云谷,灵汐直接去了立渊堂,找到大师兄。
“大师兄,你……说三师兄……他怎么了?”灵汐难以置信,再次确认道。
“路逑……入了鬼仙之道。”墨轩一字一顿道。
灵汐心里闷闷的回了小院。坐在秋千上,脑中思绪万千……难怪,上次历劫三师兄为何那样问她,为何连元宵宴都没参加,为何这次赈灾大师兄没有让他去,为何他们四人离开灵云谷他都没有相送……原来,他……修仙之人都知道,“鬼仙,五仙之下一也。阴中超脱,神象不明,鬼关无姓,三山无名。虽不轮回,又难返蓬瀛。终无所归,止于投胎就舍而已。”“修持之人,不悟大道,而欲速成。一味闭目寂坐,形如搞木,心若死灰,神识内守,一志不散。定中出阴神,是清灵的鬼,非纯阳之仙。以其一志阴灵不散,称为鬼仙。虽曰仙,其实鬼也。”
灵汐有些心神恍惚,今年的变故太多了……她梳洗完毕,躺在久违的床榻上,好好休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只是,这一觉……太长了。
寿夭有命,这个时空中曾有一个扶桑国,国中有一个灵云谷,灵云谷中有一个以灵为姓,名叫灵汐的人湮灭了。与此同时,灵云谷后山小院里的花草树木,也在一夜之间枯萎死亡了。
到这里,有诗曰:
莫道花木是无情,无情同去孰无情?
灵既去矣我亦去,祸福感召到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