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刷下手机,
想听到工友的声音,
想摸一下工具,
想去加加班或者开一整天无聊会议,
甚至想找人吵一架。
各种奇怪的念头在方浩生的脑子乱转。
其实这些想法前几天开始充斥着方浩生的大脑,今天似乎到达一个顶点。不过这些跟他对自己的家,女儿,老婆,还有自己那位又当爹又当妈的爸爸,思念比起起来似乎是九牛一毛般。之前各种生活的琐事,好像短片般一遍遍的他脑海中回播。只是这些“短片”结尾也都只有一句话让人沮丧的话——“你回不去了。”回忆中的美好与现实的惨淡,在他脑海之中剧烈碰撞着,让方浩生觉得坐立不安浑身不自在。
他试着躺着,坐着,甚至把头伸进海里,可这种莫名的烦躁就是如影随形。到了中午,这边马丁也终于忍不住开始喋喋不休的说起来。英国人先是由他公司有多大,说到自己在公司里地位有多重要,然后他对各国陆续脱欧的看法,两年前那场疫情到今年欧冠的预测,最后就连他三岁掉水里,四岁差点把老爸的船给烧了都抖了出来。巴布一副看肥皂剧样子听着英国人唠叨,不时还会插两句或者笑话,看起来这家伙还是挺享受的。
方浩生坐在一边默不出声。他似乎跟这两个家伙被一堵无形的墙给隔开了。中间巴布也跟他聊过几句。只是可能他觉得这中国人说话太谨慎还是太没趣,很快又把他给晾一边。方浩生看着这两个有说有笑的,轻轻的叹了口气。虽然他也想说上几句话至少能解解闷,但在非洲的几年反而让他抱团取暖的心更之明显。所以几年下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自觉的,对于不是熟悉的人都是用礼貌但保持警惕的态度。这种刺猬一样的相处方式虽然可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同样的也很容易让自己出在孤立的角落。
早点有人来救我们吧,方浩生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祈求着。
转眼他们已经在海上漂流了九天
今天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方浩生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巴布帮他拆线,说这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至于坏消息,是早上起来他们就找不到马丁之前弄的鱼竿,或许是昨天夜里那一阵海浪给弄到海里。现在他们连唯一获取食物的工具都没有了。
但还有一个更严峻的问题随着时间推移渐渐露出它阴森的獠牙。
现在无论是水还是食物,他们都已经消耗过半。今天方浩生也看到巴布拿出自己的水袋,不过他只能把水袋给咬破,用舌头舔吸里面仅存一点水分。然后这家伙又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方浩生和马丁。这让两人心里一阵发毛,赶紧把东西都收起来。黄昏时分巴布又问起,那已经重复好多遍,但也是三人最最担心的问题。
“都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都喂鱼了?”
“我们就是马航370的翻版……”马丁无力嘀咕道,“飞机失事,本就是九死一生的悲剧,而且又坠落在茫茫大海里。就算救援的人要找,也不知道由哪里找,而且这洋流还不停的流动……”
巴布看了马丁几眼,又转向方浩生,“我觉得你老实点,你觉得呢?”
“我……”方浩生抬起头,却不敢与黑人直视,犹豫一阵子他才小声嘀咕一句,“我觉得,我的政府不会放弃我的……”
只是这个却引来巴布和马丁的大声嘲笑
“去你他妈的屁话!”巴布也是如看待白痴般朝方浩生摇头。
那边马丁也火上浇油大声讥讽起来,“蠢蛋!你怎么告诉他们我们还活着,是在推特上面@他们,还是电话跟他们说‘喂,我们还活着快来救我’”。这家伙还不嫌事大在方浩生面前装打电话的模样,还问方浩生有没有见过手机不。
方浩生没说话但脸色在马丁嘲讽中渐渐变得铁青。他紧握拳头双眼死死盯着白人,在方浩生眼里这家伙突然让人无比讨厌。特别是他那张嘴,方浩生在心里咒骂起来要是能缝起来就好。
“能闭嘴吗?”巴布阴沉的声音打断了马丁尖酸刻薄的话。
“有办法活下去不?”黑人盯着两人像似审问般叫喊起来。
方浩生瞄了眼对面的黑人,又把目光转向茫茫大海来,只有用一个无奈叹息声回答。这边马丁也闭上嘴,神情又渐渐恢复之前沮丧的样子。
“没……”英国人无聊晃了晃脑袋无精打采的说,“等食物吃完水喝完了,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等天下雨,或者跟之前有鱼跳上来……”
“只能这么样了?”方浩生竖直身子眉头紧皱。
马丁痛苦的抱着头,他没说话但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该死的……”巴布有点坐不住了他往前挪动一下望着大海,“我讨厌这里,讨厌这些水!要是在地上,就算没有什么其他人,我也知道怎么活下来——可是在这该死大海里……”他有点暴躁又有点无奈看着无边无际茫茫大海,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把自己无奈发泄在救生筏上。
“死定了……”马丁捂着脑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方浩生小心翼翼站起来眯着眼睛四周打量一会只是越看越失望,最后只能颓废的坐回救生筏上。太阳渐渐西沉,海天之间金黄的落日染红了晚霞,看起来有点凄美。几只孤独的海鸟在海面掠过,留下几声哀鸣。三个幸存者呆滞在救生筏各自无语的对着夕阳发呆。此刻似乎在他们心里都有一种最悲剧的想法。
我们真的被放弃了?
转眼已经是第十一天了
这天艳阳依然高照。
太阳走到了一天最高的地方,空气闷热得似乎跟刚烧开的水般。耀眼的阳光射在水面上,此刻无风平静得像跟镜子般的海面又把阳光给反射回来,这让船上的三人觉得更之热。他们不能再对着海面发呆,因为反射光芒让他们眼睛剧烈刺痛。当然他们也不能面对灼热的天空,甚至就连闭上也感到一边火红。他们唯一能做就是,把毯子或者衣服在海里泡一下盖在头顶上。只是当海水蒸发之后留下的盐分,让他们皮肤就像很多蚂蚁在上面叮咬般疼痒难忍。
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多,太阳猛烈得让人避无可避。
方浩生把水袋提起来,一点点的往下折好挤出里面最后一滴水。这天气身体对于水的渴望早超出他计划。按照他自己计划,每天只能喝1升的水,但事实上那根本不可能。光一个早上他就喝掉差不多一升的水。看着仅剩那一袋子水,方浩生身体承受着暴晒之苦,心却掉进冰窟里一样。
如果再没人发现他们,那就是断水,断水就是——
他用力摇晃了下脑袋,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是却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安的思绪。
越想方浩生越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突然被抽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胸口急速起伏着让他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甚至双手都在微微颤抖。谁都不想死,特别是刚才死里逃生的人。方浩生咬着牙一脸痛苦的闭着眼似乎在吞咽着什么含义下咽的东西。突然又像似在梦里惊醒般睁大眼,只是现实并不会因为他的想象而有丝毫改变。他艰难吸了口灼热的空气,目光四处游走最后落在巴布身上。
那个黑人正小心翼翼把一点点水挤在湿纸巾上。这家伙先把手上那点点水气舔干净,再小心翼翼把湿纸巾往嘴里塞应该是含着。或者这样可以让嘴巴保持点水分,让身体没这么喝吧,方浩生麻木的想。至于夹在方浩生和巴布之间的马丁。这家伙还在西装盖在头上,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只有忍不了的时候才好像只乌龟般露出个头喘口气,然后又恢复原来的样子。方浩生叹了口气,低头打开自己仅剩可怜的补给。他在估算剩下的东西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多坚持一两天。
突然他似乎感到什么,似乎有人在后面偷窥自己……
方浩生扭过头来,马丁下意识地把目光挪向其他地方。巴布的头还是低垂着,但眯成线眼帘似乎在瞄着什么。只是自己心理作用?方浩生皱着眉头,赶紧把这些东西给包裹严实塞到自己身后。这几天下来,方浩生知道那个英国佬起码喝完三袋水和一半的食物。至于那个黑人他可能已经见底了。因为他今天早上就看到这家伙,贼眉鼠眼的打量着自己和英国人,还有这家伙看到其他人吃喝的时候都不自觉咽口水,而今天似乎也没看到这家伙拿过东西出来。方浩生皱着眉,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三个人挤在这救生筏上迟早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只是他没想到这事真来了,而且比他想象之中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