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竹清、欧阳冶和那两位外门弟子扛着鼠妖尸体凯旋。
幸存的黄牛镇百姓们自发走到街上迎接他们,欢呼、庆贺、相拥哭泣。
有人拿出鞭炮锣鼓。一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担心有人染病了!”
“感谢仙人们!我要为仙人立生人牌位,世代供奉!”
“黄牛镇活下来的人永远不会忘记云海剑宗修士的恩情!”
……
一个孩子将自己舍不得吃的糖饼塞给谭竹清,甜甜说道:“仙女姐姐你真好看。”
谭竹清当着孩子的面咬了口糖饼,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谢谢。”
那孩子看了一眼跟在谭竹清身后的欧阳冶,又拿出一颗糖双手捧给欧阳冶:“仙人叔叔,你也很好看。”
欧阳冶看着那双脏兮兮的小手,强忍恶心,用控物术接过糖。
“嗯?”
谭竹清甩给欧阳冶一个眼神。
欧阳冶不敢反抗,假装将糖送入嘴中实际藏进袖子里,摆出一个生硬的笑容:“谢谢。”
谭竹清看见了欧阳冶的小动作,但不再管他,而是向人群中张望,寻找高甲的身影。
此时,高甲在医馆后院找到了孙郎中。
孙郎中倒在他平日熬药的位置,全身布满黑斑,呼吸微弱,如那些被黑死病折磨的病人一样。
不过,如今瘟疫源头被灭,黄牛镇染病的人尽数死亡,只剩下孙郎中。
高甲跑过去扶起孙郎中,嘴里咿咿呀呀,神色焦急。
孙郎中的双眼流出黑血,导致他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小甲,是你吗?”
“爷爷,爷爷,病。”高甲急切想表达出内心不安的感受。
“外面是在放鞭炮吗?瘟疫是结束了吗?”
高甲听不懂,他只知道爷爷现在病了,需要治病,治病需要请厉害的人,竹清师姐是厉害的人。
高甲想出去找谭竹清,却被孙郎中拉住。
孙郎中枯瘦的手握住高甲宽厚的手,仅仅是握住就几乎耗尽孙郎中所有力气。
“没用的,老夫跟黑死病斗了一个月,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老夫无能啊!没治好过一个病人,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老夫无能啊!”
生命尽头,孙郎中依然在想那些死于黑死病的病人。他愧疚,他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医术不精,恨自己没能做到那句——
医者,当救死扶伤。
“咳咳!”
情绪激动之下,孙郎中咳出一滩黑血,喷的脸、胡子、衣服上都是,糟糕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无能的失败者。
高甲哭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用剑如神的本能此刻毫无用处,低下的智商又不足以支持他做出应对之法。
高甲能做的只有一边哭,一边给孙郎中擦去身上的污血。
医馆外,活下来的黄牛镇镇民们为了感谢仙人,同时冲去瘟疫带来的晦气,所有人行动起来当街开桌摆席。
各家的食材凑一凑,活下来的没染病的鸡鸭全部拿去烹饪。
黄牛镇以灵牛闻名,可惜大部分灵牛都死在鼠潮中,活下来能吃的只有些出生不久的牛崽。
不过为了款待仙人,牛崽也宰了做成烤全牛。
谭竹清四人本不想参加,但架不住镇民过于热情,还是上了席。
谭竹情已是金丹,辟谷多年,夹了两筷子意思意思。欧阳冶对凡人食物满心鄙夷,尝了些灵牛肉,心思全在该如何解决高甲上。那两名外门弟子还只是练气,平时为了修练只吃辟谷丹,今天在席上大快朵颐。
黄牛镇上空阴霾散去,阳光洒下,充满欢乐与希望。
医馆后院的气氛与外面格格不入,安静祥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高甲孩子般的哭声给后院增添了一份悲凉。
孙郎中说了很多话:童年学医时的艰难辛苦、学成出师后的意气风发、被病人误解时的愤怒布不满、见惯生死后的无能为力……最多的还是愧疚。
做了一辈子郎中,越老越对自己过去没能救下的病人感到愧疚。而突如其来的瘟疫更是让孙郎中无时无刻不陷入愧疚中。
“老夫无能啊!小甲,老夫死后是要下地狱的吧!小甲,你还在吗?小甲,能陪陪老夫吗?老夫……害怕……”
病情恶化到现在,孙郎中已经看不见也听不到,死亡临近的恐惧将他包裹。
高甲紧握孙郎中的手。他感受到一股他很不喜欢的气息在孙郎中身上蔓延——死气。他本能地将灵气输入孙郎中体内,去抵抗那股死气,但作用微乎其微。
孙郎中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混乱,说话毫无逻辑。
声音越发微弱,到后面能看见孙郎中的嘴在闭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高甲几乎感受不到孙郎中的呼吸。
突然,孙郎中以往日给人看病的语气说:“瘟疫过后,人精气受损,老夫这里有一个调养身体的方子——”
孙郎中死了。黄牛镇最后一位染上黑死病的人死了。
高甲又死去了一位爷爷。
……
孙郎中的丧事很简单,他没有子嗣,葬礼由镇长操办。医馆的两名学徒充当孝子贤孙为孙郎中守夜。
需要提一下,那两名学徒不是孙郎中的徒弟,而是那位至今不知道躲在哪里炼丹的王仙人的徒弟。
说是徒弟也不准确。当初王仙人来到黄牛镇,无数凡人慕名将自己的子女送来想拜他为师。做修仙者的徒弟,即使不能修行也受益匪浅。那两名学徒正是因此被他们父母送来的。
王仙人当时为了打发走这些凡人,随手一选,选中现在这两位。
王仙人整日研究如何炼制出灵等丹药,从不管那两位弟子。
两位学徒又不好直接回家,于是留在了医馆。
期间,孙郎中从不隐藏提防,主动教了很多关于凡人医术的东西给他们。从这个意义上讲,孙郎中才是他们真正的师父。
葬礼的最后,应孙郎中的要求,他的遗体被送去火化。
火化后收集的骨灰将和所有死于黑死病的人的骨灰一起,埋葬于黄牛镇后山的墓冢中。
黄牛镇后山上,高甲倔强地要看着孙郎中的骨灰被送入墓中。
原本,五人任务完成便该回去,但高甲犟着不肯走。
谭竹清劝不动,只好陪着他。欧阳冶原本想丢下队伍离开,但被谭竹清威胁,也留了下来。那两名外门弟子无所谓,随大流。
封墓后,两位学徒来到高甲身边,递给他一支尖端有点分叉的毛笔。
“虽然你和孙郎中相处时间不长,但我们能感受到你对孙郎中的感情。这支毛笔是孙郎中平时拿来写药方的,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高甲呆呆地接过毛笔,一言不发。
谭竹清好奇问道:“孙郎中去世了,你们也要回家了吧?”
两位学徒对视一眼,说:“如今黄牛镇要从头开始,难免会有人生病受伤。我们打算继承医馆,接替孙郎中——不,师父的位置,继续在这里治病救人。
虽然我们的医术还比不上师父,但我们会努力的。”
两人说到“治病救人”时的神情和孙郎中是一样的,充满热忱与关怀。
五人离开前,高甲将杂役管事给他的符箓送给了那两位学徒,比了个大拇指,用尽全力喊道:“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