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靖业四年,宇文拓重新启用归隐山居的前左相张说,推行张说的“青苗法”。
即改变旧有制度的“遇贵量减市价粜,遇贱量增市价籴”的呆板做法。灵活地将常平仓、广惠仓的储粮折算为本钱,以百分之十的利率贷给农民,以缓和民间高利贷盘剥的现象,同时增加国库的财政收入,达到“民不加赋而国用足”,改善大隋“积贫”的现象。
三十年前,张说就曾推行过此举,可是因为其中牵扯甚多,波及到各方利益,一时间风头正盛,成为无数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被朝中权贵不断打压,甚至有些人罔顾律法,恶意扭曲变法本身,导致最后民不聊生。
本来是为民造福的“青苗法”竟然变成了为祸百姓的手段,各地民怨沸腾,太宗皇帝为了保护这位年轻的肱股之臣,削去其职位,赐金放还。
十年前,文宗即位,再度启用张说,任其为左相,历经二十年的民间行走,这位已然不惑之年的老人还是那样的激昂慷慨,上书“推恩令”一法,大肆削藩。
虽然最后导致楚王、陈王、郑王等七国之乱,不得已被再度贬为平民,却也实实在在的从各地藩王手中收回了不少权力,开文宗一朝盛世之业。
而这一次在宇文拓的重新启用和大力支持下,张说和他的青苗法终于真正名扬天下。变法仅仅三年,大隋国库丰实,海内歌舞升平,也才有了后来宇文拓的南征北战。
张说,字砚冰,锦州人氏。自幼家贫,父亲早年因病去世,是母亲张李氏靠着替别人浆洗衣物,一点点将他拉扯长大的。
从小,张说就表现出他那超乎常人的机智聪颖,三岁识千字,五岁便能赋诗。二十岁那年连中三元,是自高祖开辟科举以来,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状元郎。
而这位从小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状元郎,可以说是这个世间最了解民间疾苦的人,而童年的悲惨经历,无论是牛角挂书,还是囊萤映雪,这些别后人粉饰后的美好故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像一座座大山一样埋在心底。
太宗承德七年,上京赶考的路上,在目睹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现象之后,他在心底就发下大宏愿: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一许诺,便是一生。
可惜的是大半生自囚于官场江湖的他,成功了,却也失败了。
“青苗法”的推行,总算是丰盈国库,富足百姓。只是为在平定苗疆这件事上,他曾不止一次的上书谏言,劝阻皇帝平定四夷当以教化为主,刀兵为辅,切不可本末倒置,可惜最后都被宇文拓驳回。
苗疆之战,大隋万世之基尽毁于此,四十万大军烟消云散,宇文拓吐血身亡,各地烽烟乱起,时年五十二岁的张说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竟然一夜白头。
宇文拓临终前将张说叫到榻前,命令皇太子宇文邕奉以师礼,加其为太子太傅,靖国公,叮嘱太子即位以后一定要事事问过张相之后再做打算,千万不要像自己的父皇一样一意孤行。
“朝中衮衮诸公,可信者,为张相一人。”
正直盛年的皇帝对着自己的幼子再三叮嘱之后,连呼“诸公误我,诸公误我”,就此陨落。
后来,在陈桥兵变,皇宫火起的那个夜晚,太傅张说同前朝隐太子宇文邕一起销声匿迹。
这位被追谥为“文忠”的三朝老臣,就像是一阵清风拂过衣袖上的灰尘,静悄悄地离开了,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
张瘸子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关好院门,点上油灯,摸索着按下灶台底下的一个凸起的圆柱状物体,灶台旁的地面缓缓下沉,露出一个一人宽的通道,他揣上包裹,步伐沉重又坚定的踏进了黑暗之中。
等到他的人影完全被黑暗所吞噬,地面又缓缓上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灶台底下是一处不大的空间,昏暗逼仄的房间里,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整齐的摆放着三个灵位牌。
正中央是“大隋孝明仁皇帝之位”,这是太宗,也是对张说有知遇之恩的前隋君主,挨着它两边的分别是“大隋庄穆文皇帝之位”和“大隋靖康武皇帝之位”。
张瘸子,或者说前左相张说,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桌子上的灰尘之后,这才将布包放在正中央,打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一颗血迹斑斑的人头!
张说先是恭恭敬敬的给太宗和文宗分别跪下磕了几个头,这才握着手中燃烧的香,对着“大隋靖康武皇帝”深深一拜。
看着灯光下隐隐绰绰的名字,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涕泪交横。
“陛下,您英魂不远,再等等老臣吧。当年那些人,老臣会一个个的送他们下去给您谢罪。可是这盛世太平实在难得,请恕老臣大不敬之罪,不能将最终元凶绳之以法。”
“三朝皇恩,老臣万死难报,但陛下也是爱民如子之人,还望莫怪。来生老臣结草衔环,定报宇文氏一族的知遇之恩。”
“陛下,老臣……”
一盏油灯摇曳,昏暗的密室里,只剩下一个枯瘦的白发老头对着灵位喃喃自语。
就像当年那个苦心上谏的左相大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给皇帝讲述发兵苗疆的后患,一次次被皇帝斥退,又一次次在宫门前长跪不起:
“天下苦兵燹久矣,陛下岂可贪一时之意气而毁万世之基业乎?”
“苗疆瘴疠之地,得之非其人不可久居,纵之可为西南天险,此天所以赐大隋,陛下何故逆天为之?”
“上可取南蛮,下可取塞北,何故独对苗疆攻之?”
“臣蒙圣恩,位为三公,恨不肝脑涂地以谢皇恩,然陛下此举实为祸国之始,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
不知何时,油灯将尽,室外的天色逐渐清明,微醺的湿气弥漫在城中,仿佛一张看不见的无形大网,笼罩住了一切。
嘀嘀咕咕了一宿的老瘸子也渐渐没有了声音,喉咙沙哑的他红着眼眶,目光炯炯地望着那三个孤零零的牌位,眼神还是一如当初的坚定。
如此君臣。
仿若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