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晚上刘老师上完课,李有梦按照惯例在每个教室溜达,有同学举手,他就要过去看看是计算机出了问题,还是刚才上课的内容没有理解。李有梦转到 2号教室陈颖颖边上,看她正盯着屏幕做题,像往常一样搬了条凳子道:“颖颖,上次你让我下的 mp3都好了,给你,还有,这有些草莓味的棒棒糖。”
“哦,谢谢啊,都是些什么歌?”陈颖颖拿着 mp3看了看,把糖分给胡丽他们吃。
“王力宏的,陶喆的,还有可米小子的,所有专辑,都是你爱听的。”
“不会吧,这么多,有梦你从哪里下的呀?”吴肚皮在一边不解地问,“我在百度里只找到几首热门的。”
“Verycd呀,还有一些 bt种子。”李有梦心想,那个年代真好,啥东西都能免费下载,现在迅雷真是一点用都没了,什么资源一下载就提示违规。
“要不帮我也下下呗。”吴肚皮拿出 mp3,笑嘻嘻道:“我喜欢听女生宿舍的,还有梁静茹。”
“吴肚皮你凑啥热闹啊,人家是专门给班长大人下的。”马骏在一边起哄道。
“就是啊,除非你立刻变成女的。”胡丽笑哈哈道。
“还要长得和颖颖差不多。”后面的何悦也凑过来道,“不对,比颖颖更漂亮才有竞争力。”
“哎呀,你们别拿我寻开心了,”陈颖颖的脸红起来,“他爱给谁就给谁下,关我什么事。”
“吴杜平你把 mp3给我。还有谁要下的?”李有梦环视道。
“我我我,”何悦急忙拿出 mp3:“潘玮柏的,还有小猪罗志祥的。”
“好的,明天周末,你们来机房练习时来拿。”李有梦道。
晚上下课后,李有梦收拾教室椅凳,关闭电源,他见陈颖颖像往常一样做着练习,直到最后熄灯离去。
“还不走啊,明天周六机房开门的,也可以过来练习。”李有梦道。
“嗯,把这道题做完。”陈颖颖全神贯注道。
“好啦,终于结束了。”不一会儿,陈颖颖开心地说道,她伸了下懒腰道:“李有梦,真有你的,把林研给教坏了。”
“嗐,我可没教坏他,是他自己没有经受住组织的考验。”李有梦拿着拖把骄傲地冲陈颖颖笑道。
“得了吧,你算哪门子的组织,可别玷污了组织这两个字。”陈颖颖道。
“哈哈,其实我是外貌协会的,比如说你吧,我就觉得你特别好看。”
“无聊,老子当然好看了,还要你说。”
“请我吃顿饭,感谢下我。”李有梦开玩笑道。
“不要,我又没求你帮我……不过吧,看在你尽心尽力辅导我学 VF的份上,等考试结束后,给你带杯烧仙草。”
第二天机房里稀稀疏疏来了些同学过来练习,也有些像胡丽、马骏这样的,过来一下又走的,说是系团委有五四活动要谋划,陈颖颖和吴肚皮在教室里练习。
“香港回归 10周年之际赠港两只大熊猫。”吴肚皮看着屏幕慢悠悠地念出了一条新闻。
“熊猫?”李勤奋突然一激灵,他想起来现在是 2007年的 3月份,那年出现了一种熊猫烧香的病毒,传播速度非常快,短短十几分钟就在机房里蔓延,所有被感染的 office文件、可执行文件变成了熊猫烧三根香敬拜的图标,很多人的重要文件没有及时备份,再也打不开,电脑、网络也陷入了瘫痪,无法正常运行,当时刘老师花了一天一夜时间,才重装好新系统。李有梦想,乘着病毒还没有入侵必须得写个专杀工具预防和检测出来,这个虽然可以对着现在已经透出来的技术一个代码敲出来,但也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来编译、调试。正当李有梦开始编写代码时,机房里有人高声喊道:
“哎呀,我的文件打不开了。”
李有梦凑过去一看,真是想曹操曹操到,只见屏幕中赫然出现了一个熊猫烧香的图标。
完了,肯定来不及了,快快,让大伙儿断网,不要再插入 U盘了。
他嘱咐陈颖颖、吴肚皮把自己的,边上同学的网立刻断掉,然后飞快地跑到其他教室去。
中午时,胡丽和马骏几个人从门口走进来,胡丽刚坐下,一看到自己的电脑屏幕,突然大惊失色。
“谁把我电脑的网线拔掉的!”她喊道。
糟了,刚才拔网线时光看主机忘记看屏幕了,陈颖颖倒吸一口气,是不是胡丽什么东西没有下载完?她停下手中的键盘想着,讪讪笑道:“是我拔的,刚李有梦说电脑要中一种很厉害的病毒,让我们把网络关掉,我……”
“你拔的?”胡丽打断了话,朝陈颖颖瞪起眼睛,暴跳如雷道:“陈颖颖,你是故意的吧,你没看见屏幕上王皓学姐正在用 QQ给我发入党的资料吗?这个入党资料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我磨了她很久才发给我看的。系里就一个入党名额,陈颖颖你是不是想刚好借这个机会让我看不到,就你和我竞争,你是不是早就想把我踢下去,好让你成功入选对不对?平常我看你人蛮坦率的,没想到关键时刻你果然是个阴险的小人!”
我他妈的太委屈了,什么入党资料,我拔网线时是在主机上拔的,当时情况那么急,压根就没看屏幕啊!陈颖颖很想辩解一下,但她看见胡丽急得都快哭了,只轻声地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难道做错事说声对不起就好了吗?”胡丽继续吼道,“那要法律干吗?要警察干吗?”马骏和边上的同学见状都凑过来,宽慰胡丽。
“丽丽,你看能不能和学姐再说下,重发一遍。”吴肚皮在一边劝道。
“怎么可能?她说只发我一次的。”说着,胡丽把网线重新插好,再 QQ上点了半天,始终没找到重发的按钮,看来学姐用的是直接发送,不是离线的。
“啊呀,我的文件,这里面有我的照片,本学期、上学期的所有活动资料,怎么都打不开了。”胡丽突然又失声叫起来,原来刚插上网线后,熊猫烧香病毒就通过网络传播到了电脑上,插在电脑上的 U盘上所有文件都被感染了。
“染上病毒了,熊猫烧香,听说这个病毒感染后,文件就没了,怎么修复都打不开。”人群里有人说道。真是祸不单行,胡丽听得腿都软了,抽搭起来。马骏推了下那个人,瞪了一眼,示意他闭嘴。
“怎么了?”听到喊叫声,李有梦从外头赶过来。
“那个……胡丽的电脑文件中毒了。”陈颖颖在一旁小心说道。
“文件是在哪儿?”李有梦问道。
“U盘里。”
“没事没事,胡丽,你把 U盘给我,下午给你恢复过来。”李有梦道。
“真的吗?”胡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场面了。”李有梦得意道。
“那你能把这个 QQ传送文件恢复传播吗?”胡丽进一步问道。
李有梦摆摆手:“额……这个就不行了,点对点传送的,再厉害的电脑高手也需要邀请对方发起才能完成。”
“好吧。”胡丽叹口气道。
整个下午,胡丽在机房里都无精打采的,但她感觉自己特别焦虑,觉得跟着这个陈颖颖真的事事都不顺,她把位子挪到了何悦的右边,这样就可以和丧门星隔得远远的。
突然,胡丽的眼睛感觉到正前方视野中,屏幕里王皓学姐又发起了一次文件传送,她激动地胡乱按鼠标,接收到了文件。
“谢谢学姐。”胡丽答道。
“不客气,你谢谢陈颖颖吧,本来不打算发了,我这个小老乡一直在电话里求我,发吧发吧。”王皓学姐在 QQ里回道。
胡丽望了陈颖颖一眼,她正做着习题,似乎还不清楚现在发生的事情。
傍晚时,李有梦把 U盘还给了胡丽,他揉着已泛红的眼睛道:“你看看,是不是都恢复了?”
“是的,太谢谢你了。”胡丽又一次激动起来,她指了指李有梦的眼睛:“李有梦,你这眼睛怎么了?”
“哦,这中午没休息,盯着电脑时间太长了,没大事。”
“真的再次感谢,李有梦,你真是一个好人。”
“没事没事。”
李勤奋心想,哈哈,给我发好人卡,那你以后应该不会喜欢上我了吧。李勤奋记得当初是胡丽先追的自己,但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呢,算了,她也没说过。
李有梦又递给陈颖颖一个 U盘:“班长大人,这个 U盘集合了熊猫烧香扥近期流行的专杀工具,如果你发现哪个老师电脑中毒了或者电脑慢了,就插入 U盘,自动执行,既可以杀毒,也可以恢复各类办公文档。”其实这个 U盘还集成了未来 4年出现的各类病毒木马恶意软件插件专杀、卸载工具,一插进去,系统里各类妖魔鬼怪全部杀光,还自带一键清理功能,让 00年代的十几 G的小 C盘秒瘦身。
“哇,你果然是电脑高手。”陈颖颖赞叹道。
“还用说,本人可是电脑小王子。”
“你咋这么不要脸呢,王子殿下。”陈颖颖忍不住讥讽道。
也就在你面前会这样吧,李有梦在内心感叹。
晚上结束前,胡丽和何悦打了声招呼,又把位子挪回陈颖颖右边,看着陈颖颖像往常一样自顾自地走了,小心翼翼地跟上。
走出教学楼门口,陈颖颖感觉后面有轻微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发现低着头踢脚的胡丽。
“胡丽?你怎么在我后面?还以为撞上抢劫的了,吓我一跳……”陈颖颖道。
胡丽满脸笑容地迎上来:“颖颖,中午的事不好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看来是胡丽准备和自己道歉了,她赶紧拍拍胡丽的肩膀:“没事没事,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你怎么脾气这么好,我这么凶你都不生气。”
“哈哈,我也不知道,从小到大老师家长都夸我,谁跟我犯倔都不急,可能是跟我爸学的吧,他也是一个整天笑眯眯的人。”
“颖颖,王皓学姐有没有……把入党资料也发你一份呀?”胡丽缓缓问道。
“没有呀。”陈颖颖一头雾水,发我干吗?
“那你不想入党吗?”
“想呀。”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资料包里面有很多思想汇报,还有系里支部一些过往不成文的入党规定,是历届学长学姐凝结了血与汗总结出来的经验,很宝贵的。”
“可是我觉得这些并不重要,我觉得吧,入党是一种荣誉,是组织对我追求进步,追求理想的肯定,能入最好,入不了也没关系啊,还可以继续努力。”
“像你这样的入党动机纯粹的人已经不多了,有蛮多都是为了考公务员,考老师,我们班这种情况就有很多。你敢说你入党不是为了考公考编吗?”
“不是啊,我从小崇拜我外公,他是一名共产党员,我入党是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现在能入也好,不能入以后也有可能。”
“那你就没想过,入了党对考公务员很有帮助吗?”
“也许有的吧,但我不打算考公,我想考研,我爸说的。”
“啊,那你为什么要当学生会、班里的干部,还有成绩这么好,还有学这没用的 VF呀?”胡丽惊诧道,问了一连串问题。
“喜欢呗,我从小就喜欢和人打交道,当干部要做事情呀,做事情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大家一起玩了吗?而且我也喜欢学习,至于 VF吧,我蛮喜欢我们计算机老师的,他大大的肚子,圆圆的脑袋,说话又很搞笑,听他上课蛮有意思的。而且,VF也是一门编程语言,多学学,以后也有可能用得着的嘛。”
胡丽听得目瞪口呆,在她看来,大学里做每件事都要有意义,这种意义不是说为了玩,为了当前的某种追求的状态,而是为了未来的前途,要谋划好现在的事情,找工作,找男朋友,都是为了将来。所以她的内心始终都有一股焦虑感,总感觉从现在到将来之间并不是直线的,而是弯弯曲曲的,有时候她想控制,难以控制。而眼前的陈颖颖,似乎不太关注未来的事,只是觉得目前喜欢了,好玩了,有趣了,就够了。
“看来我和你不一样,我来这里是有明确目标的。”胡丽道。
“我也有目标,考研。”
“那你会焦虑吗?”
陈颖颖挺起腰杆,一手叉腰,一手冲胡丽摆摆手:“NoNoNo,我一定能考上的。”
哪里来的自信呀,胡丽低着头,小声郁闷道。
两人走到离宿舍楼不到十米时,胡丽放慢脚步,在靠近一棵榆树下,伫立着一个方形旧衣回收箱,上头是一个宽大的投递口,镀着一层浅白色,箱体下方用墨绿色油漆涂上,点缀着“衣物回收,温暖他人”八个字,并预留了一排手机号码。大一的学生经常把军训后的衣服塞入里头,也不知道这些衣服最终流向西部还是非洲。胡丽有时好奇会把脑袋探入投递口看看有些什么衣服,比如说这次,当她情不自禁地翻出一件大概九成新的灯笼连衣裙时,不禁啧啧感叹又是哪个富二代把这么好看的衣服塞进去的。
不巧的是,这件衣服是陈颖颖前几天丢的,一同丢下去的,还有几件碎花裙和亮片衬衫,都被胡丽翻了出来。
“你看,这件是不是挺适合我的,刚好我胸大,穿出去可以不那么明显,”胡丽双手把一件蓝色碎花衬衣比划在胸前,“好看吗?”
“好看,是真美。”陈颖颖看了看,啧啧赞叹道。
“你说这些衣服丢掉多可惜呀,还不如送给我呢。”胡丽道。
“也许她觉得穿这些碎花啊,印花啊,亮片啊,太娘了吧。”陈颖颖尴尬道。
“哈哈哈,”胡丽尖锐地笑起来,“她是女的,还怕娘啊。”
“我就是这样的人,比起那些艳丽皮草,更喜欢白T、衬衫、牛仔、卫衣、球衣,越简单越好。”
“好中性啊。”
胡丽放下衣服,单手握拳叉腰,摆出电视里模特的造型,俯身注视着陈颖颖,眉毛上扬:“颖颖你不会是那个吧……”
“什么那个吧,哦!”陈颖颖恍然大悟,竖起娥眉,堆起粉嫩拳头,朝胡丽挥去,“胡丽!”
“啊~陈颖颖打人了,救命啊!”胡丽哈哈大笑,一路喊着,小跑到寝室,后面追着怒气冲冲的陈颖颖。
星期天下午,李有梦又和往常一样回到家,看见老爸正在桌子上吃着面条,他刚干完活。
“有梦啊,你帮爸爸看看怎么这手机怎么又要停机了,20块钱话费冲下来还不到几天。”李川国一边咀嚼一边把手机递给他。
“哎,你定动感地带干吗呀,用神州行就行了。”李有梦打了客服电话后埋怨道。
“我也不知道,什么动感地带,店里的小姑娘给我办的。”
“我给你调回来了,你最近有没有抽烟?”
“烟还是要抽一下的,不然心烦,你看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有些事不想也得去想的,你不要每次回来都问我这个事,哎你这娃,怎么管得这么紧,还有那个什么肺癌晚期的照片,打出来给我看什么呢,那个肺又黑又红,像地里露天厕所里的大便一样。”
“那些都是真的,抽烟就是要得肺癌,你要多小心点,一定要坚持下去,以后都不要抽了。”李有梦一字一句道。他真的无法想象父亲走的那天会怎样的,虽然父辈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们,但不能因为抽烟抽的吧,应该自然的生老病死才对。
“好啦好啦,你要说这些也说了,没有什么事你就回去吧。”
“爸,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下。”这次来他想找父亲商量下 CCNP考试的事,天杀的 CCNP认证考一次要 700美金,折合人民币 4000多元,在李勤奋的大学时代绝对是一笔巨额的数值,巨大到李勤奋想放弃这次考试,可是其他认证的考试费用同样也很贵,李勤奋很纠结。
“啥事你说嘛。”
“你……你手上还有多少钱啊?”
“怎么了,生病了,还是学校里要收钱啊?”李川国关心道。
“不是,你就告诉我,你现在手上还有多少钱?”
“3000多点,你也知道我一个月打工 1000多点,500块给你生活费,其他的存着等新学期给你交学费,你有啥事啊,你不用担心啊,真缺钱爸爸会出去借的,你老爸我这张老脸还是有点用的。”
“我……我想参加一次考试,这个考试报名费很贵,要 4000多。”李有梦吞吞吐吐道。
李川国一下子站了起来:“娃啊,什么考试这么贵呀,非考不可的吗?”
“这是一个计算机考试,国外一家权威的公司组织的,考过去之后就可以拿到证。有了这个证,以后出去找计算机方面工作就可以一年挣好多钱,大概有 10万光景。”
李有梦发现李川国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大声吼道:“谁叫你以后做计算机的?”
“为什么呀,为什么以前选什么专业要听你的,以后做什么工作也要听你的,我喜欢计算机,我想做计算机的工作,难道我就不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吗?”看见李川国凶巴巴的样子,李有梦也有点委屈,他抱怨道。
李川国点开一支烟,吸了一口后,长长地呼出一串浓烟:“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家条件不好,你妈在你 2岁时就走了……我们周围的那些邻居们,哎……我跟他们有些过节……”
“不会呀,王叔李伯张婶他们……从小对我都挺好的,我回来几次,都看到你跟他们经常坐在石凳上聊天,他们怎么会欺负我们家呢?”
“你过来。”李川国手一挥,示意他来到东边厨房。
李川国走到厨房中间,抬起头,看见上头破碎的瓦混杂着尿素袋编织起来的屋顶:“这个厨房是你爷爷手上的,解放前造的泥瓦房,每到下雨就漏水,瓦匠过来说补不好了,你读小学时爸爸身体好还没生病,家里有点钱想重新建一个新的厨房,我们后面的老王就过来了,说你要盖新房子可以,但是要把整体墙体往里面缩 5寸,这样他的儿子过年可以开车开进来了。”
“凭什么呀,凭什么让我们缩这么多?”李有梦脱口而出。
“我没同意,老王就不让造。”
“不会吧,这样我们就不能造了?”李有梦惊讶道。
“你可以造啊,你一造他们说这样会影响到风水。你拆了他们就到村里闹,到镇里闹。”
“那村里,镇里都听他们的吗?”
“村里镇里会劝我们各让一步,镇里还说农村里造房子要四邻同意才能建的,不然手续就办不下来。我当时不懂,问镇上的人都是爱理不理的,讲也讲不清楚,也不知道到底该问谁好。后来,上面的瓦掀了一半又贴回去了。”
“啊?当时如果有个人在政府里上班就好了,把政策问问清楚,还可以帮忙协调下也说不定。”李有梦情不自禁道。
接着,李川国又带李有梦去了西边的院子边上,告诉他隔壁的李伯造房子打地基时,越过了边界线两尺,等李川国发现时墙体已经砌上去了。
“我们家就这个情况,上面问不到人,村干部又和稀泥,这事也就过去了。”李川国继续吐了一口烟。
“那些干部不合伙起来欺负我们已经算不错了。”李有梦感叹道。
李川国又把李有梦带到村外的田地里,指着一块四四方方地说道:“这块地本来是我们的,可是当年在分地时,你爷爷不认识字,稀里糊涂地划给了我们前面的老方家。”
“但是我不懂,平常看你跟邻居们也是有说有笑的啊?”李有梦道,心想以前待在家里感觉是岁月静好,现在看起来真是四面楚歌,别看农村表面上大家和和睦睦,其实也是暗流涌动。
“我在你小学生病的那次,得急性胰腺炎,当时医院里没医生,是西边的王叔叔托关系找了个朋友开刀的。我住院的时候,你在李伯伯家待了几天,他们给你烧饭吃,还记得吗?”
李有梦想起来了,他读小学三年级时,父亲得了急性胰腺炎送去医院,当时是晚上 7点多,开刀的医生有事不在,情况非常危急,在医院刚好碰到在工地里摔伤住院的王叔叔,他在医院里打了一个朋友的电话,托这个人找到另一个医生赶过来,才给自己的父亲开刀动了手术。父亲住院的一个多月里,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那段时间,他的吃喝都在李伯伯家。等父亲回来后,把仅剩的一些钱当做饭票还给了李伯伯,还买了当年很流行的龙牡壮骨颗粒送给王奶奶。
“既然邻居们都帮助过我们,那我们也不应该记仇。”李有梦对着这块正方形农田道,心想农村的关系确实很复杂。
“娃啊,这事一码归一码,而且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也不是记仇的人。你现在长大了,以前担心影响你学习我没说,现在告诉你了,是想让你知道,其实农村的事很复杂,像你爸这种穷出身的,又比较直的人,在农村里真要发生点事情,如果外头没有人来帮你,是真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们家还算好的,有些农户被什么村干部、邻居弄得更过分,这不是因为我本分哩,我一喝醉酒脾气就很冲,胆子很大,什么事都敢干,大家在这个时候有些怕我。但喝酒总归不是一个办法啊。”
李有梦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小时候父亲总是爱喝酒,一喝酒就要出去闹事。从这一点看,李有梦和他爸是挺像的,忍不住的时候就会大发脾气,摧枯拉朽般,让周围的人心惊胆颤,唯一不同的是,这个觉醒技李川国需要酒来激发,而李有梦,或者是李勤奋则是在被别人憋屈到忍无可忍时并且坚信自己特别有理时才会爆发。
“所以你就想让我考公务员,这样在农村里真发生什么事,我就可以作为外面的人来帮忙了。”李有梦道。
李川国点点头:“这也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等你以后年纪大了,城里住得腻了,回到村里住,也住得舒心。”
“可是我不喜欢公务员这份工作,我觉得很枯燥,而且以后我要出去,到上海,到BJ去,不想回到农村住了。”李有梦反感道。
“你要到哪?”李川国一下子怔住。
“不……不是,”李有梦语无伦次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等我到了大城市后,赚大钱了,我就把你接过来,我们爷俩一起住,农村有什么好的,这么复杂,谁稀罕住。”
“你赚个屁大钱,”李川国正色道,“你从小就胆子小,不是赚大钱的命,农村怎么了,农村就是我的根,我跟你说,管你以后怎样,我都不会跟你去其他地方,我就待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
听到李川国贬低自己,李有梦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那你自己想好了,钱你到底给不给的?”
“不给,而且我也没这么多钱,你以为钱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李川国怒吼道。
“不给我自己挣钱,我就告诉你了,这个公务员我是不会考的!”说完,李有梦甩身就走,留下刘父一脸怒气地待在田中。
李勤奋摘下 VR装备,快速关闭游戏,一拳狠狠地砸在书桌上:“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选择自己的未来,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
不过没钱怎么办?大学里能赚钱的项目有勤工俭学、家教、学校后街送外卖,但都来钱慢。对啊,我可以借助 github+大模型,“轮子”多,在威客上接点私活,有些报酬还蛮高。李勤奋感觉这条路还行。
躺在座椅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看看胡丽还没回来,他又进入游戏,这次是回放模式,快进到李有梦和周韦下课后捧起书往图书馆走去时,想到很久没看到周韦了,放慢了节奏。
只见周韦淡淡道:“老弟,最近在看什么书?”
李有梦道:“最近忙 VF考试,没看啥。你看了啥书?”
“我最近在看《梦的解析》,还有阿德勒的《自卑与超越》。”
“怎么研究心理学了?”
“呵呵,都看看,有好处。”
“韦哥,我刚好昨天做了个梦,你帮我分析分析。”
“你怎么了?”
“我昨天梦见自己进入一片黑暗中,然后在不远处看见有个人举着自己的遗像,你说这代表什么?”
周韦不吭声,低头想了想,缓缓道:“你最近是不是和家里人闹别扭了?”
“你怎么知道?”李有梦吃惊道。
“所有的梦都是愿望的满足。人有生和死的本能,你看到自己遗照说明你潜意识里认为亲人希望看到你死亡,那不就是因为你觉得你和家里人之间有很深的矛盾。”
李有梦点点头,把自己和父亲的冲突告诉了周韦。
“你说说看,凭什么我将来就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这个我可无法评理,”周韦道,“但我觉得他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们有一天总要好好谈谈的,不然就是一道不定时发作起来的疤。”
“说起来,从小到大,这也是我第一次敢这么顶撞的,以前他可凶了,我很怕他。现在可能他变老了,我就有脾气了。”
“呵呵。”周韦笑道。
“韦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周韦道。两人走进了图书馆,等电梯的时候,周韦顿了顿,又说:“这个心结,你和自己和解,或者和你爸和解,总要和解,不然没得搞。”
“我最近不想去找他,看见他心里就烦。”李有梦道。
“看好你。”周韦道。
第二天早上,李勤奋翻了半天,发现自己房间里并没有出现 CCNP证书,看来,19岁的自己如果没有资源,没有开窍,未来的生活依然翻不起一丝波澜。如果这个时候游戏进不去了,那半年多的时光也只不过是一场灵光乍现的狂欢罢了。
他有些泄气,走到单位办公室上班,刚准备泡茶,小蔡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李哥,想问下数据编目的事怎么样了?”
李有梦放下茶杯道:“不是说周五吗,还有三天吧。”
“也不是我急,是马处急,他急着给赵局,想尽快看到编目后数据调用的情况,你也知道,编目要数据局那帮人审核好几天的。”
李勤奋一听感觉不对劲,他脸对着桌子自言自语道:“这事也没说一定是我做啊。”
“哎其实这也没办法,单位里除了你也没人懂这个数据编目了,我跟马处也汇报过,他说让你来先接一下。”小蔡小声道,似乎怕激起李勤奋的反感。
“我来?我可来不了,这活很难干的,而且我没有数据管理的基础,只是懂一点计算机而已,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李勤奋不满道。
“那谁叫您是我们单位唯二懂计算机的,像我们这些学经济的,中文的都不懂这个,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小蔡赔笑道。
“我也是略懂啊,本质上其实我也只是一个文科生。”李勤奋大声道,心想你们还真会找理由,不就看我好说话吗?
“那不能啊,”小蔡甜甜地笑道,“您可是有网工证的人,都说很厉害了。”
“这是两回事,那个是计算机网络,这个是数据管理,是不同领域的。”李勤奋辩解道。
小蔡摆出苦瓜脸道:“反正领导都定下来了,我也很难做哎,这个给江市长的汇报我负责的,其他材料都好了,就差这个数据调用了,如果这个地方出了差错,赵局肯定是要发火的。”
赵局管人事的,这次中层竞聘就是他谋划的,小蔡这时搬出这尊大佛,李勤奋心想,行啊,连你小蔡都会对我来先软后硬这一套了,难道我就吃这一套吗?这块工作怎么就是我的了?局里班子没跟他说,马骏也不跟他,这是小事吗,如果是小事老吴怎么就受不了走了呢,无非是看我李勤奋一直好说话,派个小蔡就可以打发,这次我偏不。
李勤奋叹了口气,不一会儿,他缓缓道:“小蔡啊,这个事情吧因为要和江市长汇报,是关系到局里的一桩大事,你也知道我这人一直服从组织的领导……”
听到这句话时,小蔡心想,大哥啊,该你的就是你的,怎么每次你都这么别扭,你看最后你不也是接下来这活了。他面露喜色:“我就知道李哥你一直是个讲大局,高风亮节的人。”
“那我就要先问问马骏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做这个事,他到底清不清楚这里面牵涉到的复杂点和风险点的。”说着,他迈开步,准备往马骏办公室走去、
“哎哎哎,等等,”见李勤奋突然转了个 180度大弯,小蔡有点不懂,好在他及时拦住了李勤奋:“你不用找他了,马处今天下乡了,不在单位。”
“哦,那等他回来再说吧。”李勤奋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拿起热水壶开始泡茶。
“李哥,你这……这样不好,有人会在背后议论,说你是刺头的。”小蔡笑里藏刀道。
“谁说我是刺头的,让他出来!”李勤奋大声说道。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时间越来越紧,连赵局都催得很急,实在不行我也只能和赵局说了。”说完小蔡怔怔地斜视着李勤奋。
“我还是那句话,这事工作量大,复杂有风险,我压力大,没法干。”李勤奋喝着水道。
“我也没办法,实在找不到能编目的人,李哥,你再考虑考虑下吧。”说完,小蔡走出了办公室,心想,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下午上厕所时,李勤奋碰到了马骏,马骏仰着头,面无表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等马骏回到办公室,李勤奋走了进来,他冒冒失失地说道:“马骏,我问你,老吴走了为什么要把他的工作给我?我做不了的。”
“李勤奋你有病吧,在机关里有你这么和领导说话的吗?直呼其名!我提醒你啊,要不是看在同学一场,我接下来就要好好收拾你了,劝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马骏整理了下自己的行政夹克,指着李勤奋喊道,心想你个老屌丝,老喜欢这么横冲直撞,总有你倒霉的那天。
“老吴手上的事局里还没定给谁,你急什么?”马骏继续说道。
“小蔡都跟我说了,说我管项目的,和数据关联很高,你定好了给我做,这事很复杂,我接下来会很有压力,做不了的。”
“小蔡跟我说赵局给江市长的一个汇报材料要用到惠企政策数据调用情况,老吴不在,我说你先找李勤奋让他先做一下,我没说让你接老吴的活。”
“那我这次做了,以后不都是我的了,局里都喜欢这样的套路,先接起来,以后就是你的了,我身上都被加了很多活。”李勤奋忿忿道。
“数据管理是件很复杂又有风险的事情,这个我也清楚的,老吴手上的活到底给谁做,会由赵局找其他领导班子沟通协调好定下来的。而且,赵局的那个汇报,惠企这一块有数据调用支撑最好,没有相关工作成效在材料也体现得很扎实,很生动,这是属于锦上添花的。”
“不是,我从小蔡听到的是,这个数据编目是非编不可的。”
“人家小蔡多上进啊,工作想要做到 100%完美,跟你这老油条可以比吗?”马骏不满道,“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这种拖拉机、推土机似的作风,对你竞聘中层是很不利的。”
李勤奋心想我当什么中层啊,都要跟你们说 ByeBye了,还和你们一样卷在这里,每天做假大空的报告吗?
周五的时候,小蔡鬼魂似的出现在李勤奋面前,那时他正在为如何圆上报给省里的一处数据漏洞绞尽脑汁。
“李哥,编目的事弄好了吗?”
“没。”
“既然非要这样子的话,那我如实和马处说了。”
“说什么?”李勤奋望着他。
“数据支撑不起来,也不知道赵局怎么和市长汇报。”
“马处已经跟我说过了,调用的事是锦上添花,没有也可以汇报。”
“其他地方的表述不扎实,”小蔡顿了顿,“调用的数据才有说服力。”
李勤奋感觉到一股压力从双肩涌向他那脆弱的肠胃:“可是他并不是这么说的。”
一会儿,马骏电话果然打来:“你就把这个调用做下……我跟你保证,这事他妈的以后还不一定会是你干的。”
陈颖颖本来就是性格很软的人,在系里已经很受欢迎了,自从带上这个 U盘后,更是大受欢迎。碰上病毒肆虐的季节,系里这些行政干部、老师面对着满眼的熊猫烧香,眼里总会透出深深的绝望。但是不要慌,只要她一插入U盘神器,不超 10分钟,电脑不但恢复如初,运行还变得异常迅速,仿佛一个年老体衰的人服了一味中药后,药到病除的同时重新焕发活力。大家纷纷表示惊叹:
“颖颖,这么好的东西你是从哪里搞来的?”
“嗯……我们班上的一位电脑天才,叫李有梦,他这人是蛮热情的。”陈颖颖道,现在她依旧李有梦有时候很奇怪,但是做的每件事都蛮地道的。
胡丽手上也有一个李有梦给的U盘,相对于陈颖颖的,功能就差多了,用了几次,大家都围在了陈颖颖边上,这让胡丽有些郁闷:为什么每次我得到的东西都比她的差一点。
只是孙老师的电脑,用专杀工具杀了好几次,还是会出现熊猫烧香的病毒,孙老师就说算了,我打电话叫那个李有梦过来。
“他的电脑为什么老是中熊猫烧香的病毒?”陈颖颖不解道。
李有梦晃晃双手:“他每天都要浏览一些不良网站,想不中招都难。”
“那你过去帮他装一个什么网络防护。”
“那个东西没用,”李有梦道:“我特意为他开发了一套新工具,可以解决他的问题。”
“特意……李有梦,你干吗要巴结我们班主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说,你说!”陈颖颖装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气势,叉着腰道。
“我能有什么秘密,他是我们的班主任,又是我们的辅导员,和他搞好关系对我在系里混总不会差。”李有梦可不能说想在班主任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能够早日入党,这样陈颖颖肯定会不高兴。
“哟,你还知道什么叫混,可以啊李有梦,以后你肯定混得开。”陈颖颖敲敲李有梦的后脑勺道。
“别,这样会变傻的。”李有梦傻笑道。
“好了,以后您就不会再被病毒啊,木马啊攻击了。”李有梦装好工具,对孙老师道。
孙老师走过来有模有样地对着屏幕看了看。
“您电脑的本地邮箱客户端也中招了,我这有个黑名单库,导进去就不会再接收到病毒,比如现在我发您一个带病毒的附件,您看,我在您的客户端中把我的邮箱地址设置成了黑名单,这样您就收不到了。”李有梦继续演示着。
虽然孙老师看不懂李有梦装的东西,但还是满意地点点头:“李有梦同学,没想到你的计算机技术这么棒!”
“是的哈,您看我刚来大学时,因为我形象差,老是驼背,又不会踢正步,运动会那次还被淘汰了。”李有梦叹口气,旧事重提。
“你那次表现真的状态不好,或许刚读大学,各方面都不太适应,不过我现在看你走路都不驼背了。”
“那是的,老师您知道吗,后面我在班里受到一个人影响,就改变了自己萎靡不振的心态。”
“哦,是谁?”
“陈颖颖呀,首先她身上的气质深深感染了我,那么阳光自信,那段时间,我刚来大学,真的极度难过,心想我高考怎么就考砸了,来到这么一个地方。是陈颖颖同学多次找我谈话,鼓励我做自己喜欢的事,在哪里一样都可以成才,她还举了几个省里其他普通二本高校出来的杰出校友例子,我听了很受鼓舞。”
“这个陈颖颖,是蛮会做思想政治教育工作的,看来我没看错她。”孙老师笑道。
“那当然了,她在我们班特别会团结同学,人气很高的,大家都很喜欢她。”
“那她平常课外都爱干点什么?”
“不太清楚,不过有一次我看到她在班上上课前用 mp4看《建国大业》电影。”
“《建国大业》是什么电影?”
李有梦心想,我晕,嘴瓢了:“哦,我记错了,是《开国大典》,他说他特别敬佩周恩来总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哈哈,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还会崇拜周恩来,不是真的吧?”
“怎么不是真的?我就很崇拜周总理,觉得他特别伟大,特别无私。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了,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应该都从革命先辈中汲取那一代人的智慧和力量。”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我觉得你这句话用来形容那些利用魅力和能力来获得好处,又在表面上保持礼貌和风度的人,概括得非常好,李有梦,看来你的政治觉悟很高的嘛,下学期要积极向党组织靠拢啊。”孙老师津津乐道。
李有梦心想,这不是因为三十多岁的自己经历了太多社会毒打,至于觉悟有多高,也谈不上,想起自己刚进体制内,虽然不乐意,但也想着和周总理一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谁知自己光干活不看天,每年评优评先是有的,但到提拔时单位总会忘了自己,慢慢地,看着周围比自己能力差的,比自己进来晚的,比自己年轻的,都摇身一变成了领导,自己呢,还在苦命地干活背锅,心理落差巨大,居然变成了像小蔡口中说的阻碍工作推动的“刺头”,想想都讽刺。
“我呀,觉悟不高,还是算了吧。”李有梦尴尬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