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言朦胧间睁开眼,看见少女轻手轻脚系好鞋带,由于她穿的是短袜,粉色运动鞋与校裤之间露出了一抹白皙的脚踝。
雨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走廊上白茫茫一片。
“槐言,今天放学我们一起走吗?”少女认真地说。
一缕呆毛状的发梢从她的额前垂了下来,随风飘荡。
“不了吧,我今天有事。”
“有什么事嘛。”诗言撇撇嘴。“今天下这么大的雨。”
看见槐言仍愣愣地坐在那里,并没有什么答复。诗言只好推开了教室的门,冷风从外面灌了进来。
“我真的要走喽,槐言?”
并没有得到回应。
诗言向上提了提衣领,遮住了精致的锁骨。身上的校服很是肥大,可自己的身体却单薄地像纸一样。风一吹,便会晃的东倒西歪。
她心一横,纤细的腿在空中迈动起来。
随着诗言的渐渐离去,走廊里唯余“啪嗒啪嗒”的脚步。
……
槐言愣愣地望着窗外,雨从天公之口倾泻而下,打在教室的玻璃上,乍破了银瓶水浆。
其实今天他并没有什么事情。
窗外的人群正如潮水般涌动着,往日里家长们是不让进校园的,可奈何雨实在是太大了。教学楼下现在密密麻麻停的全是电动车,喇叭声与呼喊声交杂在一起,大人们都在寻找着自己孩子的身影。
很快,教室里只剩下槐言一个人。
他从抽屉里掏出了两沓册子,上面的一沓是精致的日历本,五月十五号的日期被红笔着重圈了起来,标注着“忌日”二字。
下面的一沓是今早的报纸,在上面,加粗的头条新闻标题显得格外醒目。
《邮城市中心疑似出现异能者》
槐言把头望向窗外,成千上万吨水从天空中坠落,暴雨肆虐着整个小城。
槐言能想象现在的市中心,暴雨冲刷着十字路口的街道,路上都是没过脚踝的积水。
父亲和母亲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此时正在越来越淡。
看来今天终究是去不成了。
槐言没有家。
他的父母早在十年前就因为车祸去世了,留给他一笔不菲的财产,还有一间两居室的房子。
除此以外,槐言再没有别的东西。
槐言的父母死得蹊跷。
槐言永远记得那一天,独自在家看动画片的他接到了电话里父母的死讯。那时他懵懂无知,不太理解得了死亡的真相。
电视里的王子与公主最后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又是一个俗套又不过时的大团圆结局。与此同时,在电视的另一边,槐言的生活却开始支离破碎。
警署的探员们给槐言看过当时的监控录像。当时槐言的父母正驾着车以八十码的速度在街上奔驰,随后车内血光一闪,车子随之失控,撞向了路口的绿化带。
探员们先是很快推翻了一开始超速导致车辆失控的猜测,因为监控里明显看得出来,槐言的父母,在撞向绿化带前,就已经死了。
不管监控怎么放,当时都是车内血光一闪,车上的二人好像被人用刀划了脖子,瞬间没了生机。随后车辆失控,直挺挺地撞向绿化带。
后来的尸检报告,也证明了尸体的脖子上是有明显的刀伤。
但是为什么二人会毫无征兆地在车上被割喉?是什么样的手段能够来无影去无踪,在高速行驶的车里直接取走两条鲜活的生命?
探员们想不明白。
他们反复地播放着车辆失控之前的画面,发现在此之前,车辆一直是用八十码的速度狂飙着。
漫无目的的狂飙,在城市的街道上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这感觉,像是在被追杀……”槐言记得有一个探员这么说到。
案子最后变成了一桩疑案,被慢慢地封尘。探员们渐渐淡忘了十年前有一起匪夷所思的事故,十年前有一个家庭在事故里失去了未来的光彩。
可是槐言一直记得,他一直记得——他的父母是被人杀死的。
而那个监控里杀人于无形的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
雨依旧下得滂沱,槐言将最后一本书收入书包,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
走廊上灯光惨白,外面雨滴劈里啪啦砸落在地面,满地都是水坑,偶尔有电动车轮碾过,破碎的水花四溅。
在水面的倒影里,槐言能看见自己的眼睛是一种斑斓的彩色。
不止水面,卫生间的镜子里,商铺的落地窗里,学校的窗户玻璃里,所有能反射的平面上,他的眼睛都是彩色的。
槐言有时觉得自己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人。
虽然现实中他在小县城的高中里,读着和同学们一样的书,喊着和同学们一样的口号。但是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思考时。
他还是觉得自己和别人是有点不一样的。
也许某一天,一队黑衣人会破门而入。在全班目光的注视下,将坐在角落里的槐言直接带走。
“槐言先生,或许你可能不知道,你的体内蕴藏着一种名叫至尊神瞳的神秘力量。现在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只有你能够拯救世界。”
届时,黑衣人会说。
槐言其实明白,这些其实只是无聊的幻想而已。现实中的他很可能平凡地度过高中生活,考入一个还算不错的大学,毕业后找份工作,在大城市里还车贷房贷,最后再跟一个女孩,踏入婚姻的殿堂,过上柴米油盐的日子。
也许几十年后的一天,他带着孙子去上幼儿园,看到那时的孩子们自由自在,眼睛里尚有着光。他便会猛然回忆起——
我曾经也是有过梦想的。
一道苍白的闪电划过天空,划破了槐言的幻梦。
槐言望向前方,雨噼里啪啦地下。
他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没带伞。
“刚才为什么要拒绝诗言呢?”
“只是不能去悼念罢了,但家还是要回的呀……”槐言有些后悔了。
现在没有任何人会来接他,他只好将头一缩,用外套紧紧裹住脑袋,“哗”的一声冲进白茫茫的雨幕里。
闪电过后,一阵惊雷炸响。雨下得更大了,劈里啪啦的雨水淹没了他的背影。
槐言的家是邮城中学北侧一个叫“学士园”的地方。作为邮城最好的中学,邮城中学的附近围满了学区房,开发商给这些小区们取了“学士园”,“清华园”这样吉利的名字,为此搏个彩头。槐言每天放学回家的小路,是这座小城里的孩子们走到大都市的登天道。
小路上空荡荡,这种天就该早点回家。前方的雨里朦胧地裹着几个人影,其中有一个女孩打着伞,脚步轻踏,溅起阵阵水花。
那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穿着邮城中学的校服,在雨中漫步着。听到槐言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望了望,眉头微拧,明媚的眸子扑棱扑棱地眨巴。
“槐言!你怎么能在雨里跑!”
诗言一边挥动着胳膊,一边匆匆跑过来。
“快点躲到伞里来。”
伞不大,勉强只够两个人蜷缩在一起。槐言能嗅到女孩清淡的体香,诗言能嗅到男孩淋雨过后的汗味。
槐言与诗言二人就这么挤在伞下,你一步他一步地继续走着。
“槐言,今天没带伞你也没跟我说呀。你当时就应该听我的话,我们俩一起走了。”
“你刚刚没有带伞,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诗言幽怨道。她的步伐很轻柔,踢踏着迈出好听的声音。
“当时我在想其他的事情,想得有点忘了时间。”
槐言的步伐很凌乱,由于刚刚在雨中奔跑,裤子上沾满了泥点。
女孩个子不高,打得伞很低,男孩只能微微俯着身子,佝偻着往前走着。
“其他的事情?”女孩的手指轻轻点着嘴唇,歪着头想到。
她想了许久,直到想得眉头微皱,看样子是怎么也想不出来了。
“算了算了,那你以后不要背着我自己跑喽。”诗言笑着说。
槐言也笑了,但是笑着笑着,他却慢慢独自黯然神伤起来。
显然诗言并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日子。
她也不应该知道。
今天是槐言父母的十周年忌日。
十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槐言的父母。夺走了槐言的一切。
本来他是想今晚去市中心的十字路口,十年前事故发生的地方,在那里放一束鲜花。
槐言抬头望天,暴雨越来越大,雨滴打得伞骨摇晃。
看来今天终究是去不成了。
不知不觉,槐言和诗言已走到路边。马路上时不时有车辆极速驶过,飞扬的水花四溅。
“怎么了?槐言?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情吗?”诗言看出了端倪,歪着脑袋问道。
“啊?没有!”槐言猛然清醒过来,晃了晃脑袋,将发散出去的思绪渐渐收起。
慢慢地,他将目光落在马路上的水坑上。在那里,他看见了自己那一张愁苦的,黯然神伤的脸。
爸爸妈妈若是在天有灵,看到我现在这般模样,一定会很伤心的吧……
他摇了摇脑袋,脸上泛起阵阵苦笑。
我应该变得积极一点……
随后他转过头来,对着一旁的诗言笑道:
“刚刚我只是想起来一个好玩的事情,你知道吗?今天下午……”
“呼唔————”那是引擎疾啸的声音。
随着声音的炸响,槐言与诗言齐刷刷转过头,将目光落在声音的源头。
百米外,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急驶着。不知为什么,轿车突然变换了方向,径直向二人冲来。
“快躲开!”槐言最先反应,直接扑向诗言。
轿车开得太快了,车轮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滑动声。
来不及了……
槐言冥冥中有种感觉,他和诗言的性命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恶啊,我不想死在这里。
在这生与死的交界,槐言的眼睛顿时一阵刺痛,好似有一团火,在他的瞳孔里炯炯燃烧着,
……
【姓名:槐言。年龄:十六岁。】
【性别:男。境界:未入级。】
【状态:觉醒者。】
【镜灵:七色神瞳。序列:一。】
【已觉醒瞳色:红。】
……
在意识深处,槐言看到了一个淡红色的面板。
一股热流瞬间涌进槐言的身体。
槐言睁眼,瞳孔如血那般红。
他用力向前一挺,抱着诗言如利箭般飞了出去。
轿车与槐言诗言几乎是擦肩而过,槐言可以感觉出身后那种呼啸的气流声,那种超负荷的引擎声。
轿车随后滑行了几十米,一头扎在街边的绿化带上。
由于是及时刹住,车门并没有被撞得变形。从车里很快爬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男人满脸都是血迹,他踉跄地下车,眼里写着惊恐。光是看到这幅画面,槐言就好像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搞什么嘛!下雨天开车这么快。”槐言心里暗骂,他刚刚摔了个狗啃泥,浑身落满了泥泞,强忍着剧痛爬起来。
随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终身难忘的情景。
西装男人爬起,一个踉跄。又爬起,又一个踉跄。随后他再一次爬起……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身体明明伤得那么重。”槐言看着都觉得疼。
接着,西装男人将目光落在马路中央,好似发现了救命稻草。
马路上遍地都是积水,连在一片,反射着这个世界的模样。
男人一个鱼跃,一股脑地扑向了前方的水坑。
这个动作看懵了槐言。你能想象吗?一个人,像一个跳水运动员那样跃起,直接往水坑里跳!
马上!他的脸就要砸落在地面上!
可是接下来的场面并没有如槐言预料的那样发生。那个男人先是用向前伸出的手探入水坑,紧接着是脑袋,也是直接没入水坑,最后是整个身体——
全部没入水坑不见了。
马路上变得空荡荡,黑色轿车还在路边冒着白烟,雨依然在下,只是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见鬼!”槐言暗骂一声,直接扑到了水坑跟前。他将手探了进去,希望能发现那里其实别有洞天。
结果,他摸到了坚实的地面。
“见鬼!”他又骂到,他讨厌这样,搞异术超能的都不带他玩。
“槐言!你没事吧!”
诗言被吓得不清,跑过来扑在槐言身上。
“刚才怎么回事?那辆车就直接向我们冲来了!”
槐言搂住诗言的肩膀,诗言在槐言怀里微微颤栗。
“诗言,刚刚那个黑色西装的男人,到底到哪里去了?”
过了许久,槐言才缓缓发问。
“黑色西装的男人?这辆车就一直没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