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化神朝的祖庭,是一颗点缀在中洲祖龙脉龙首上的璀璨龙珠。
在这里,仙宫成群,琼楼无数,金碧辉煌,雕栏玉砌,于漫漫云霞间若隐若现。
其中一座完全由玉石砌成的亭台下,秦铭看向玉桌对面的好友,问道:“什么时候?”
好友一袭青衣,丰神俊朗,脸上的笑容磊落阳光,道:“三天后。”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道:“三天后,我就将踏上那座祭坛,前往星空的另一端了。”
颇有种意气风发,飘逸洒脱的姿态。
然而秦铭默然,他分明从那恣意洒脱之中,看出了被掩藏起来的落寞。
好友姜牧尘,出身东荒中域古世家弟子,身具碧落王体,本应有一个极为璀璨的未来。
可因家族内斗,还未成长起来之时,就为族中奸人所害,道基被毁,再难修行。
求医问药多年无果后,如今,终被家族所放弃,以利益交换的形式,被出卖到了此地。
近万年来,羽化神朝搜罗天下体质,可从来有去无回,再无回返者,世间早已有多般猜疑。
对于自身的命运,姜牧尘早已有所预料。
此去,定然有去无回,再无归期。
“不必如此,我先去探探路,待秦兄到了,我们再畅怀痛饮,一醉方休。”
或见秦铭久久无言,姜牧尘竟大笑一声,举杯邀饮。
秦铭沉默,姜牧尘或只知此行生死难料,却不知根本十死无生。
可他亦难以明言,终只能举杯与之轻碰,道:“好,届时我们再把酒言欢。”
秦铭自然明白,只要身陷此地,踏上那座祭坛,就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姜牧尘不过是先他一步出发罢了。
哪怕,他已在此呆了三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像姜牧尘这样的“仙苗奇才”。
可那也仅是因为羽化神朝,觊觎蕴藏于他血脉之中的大成圣体传承而已。
羽化神朝,或许对一位血脉返祖,与初代圣体一般无二的圣体不感兴趣。
可绝不会对一位曾无敌星空,可与大帝比肩的大成圣体的传承,无动于衷。
每当秦铭的修为突破到一个大秘境之时,就能从这一秘境之中,得到相应的经文。
这也是为何,羽化神朝会将他留下,迟迟不曾送上那座祭坛的原因。
这三年来,羽化神朝出乎预料的不曾急功近利,杀鸡取卵,强行提升秦铭的修为。
秦铭倒也不曾刻意懈怠,故意拖延。
按部就班,夯实根基之下,他已达轮海秘境圆满,离道宫也已一步之遥。
虽离获得完整的传承,还有很遥远的距离。
可以秦铭的修行天赋,也顶多不过一二十年的时间。
羽化神朝万年的时间都已过来,只要秦铭老实修行,倒也并未急于这一时。
反而如它表面所承诺的那样,会提供资源,大力培养。
不得不说,在这个圣体受天地眷顾的荒古时代,圣体的修行之路相比后世,真的要容易很多。
没有道宫秘境海量资源的消耗,亦无四极秘境的断路难续。
前路一片坦途。
但与姜牧尘一番畅饮回到居住的宫殿后,秦铭却无心再入定修行。
与姜牧尘虽相识仅半年,可因两人皆对自身所要面临的命运有所了解,进而成为了时常举杯对饮的好友。
秦铭因出身尘世乡野,对如今的修行界无甚了解。
甚至不知自己的祖上究竟是哪一位大成圣体。
也是从姜牧尘那里,才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与猜测。
如今,姜牧尘三天后就要踏上那座五色祭坛,秦铭不免有种兔死狐悲的情绪。
可修行,终是不能懈怠的。
若真有什么天大的意外发生,出现一丝曙光,他不希望自己却没有能力将之抓住。
若直至最后时刻,都没有曙光出现,那也算不虚这再世为人一趟。
秦铭迫使自己安定心神,坐于道台上,进入了修行之中。
三天后,秦铭与姜牧尘再次相见,不过却是在一座宏伟的仙宫前。
那座秦铭至今未亲眼见过的五色祭坛,便在那座仙宫之中。
除了羽化神朝的大人物,和将要踏上那座祭坛的人,像秦铭这样的闲杂人等,根本无法进入。
“姜兄保重,来日再见。”
仙宫前,秦铭向姜牧尘拱手道别。
可虽是这样说,他却深知这已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若真有再相见,想必也已是在黄泉路上。
“秦兄保重,我先行一步了。”
姜牧尘走得很洒脱,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与秦铭道别后,径直进入了仙宫之中。
这一次五色祭坛的开启,足足将带走二十余位少年,是秦铭所知这数年来最多的一次。
他们或如姜牧尘那般,对自身将要面临的处境有所了解,而面色沉重。
或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被选中前往星空另一端历练的激动之中,而兴奋期待。
在他们之中,有一对兄妹,从一开始便吸引了秦铭的目光。
兄长十一二岁模样,妹妹不过两三岁样子。
他们明显刚来到羽化神朝的祖庭不久,在此之前,秦铭从未见过他们。
而刚才还未亲眼见到他们之时,秦铭就已经生出了强烈的感应。
那是源自圣体本源的共鸣。
那个少年,也是圣体。
只是他还没有踏上修行路,感应不到这种本源上的共鸣。
“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你们,见证这一幕。”
看着这对哭喊着不愿分离的兄妹,秦铭不禁也有些恍惚。
一直以来,秦铭虽对自己所处的时代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可终究并不具体。
只是不曾想,竟会是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上。
“求求你们,带上囡囡吧,不要把囡囡和哥哥分开,囡囡会洗衣服,会擦地,什么都能学,囡囡很乖的。”
小女孩哭的撕心裂肺,不断哀求。
自幼以来,她从未离开过哥哥,她不能没有哥哥。
可她被一名甲士牢牢拉住,不让她向被带走的少年冲去。
少年同样在哀求,求那些甲士能够让他将妹妹也带上。
他妹妹还小,他不放心将妹妹一个人留下。
他完全无法想象,他离开后,妹妹将如何才能活下去。
可容许他将妹妹带进这神朝祖庭,与他送别,便已是让秦铭都深感意外的格外开恩了。
那些人,又怎会容许他将妹妹也带上祭坛呢。
“囡囡。”
最终,少年被强行带走。
无论小女孩如何哭喊,如何挣扎,如何哀求,都难以改变。
少年手里拿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鬼脸面具。
他泪流满面,不停挥手,向妹妹承诺很快就会回来。
只有秦铭知道,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这也将是困住这个小女孩,一生的执念。
此情此景,让秦铭为之动容。
可他亦自身难保,并不能帮到他们什么。
最终,所有的少年都被带入了仙宫之中。
伴随着一阵连仙宫之外都感到刺目的光芒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这里,只有小女孩依旧在嚎声大哭。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到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见不到她哥哥了。
这是自她记事以来,叫出第一声哥哥开始,第一次与哥哥分离。
“将她送走吧。”
一名神将,向始终拉住小女孩的甲士吩咐道。
此地乃神朝祖庭,不可能容许一个凡人小女孩长期留守在这里。
可难道还会将她送回原来的村子吗?
不会的,阵台的每一次开启都会耗费巨量的资源,不可能耗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将她带离神朝祖庭,随便寻个凡人城落丢下,便已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求求你们,不要让囡囡离开好不好,囡囡要留在这里等哥哥回来。”
小女孩明显被吓着了,小脸煞白,不断哀求。
她怕离开了这里,哥哥回来后找不到她。
以往哥哥让她在什么地方等的时候,她都会很乖很听话的,不让哥哥担心。
可没有用,神将和甲士不会为此而动容,对她格外开恩,他们亦有自己的原则和规矩需要遵守。
“等一下。”
秦铭叹了口气,在小女孩将被甲士带走之际,终究还是开口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或许会改变这个小女孩之后的人生轨迹。
可他会尽量让这个轨迹,变得更为平顺,不再那么坎坷。
“让她留下来吧,以后跟着我就行。”秦铭对神将说道。
至少在明面上,秦铭如今的身份,是神朝大力培养的仙苗,且更为特殊。
对这些不知真相的神将甲士来说,秦铭的确拥有着不小的特权。
最终,神将和甲士离开,将小女孩留给了秦铭。
“谢谢大哥哥,囡囡会洗衣服,会擦地,可以帮大哥哥做很多事情,来报答大哥哥的。”
小女孩怯懦懦的,依旧在不停地抽泣,泪水挂满脸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但她仍不忘不停地向秦铭说着感谢的话。
幼小的她,即便此时再伤心,也依旧在向帮助了她的人,真诚的表达感谢。
秦铭在小女的面前蹲下,擦了擦她脸颊上的眼泪,说道:
“不必谢我,他日你登临极巅,若愿意回首拉我一把的话,就当做是对我的报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