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口厅,“据三省之门户称城,扼四方之咽喉称口”,米仓山与大巴山在这里纵横交错,“九山半水半分田”概括了这里的地势。城口厅虽属四川,距陕西巩昌府却只有一日路程,走水路,到湖北宜昌两日可到,往西,三日之内即可到藏人和羌人的地盘。
四年前,四川白莲教内忧外患,清廷大兵压境,内部人心浮动。迫于无奈,教主冷天禄在时机尚不成熟之际在东乡仓促起兵。然而,白莲教义军的行动却象是被一只无影之眼窥探得明明白白,清廷大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王三槐遭诱捕后被杀,张子聪战死,冷天禄在两年后的岳池大战中中箭身亡,四川白莲教覆灭。
冷天禄死后,其子冷子义率残部潜入崇山峻岭之中的城口厅月亮岩。冷子义极聪明,善隐忍,遇事冷静,武艺高强。他把白莲教改名“长生教”,主张“同财同色”“入教之后,教中所获赀财,悉以均分”,不仅如此,他还主张“有患相救,有难相死,不持一钱可周行天下”。所谓“同色”,即主张取消各种类的区别,包括取消世上老幼、男女等的区别,从而排除一切欲望。这种均财产、泯类别的平等观对苦难深重的下层百姓具有极大的吸引力。经过两年的苦心经营,白莲教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气象。
崩溪河从月亮岩的西侧静静的流过,从这里往下不到三里汇入任河,这任河没有象其他江河一样向东而去,而是“任性”的折向西北,注入汉江,任河的名字也因此而来。
冷子义坐在河边,左手按住膝盖,右手握着鱼竿,眼睛盯着漂子,心里却在思索着另外一件事。昨天下午,清溪铺的洪堂主带来了教主王悯儿的书信,信中说,在清廷镇压三年后,湖北、河南的白莲教残部经过几年的暗中发展后,又有燎原之势,王悯儿希望与冷教主结成同盟,待时机成熟时竖起反清大旗。
看了书信,冷子义不由暗自苦笑。当初父亲与王三槐、张子聪同属白莲教,却又互不隶属,只因形势所逼,不得已才推举父亲为首领结盟起事。兵败后残部避入城口厅,虽尊自己为教主,实际上却是三派人马,各有各的盘算。王三槐留下的人马由田鉴华领头,此人貌似憨直,实则心机深沉,野心勃勃;张子聪的人马则聚在胡安文身边,成天就想着给张子聪和死去的兄弟报仇。
已过不惑之年的冷子义见过了太多的人间惨剧,少年时,接连几年的大旱,百姓们吃糠咽菜,后来野菜也吃光了,只能吃观音土,直至易子相食。如此大灾,官府不闻不问,苛捐杂税一文也不能少。实在活不下去了的百姓揭竿而起,打破东乡县城,杀官抢粮。但清廷的大军很快赶来,直杀得人头滚滚。后来,父亲加入了白莲教,发誓要打出一个清平的世道......但那场大灾之后,朝廷开始蠲免赋税,百姓开垦的荒地,十年之后方行起科;对无力购买耕牛、挖塘修渠者,官府甚至会以官帑相借。百姓的生活眼见着在变好,基本上都能一日吃上两餐,一些人家甚至可以一日三餐了。五年前,湖北大灾,姚之富、王聪儿等白莲教首领在襄阳起事,清廷严令湖广总督毕沅、四川将军观成和西安将军恒瑞等五路大军镇压,四川白莲教不可避免的卷入其中。
往事已矣,难道自己还要像父辈一样,让千万人战死沙场,家破人亡?望向不远处的任河,心中感慨,人总不能像任河一样任性的流淌吧?但任河又何尝不是朝着地势给它定好的路径,身不由己的滚滚而去?
一阵风轻轻吹过,带着些许的寒意。冷子义把鱼竿插入地上,站起身来,大步向不远处林中的一座院子走去,到了门口,对跟在身后的汉子说道:“请客人过来说话。”
冷子义站在门口,把洪堂主迎入房中,一阵寒暄后,洪堂主说道:“我来时,王教主让我告知冷教主,本教已与宜昌府吴正阳堂主会面,吴堂主在宜昌府、施南府和勋阳府一带已有教众数十万,只待时机一到即可举事。王教主还说,我们本是同根,与清廷皆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同仇敌忾,共同进退。”
冷子义问道:“洪堂主随王教主从襄阳到保宁府已三年多了吧?这几年可见饿死之人?”洪堂主答道:“未见。”冷子义又说道:“今年普安县大旱,听说官府免了三年赋税,人心稳定。大势如此,还有多少人会冒死跟随我们起事?”洪堂主说道:“清人入关,杀了我多少汉人!远的不提,五年前绥定府死了多少人?这些血海深仇,不可不报!”冷子义说道:“冤冤相报,何时是尽头!我实在不愿再见到尸横遍野骨肉分离的惨状。”洪堂主一阵语塞。半晌方问道:“冷教主难道忘了尊父之仇了?”
冷子义站起身,走到门口,抬头望向天际,徐徐说道:“杀父之仇岂敢相忘!但挟天下人生死以报私仇,断不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