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灵力打在河床上,顿时淤泥四起,河水翻滚。一道漩涡在刚才灵力击打的位置形成。
谭竹清跳入其中,漩涡随之消失,河水恢复平静。
动静不大,但还是引起了欧阳冶的注意。
“谁发现鼠巢了?”
欧阳冶循着声音,御剑向河边飞去。
一间堆放稻草的民房中,那两个外门弟子躺在稻草上,睡的四仰八叉。
医馆内,一刻钟前又有人死去。
除了死者的家属在一旁哭泣,其他人都神情麻木,他们对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
看着死者被抬走,抬去镇外的坑中火化,那些活着的病人眼中甚至透露出羡慕。
黑死病是恶毒的。它会迅速破坏人的身体,然后折磨病人,直到死亡。
病人们太痛苦,起初还盼望着能有治疗之法,现在他们只一心求死,求死亡来早点,自己能少受点罪。
那些没得病的人同样不好受,看着至爱亲朋一个个逝世,整天还要担惊受怕自己是否染上瘟疫。
巨大的精神压力下,黄牛镇仅剩的活人早就忘记活着的感觉,他们活着只是出于本能。
唯有一人依然全力活着,并希望更多的人活下去——
孙郎中。
他拦下正要被抬走的死者,眼含热泪,哽咽着对死者家属说:“等等!让老夫检验一下他体内的情况!老夫一定能找出治疗黑死病的办法!”
死者妻子:“姓孙的,你给我让开!之前你让大家火化,大家答应了,现在你竟然想分尸!连火化都不得先留个全尸!
你没有心吗?”
孙郎中跪在地上,不断朝死者磕头:“让老夫试试吧!老夫求求你了!如果能有所发现,说不定就能找出治疗这些还活着的病人。”
死者妻子恶狠狠地将孙郎中推开:“姓孙的滚开!不是我说,你只是个凡人郎中,根本没有那个治好黑死病的本事!”
高甲将孙郎中扶起,生气地瞪着死者妻子。
死者妻子畏惧高甲的修士身份,朝孙郎中吐了口口水,悻悻离开。
夜里,医馆灯火通明,一个学徒在大堂内照看着病人,另一个学徒则在隔壁屋子里趴在桌子上睡觉。两人轮流值夜。
医馆后院,孙郎中正在根据刚研究出来的方子熬药。
泥炉中散发出火光驱散一方黑暗,小药锅不停冒出白汽顶的锅盖当当作响,白汽带着药香融于夜空。
消瘦的老人坐在炉边,强忍睡意。
实在忍不住时,孙郎中便用脚去碰炉子,用烫伤的疼痛使自己保持清醒。在他的长袍下,小腿上都是一道道烫出的伤疤。
“连翘加一钱,柴胡减半钱……以生药代熟药效果会不会好点……也许可以辅以治疗血斑的方子……”
“爷爷,睡觉。”
高甲来到孙郎中身边。
也许是孙郎中和高爷爷身形相像、又都是老人的原因,高甲见到孙郎中后,开口便是喊的“爷爷”。
孙郎中刚开始也是如称呼所有修仙者一样,称呼高甲为“仙人”,但被高甲喊“爷爷”喊多后,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了亲切感,将他当作了自己的晚辈。
“小甲,你不是在房间里修炼吗?怎么出来了?”
“好好修炼。”高甲点点头。
“你说你有好好修炼吗?真是个好孩子。”
孙郎中虽然与高甲相处不久,却能轻松听懂高甲简单的话中想表达的完整的意思。
“爷爷,睡觉。”
高甲扯了扯孙郎中的衣服。
和高甲站在一起,清癯的孙郎中显得更加瘦弱。
“老夫还不能睡,外面还有病人等着老夫治病呢。”
高甲见孙郎中不动,不再拉他的衣服,一屁股在泥炉前坐下,摆出一副“你不去休息,我就坐在地上不起来”的架势。
孙郎中嘴角微扬,温和地说道:“那小甲就坐这陪陪我这个老头子吧。”
于是,夜色下,一壮一瘦两个身影围坐在药锅旁。
孙郎中嘴里念叨着各种方子,高甲一脸纯真地看着他。像极了寒冬晚上,火炉旁,孙子好奇地听爷爷讲述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
药熬好后,孙郎中从怀中掏出一块带血的手帕。血是一位黑死病病人的血。
孙郎中用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道伤口,鲜血如注。
“啊啊啊呀呀!”高甲急的大喊。
“小甲,没事的,没事的。”说着,孙郎中便用那块带血的手帕为自己包扎好。
见孙郎中的血被止住,高甲才安静下来。
高甲不会理解,孙郎中这样做是为了让自己染上黑死病。
孙郎中在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验证这锅熬出的药有没有效。
喝下药后,孙郎中拿起笔和纸开始记录自己身体的变化。
染上黑死病后,一般要两到三天才会发病,但喝过妖血的老鼠携带的黑死病可以让人在三四个时辰内死亡。
那血的病人正是染上的后者,由于杀了只老鼠。
孙郎中握毛笔的手一直在颤抖,不是黑死病引发的,而是因为害怕,害怕死亡。
他深呼吸,朝一旁担忧的高甲投去一个安抚的笑容。
“老夫没事,老夫不会有事的,老夫明天还得治病救人呢。”
这话是说给高甲听的,也是说给孙郎中自己听的。
四个时辰过的很漫长。期间,孙郎中逐渐感受到身体的不适——
咳嗽咳到胸仿佛要炸开、大口吐出黑血、头疼的令人想劈开头骨将脑子搅碎……
每当孙郎中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时,便会有一股生机从他的腹部涌向全身。每当他以为可以喘口气时,就会有一股死气在他体内东突西撞。
生机如火,温暖,富有活力;死气如风,冰冷,拥有无穷破坏力。
两者在孙郎中体内争斗。
四个时辰后,孙郎中变得苍老的失去人形,不过——
“我还活着?我成功了!”
孙郎中忘记了身上的伤痛,高举着一张药方冲进医馆大堂。
“我成功啦!我找到治愈黑死病的药了!”
所有人的目光向孙郎中投来。
镇长也刚好在医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孙郎中手里那张薄薄的纸,问道:“孙郎中,大家真的有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