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一次回归大海,只是比起上一次他们已经显得更有经验了。有风他们扬起风帆,没风三人就轮流划船。太阳大的时候他们把剩下毯子绑在木架上抵挡阳光。之前马丁吹嘘自己是钓鱼高手,想不到这家伙还真是有点成绩,起码他们差不多每天就能逮到一两条鱼。
就这么,三人已经海上漂流了五天。在他们视线范围内除了茫茫大海就只有同样无边无际的天空。唯一幸运的是三天前下了场雨,他们又可以收集多点雨水,能坚持到现在还不至于缺水得太厉害。
这些天来他们打发时间的除了聊天侃大山也没其他什么的了。一开始马丁发现自己的穿的洞洞鞋居然还是“中国制造”。于是他就跟方浩生聊起中国,还有他眼中的中国跟方浩生生活的中国有什么不一样。后来巴布又说道中国人在非洲搞得基建抢当地人生意什么。最后说到两年前那场席卷全球的疫情,扯到最后话题又回到什么人权自由上面的。当然两种意识形态下,方浩生和马丁对于这两个问题,争论还是非常激烈的。
不过巴布对于他们的争论就嗤之以鼻。他觉得什么自由什么民主,在没填饱肚子之前都是屁话。用黑人的话,在非洲很多地方能吃饱饭有工作才是非洲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如果有人能让当地人吃饱有工作可以干,三餐能吃饱,小孩子有学可以上,不管是什么狗屁民主自由还是独裁专政,他都举手支持。可惜非洲还没有能出现这么样的人,或者曾经有过又被外边的人给干掉了。当然这些话题是聊不来半个月这么久,很快他们侃大山的欲望也都渐渐失去了。又回来各自发呆是时候。
这天午后,个个都是昏昏欲睡中,唯有方浩生独自盘腿坐着发呆。
我还是重新许愿
例如学会如何承受失恋
明年今日别要再失眠
床褥都改变如果有幸会面
或在同伴新婚的盛宴
惶惑地等待你出现……
躲在风帆之下哼着《明年今日》的方浩生出神望着无边大海。
他还记得那时候他刚刚来到南方念大学。一切对于这个来自东北年轻人来说都是这么新奇,特别是那些粤语歌曲。那晚闲着无聊的他独自在校园闲逛。远处传来陈奕迅的歌声,原以为四下无人的他就跟着音乐唱了来,当时候他唱的也正是这首《明年今日》。没想到这生硬的粤语,居然还引来一位听众。
“这位同学,你唱得很搞笑啊。”
方浩生回头看去,见到一个身穿T恤牛仔短裤的,留着乌黑长发带眼镜脸上还有几粒痘痘的女生。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见钟情。方浩生虽是第一眼看见她,但心中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心动。甚至于让他一改常态,脸不红耳不赤,跟那女生说了句。
“你的普通话跟张家辉差不多。”
冥冥之中的注定吧,那一刻两人对视相笑。
就这么开场白,让这两个懵懂年轻人手拉手一起走过大学四年生活,最后还一起挽着手走入婚姻殿堂。想起过去点点滴滴,方浩生嘴角不禁露出一丝难得笑容。
“喂,方,现在几点了”正在撑着船的巴布突然冒出的声音打断方浩生美好的回忆。
方浩生打了哈欠眼睛朝手腕动了下,“才过了15分钟,”只是这话刚出口,方浩生自己也觉得不对了。他坐起来抬起手打量着手表。阳光刚好落在表壳上,虽然这表方浩生是小心保存着。但依然可以看到金属表面上明显的磨损痕迹,而那跟手表不是太搭配的表带看起来也是临时换上的。
而此刻这手表的秒针还能动,只是动作就像老年痴呆症患者般,而分针跟时针已经彻底停止工作了。旁边的马丁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只见方浩生眉头紧皱,一脸紧张看着那只手边。他用力晃了好几下,又是小心在表壳敲打几下,然后又放到耳边认真的听。
“你这是干嘛了?”马丁终于忍不住问了。
“我的表好像坏了。”方浩生着急的说边捏着表把试着调整。
“不会吧,”马丁见状立马挤过来,拿过手表放在眼皮底下细细打量着,“该死的,进水了。”马丁似乎又想到什么了,把手表还给方浩生顺便来了句,“你应该买个更好的,例如我们国家的或者瑞士的。那质量绝对是杠杠的,水下五十米防水,你值得拥有。”
方浩生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这块表苦笑着的摇摇头。
“这表是我老婆送我的,”方浩生淡淡的说,“那时候,我们还是两个穷学生。她为了送这表给我省吃俭用的……”说到这他重重叹了口气有点哀伤的摇摇头,又是看了眼手表。
“哦——原来是定情信物?”马丁明白的点点头,“这表都这样你还留着,看来你很爱你妻子啊。”
“是吧,不……我们,我们都准备要离婚了”方浩生苦笑着的摇摇头,“我上这趟飞机,就是为了回去跟她离婚——不过现在看来没这个需要了……”说到这,方浩生无顿时觉得心头一阵刺痛。
马丁惊讶身子都往方浩生这边倾去,就连巴布也放下手里杂志,眼睛转向方浩生。
“什么,不可能吧?”马丁瞪大眼有点不可思议的说,“你们中国人居然也会离婚?你们不是一生就……”他的话被巴布狠狠戳了一下给打断了。马丁刚想问巴布为什么要戳他,不过等他留意到方浩生的表情,才明白似乎自己说错话了。
“其实中国人的离婚率也挺高的……”方浩生看了手表苦涩的叹了口气,“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我长期在外我们感情淡了而已——我只能给她和孩子买这买那。我以为只要自己拼命赚钱,等家里条件好点……”说到这他停下来望着天空重重的叹了口气,才喃喃自语用普通话说道,“我搬砖的时候抱不了你和孩子,但是放下手里砖抱你又养不起你们……”
“嘿,嘿,你刚才说的是什么鸟语,我没听懂。”巴布嘀咕了句。
“中文……”马丁回了句,“我觉得是。”
说罢马丁还装模作样学着方浩生样子说着。
原本凄凉的画面,居然被这家伙给硬生生翻转了。方浩生一手捂着半边脑袋咬着嘴唇绑着脸也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哭还是笑。或许生活本来就是这么样——让你哭笑不得。
“我曾经也这么样想,总以为多赚钱就能给他们安全和幸福。”这边巴布突然若有所思的说,“但其实根本狗屁都不是。”巴布看着方浩生,眼中难得流露出为深沉的一面,“他们要的根本就不只是这些,”他淡淡的说“我也有个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都已经快四年没见过他们了,对上一次大概三个月前,我打电话给我女儿。但是除了两句问候我们居然找不到一个能聊下去的话题。方,要是你能活下去打死不要再来非洲了。不然最后可能你辛苦赚钱,你的老婆却被其他男人抱着,女儿……”巴布耸耸肩没说下去。
“所以我们都得努力活下去咯。”马丁说了句,“我还得要半夜去敲门。”
“半夜去敲门?”巴布觉得这英国人说话越来越奇怪了。
“嗯,方懂的。”马丁朝方浩生比了眼色。
这话让方浩生有点愕然,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这英国佬居然还记得。他看了眼对方露出友善笑容。
“等我们获救了,到时候我请你们来中国玩,请你们吃我最爱的重庆火锅。”方浩生笑着说。
马丁摇摇头似乎觉得自己还有更好选择,他把身子微微前倾故作神秘的说,“还不如我领你们去德国汉堡。堕落大街——男人的天堂。欧洲,亚洲,美洲,还有非洲的妹子,胸大的,屁股翘的,温柔的,狂野的任你挑选。”马丁气都不喘一下把汉堡的堕落大道介绍一遍。家伙说的时候眼中冒出异样的亮光,双手都不自觉的来回搓动,好像自己就是在那干拉皮条的一样。
“红色舞鞋,我去过几次。”巴布淡淡说了句,“里面的女人确实不错。”
刚还说得眉飞色舞的英国人停下来打量着巴布,“那你去过那地方?那可是高级地方,没个七八千都别想进去的地方哦。”
“你错了,”黑人摆了摆手指,“是VIP制的,年费20万美金。”
“噢……”马丁张大的嘴巴能塞下两只鸡蛋。他挤到黑人旁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阵子眼前这四十来五十岁黑人——一20万美金?他觉得这家伙平时200块都掏不出来。“你是听人家说的吧?”马丁摇摇头,不太相信这个黑鬼能去这么高级的地方。
巴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一个“你猜猜”的眼神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