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飞雪。
木板门被推开,寒风夹着雪涌入,本就漏风的烂窑洞瞬间变得更加寒冷。
“嘿咻!嘿咻!”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上衣不遮体,费力拖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进入窑洞。
待完全进入后,他将木板门推回原位。
窑洞内光线阴暗,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张床,床上堆着高高的破布,破布下不时传来两声咳嗽。
“大哥,找到吃的了吗?”
弱弱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仔细看能发现,床边有十一个孩子,有男有女,最大的年龄同进来的少年相仿,最小的看上去三四岁,还需要人抱在怀里。
十一个孩子像一群小鸡仔挤在一起,相互取暖。
“啊啊,人人。”
少年吐出一口白雾,指着地上那一大团,嘴里重复着简单的词汇。
“大哥,你怎么又捡了个人回来?”
十一个孩子中最大的是一个女孩。
她双手摸索着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去摸那个被他捡回来的人。
“大姐,这次大哥捡的是死人还是活人?”声音从孩子中传出。
“没死,但他身上都是血。”女孩回答。
“血!我害怕!”孩子中的一位小女孩说道。
感受到附近的恐惧情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直接“哇”一声哭出来。
“小午别怕,小午别怕。”
“妹妹别怕!哥哥姐姐们在这呢!别怕!”
以最小的孩子为中心,周围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孩子纷纷安慰她。
“咳咳!”
这时,床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孩子们立马安静下来,连那个哭泣的孩子也止住了眼泪。
“小甲回来啦?今天有收获吗?”
躺在床上的是一名老人,消瘦似骷髅,气息虚浮,但语气中充满关切。
小甲指着地上那人说道:“啊啊,人人。”
“小甲又捡了个人回来呀?那人现在怎样?还活着吗?还活着就搬到床边来,这里暖和些。死了就埋后山雪地里去,等来年开春,地解了冻,再给他好好入土。记得埋深点,别让野狗叼了去……咳咳……”
又是一阵猛咳。
说完这一大段话,老人的气息似乎更弱了。
“爷爷,人没死,但他浑身是血,可能是遇到了仇家,我们还是给他扔河边去吧!”女孩皱眉说道。
“小乙呀!我经常跟你们说,人活一世,当积德行善,不求善有善报,但求问心无愧,同时无愧于天地,方能复返自然,逍遥自在。这样哪怕是我们凡人——”
“凡人也可以身近大道,死后羽化登仙。”
女孩接话。
这番话,自从她被老人捡回来后,便能经常听见。
同女孩一样,这里的其他孩子都是老人捡回来的。
老人是这片地区出名的乞丐,大概五十年前便在附近的村镇间乞讨。
和其他乞丐求爷爷告奶奶乞讨不同,老人从不会跪在地上,讨钱时说的最多的是:“好心人,可否施以援手?”
如果有人给钱或食物,老人会郑重许下承诺:“来日若有机会,我必涌泉相报。”
有人猜测老人可能曾是富家子弟或读书人,但老人从未透露过自己的来历。
其他乞丐认为老人是既要讨饭又要面子,给他取了个“秀才乞丐”的称呼,纷纷排挤他。
“秀才乞丐”真正出名的原因是老人捡了十二个小孩。
这片地区并不富裕,家里小孩生的多,结果养不起,然后卖掉或抛弃的事常有发生。
老人捡了十二个小孩。
这些孩子比正常抛弃的孩子还要惨:智力低下、双目被挖,砍去双腿……除了最下的孩子,没有一个正常人。
光是看他们身上的伤口,就能知道他们被抛弃前必定遭受过惨无人道的虐待。
从老人第一次捡到小孩,也就是小甲那天开始,便经常有人嘲讽他假慈善,甚至有人以老人能不能养活那个残废为赌注。
谁也没想到,这个以乞讨为生的老人不仅养活了小甲,还陆续养活了十一个原本注定早夭的孩子。
老人姓高。他取自己的姓,再以天干地支为这些孩子命名。
老大叫高甲,老二叫高乙……以此类推,如今最小的孩子名叫高午。
一个老乞丐和他捡回来的十二个小乞丐生活在一起,虽然贫困,经常吃完上顿没下顿,像如今的腊月更是挨饿受冻,但他们都顽强地活着。
十三条卑微的生命相拥在一起,努力地活着。
“大家去把他搬过来吧!”
在老人的吩咐下,几个最大的孩子将地上那人搬到床边。
老人费力举起枯枝样的手臂,将自己的身上盖的破布披到那人身上。
“大家把火点上吧。”
“可是木柴不多了——”
老人语气坚决:“把火点上。再把我这床拆了吧!”
“爷爷,不能拆床,您还生着病呢!”
高乙,孩子口中的大姐,一个双目被挖的孩子。她听到老人的话,急忙劝阻。
老人摇摇头:“没事的,孩子。我这病,不是躺在床上就能好的。小甲,赶紧拆了床,给大家烧火取暖吧!”
“床,火,妹妹。”
高甲最听老人的话,安置好老人便开始拆床。
很快,火焰在烂窑中升起。
孩子们眼中倒映着火光,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满足。
时间过去一周或者更久,被高甲救回的那人终于有了动静。
“水——水——”
那人无意识呼唤着,声音沙哑微弱。
高乙看不见,双耳却异常灵敏。
“他醒啦!他说他要喝水。”
说着,高乙摸索着将一碗化开的雪水喂给那人。
冰水下肚,那人瞬间清醒不少。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瘦弱的女孩问道:“这是哪?”
“这里是草瓜村。”
“草瓜村?属于星斗大陆吗?”
“星斗大陆?星斗大陆是什么?”
“星斗大陆……大陆……灵气……”
“灵气?诶!又昏过去了?”
旁边,老人听见高乙与那人的谈话,双眼睁圆,眼中闪烁精光,不知是冷还是什么,全身不停颤抖,嘴里不停重复着:“星斗大陆!灵气!星斗大陆!灵气……”
高乙不明所以,连忙问道:“爷爷,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老人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高乙的胳膊。
高乙能感觉到,那一刻老人抓住的不是她的胳膊,而是另一样无比重要的东西,关于地上那个人,关于他口中奇怪的言语,关于一道隔开两个世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