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吞三江白,山接九疑青。其时正是盛春时节,洞庭湖四周绿意盎然,柳絮摇曳,白鹭起舞,正一派南国好风光。
在洞庭湖与长江交接处,江岸边停靠着一艘大船,船上传来了兵器相交的声音。
船头处放着一张圆桌,桌上有几碟花生小菜和数坛酒,还有一些酒杯,酒杯内都斟满了酒水,酒香四溢。
围桌而坐的几人却无人饮酒,他们正凝神观看不远处甲板上比试的两人。须臾间,那两人已交手了七十余招。
青衫青年手腕微斜,使剑刺向长脸汉子左肋,汉子用刀将剑格挡至左,那青年趁势变换方向,斩向汉子左肩,汉子却早知青年将会如何出剑,在格开剑后的瞬间便用刀护住左肩,并用力握住刀柄,欲将青年的剑给打落。
不料青年此招乃是虚招,手背忽然向内,将剑横斜,绕过刀锋斩向汉子胸膛,说时迟那时快,那汉子迅速将右手臂下沉,将刀向右下方划去,一声轻响,刀剑相碰。
那青年招式未老,借着汉子之力将剑沿着刀背上迅速滑过,脚步变换,左手持剑,将重心立于左脚,身子侧向左边,用剑刺向汉子右臂,这剑来得甚快,汉子已来不及挡住这招了。
汉子急忙运转内力后退几步,喊道:“好师弟,这剑法不错!”
青年正过身子,收剑在手,向汉子拱手:“多谢姜师兄相让。”
“哈哈哈,好一招‘借力打力’,两位贤侄今日可是叫我大开眼界啊,潘贤弟,你可教得两位好徒弟,真是名师出高徒啊。”圆桌旁一老者笑道,其约莫六十来岁,双眼炯炯有神,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酒杯,“来,贤弟,我敬你一杯。”
老者身旁的中年人急忙端起一杯酒来,向那老者回礼,道:“兄长这是折煞我,怎敢让兄长给我敬酒,这下我可要自罚一杯啦。我这两个徒弟使得都是些花架子罢了,到江湖上去那就是谁都打不过,惹人发笑了。”
这中年人名叫潘剑知,身着蓝色长袍,脸颊微陷,身材瘦长,乃是青烟派的掌门。早年自创出一套刀法,名唤“百里刀”,后又自创出“青烟十六剑”而闻名江湖,在黄州府创立门派“青烟派”,收有数十名弟子。
那长脸汉子和青年都是他的徒弟,汉子叫做姜泰,使得正是他的百里刀法,青年名叫余潇意,端的丰神俊朗,十八九岁已是门派里最为杰出的弟子之一,青烟剑法使得出神入化,深得潘剑知的真传。
“潘掌门这话可说的太谦虚了,你这徒弟这还令人发笑的话,那我们这帮兄弟到江湖上去该当如何,总不能让人哭吧。”
那老者右首一群人哈哈大笑,潘剑知抬眼望去,见是那群人中一个黑脸汉子出声,知道此人乃是落江帮的豹虎堂堂主周松,说话向来直接,别无它意,便道:“周堂主说笑了,自打我跟吴大哥结为兄弟后,多次听到兄长谈论贵帮的众位兄弟,讲到兄弟们的武艺非凡,皆是江湖好手,周堂主的夜虎刀在下可是仰慕已久了,有机会可要跟周兄切磋一番。”
潘剑知口中的吴大哥正是他身旁的那老者,名叫吴镜河,正是落江帮帮主。落江帮是长江上的一个帮派,分五个堂口,聚集了一众江湖好汉,在大江上纵横。
吴镜河正是在长江上遇险时为潘剑知所救,两人交谈甚欢,有互为知己之意,吴镜河虽年长潘剑知十余岁,却不敢以前辈自居,便和潘剑知结拜,以兄弟相称。
周松听得吴帮主曾谈到自己,不禁心下得意,又听到这成名已久的青烟剑士知道自己的刀法,大感兴奋,向潘剑知拱手道:“好说,好说,潘掌门,我等不及了,我们现在就来切磋一下如何?”说着就要起身。
不待潘剑知回话,吴镜河便制止了周松,心想:“我这兄弟那是恭维你的话,偏你这憨货还傻傻得意,连我都打不过我这兄弟,你跟他切磋那不是白白出丑吗?嘿,也不会,我这兄弟应当会让着你。”
转念一想:“说来也是,剑知可真会做人,我都未曾说过周松的刀法名字,他却知道,难怪江湖上好多人都对剑知一片称赞。”
吴镜河高声道:“周堂主,剑知贤弟,你们要比试可得改天了,等会儿岳州府该来人了,这当口可没时间切磋了。”
潘剑知奇道:“是哪个门派来人?我对岳州府不甚熟,他们也跟我们一同去夔州吗?”
吴镜河道:“没错,曲岩几天前给我来信,说道天岳派也要前往夔州,问我们能否捎上他们。我应允了这事,便在今天早上叫人把船停在岸边,等他们到来。”
“原来如此,这曲掌门不会自己雇个船只带人前去吗?”
吴镜河嘿嘿一声,眼神中透露着不屑,道:“贤弟,你没跟这人打过交道,你是不知道曲岩这个人,胆小如鼠,又爱占人便宜,出远门定要找人同行,两个人是远远不够的,每回都是一群人结伴,免得在江湖里被人给杀了。这不,这次又找上我们落江帮来了。哼,要我说,这人该给自己造个鼠洞,一辈子呆在里面得了,真不知他是如何当上天岳派掌门的。”
“兄长,你如此看不上他,怎么还会答应带他?”
吴镜河道:“呵!兄弟你也知道我落江帮是活在长江上的,这岳州府就在长江边上,我不答应曲岩,这小老儿记仇,使些绊子影响我们帮航运,那可就糟了。”
潘剑知怒道:“大哥,我平生最看不起使阴谋的小人,这人使小道何不一剑斩之,我为你出头,谅他们天岳派也不敢找我们麻烦。”说罢,饮下一杯烈酒。
吴镜河叹息一声,“你有所不知,曲岩他背后有人撑腰。”
潘剑知问道:“是七大门派吗?”
吴镜河点了点头。潘剑知见状默然不语。
“师傅!”忽然有一道声音传来,原来是余潇意已从船舱换好衣服出来,来到了潘剑知的身旁。
吴镜河笑道:“潇意贤侄来了,你刚才的剑法好得很,有你师傅当年的风范了。”
余潇意兴奋道:“真的吗,吴师伯,师傅常说我的剑法没学到家,完全比不上他当年这时候。”
吴镜河哈哈大笑,“你师傅那是故意来激励你呢,是吧?剑知。”
潘剑知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微微一笑,“这小子学得几手剑法胜过同门之人,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不得好好打击打击他。”
余潇意道:“师父,我哪有这样认为,我也一直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对了师傅,这次江湖上会有多少人去夔州啊?”
潘剑知放下酒杯,沉吟道:“大概,整个江湖吧。”
余潇意大吃一惊,“整个江湖!师傅,那夔州的赵老爷子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多人都要去给他拜寿。”
吴镜河对潘剑知道:“兄弟,你还没有详细地给你徒弟说这件事吧。”
“此事关系重大,我怕他们口不择言胡乱说出去,打算到了夔州再讲给他们。”
吴镜河心想他这兄弟这可犯了回儿傻,道:“江湖上人多口杂,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余潇意急道:“师傅,到底这其中还有什么隐秘之事?”
身旁的姜泰心想:“我和其他几个师兄弟在船上这几日早就知道这事了,偏小师弟一心练剑,想在夔州寿宴上跟其他年轻俊杰比试一番,而不曾听说这事。”
姜泰又转念一想:“师傅不想告诉我们此事,我还是装作不知道为好。”当下做出一番疑惑不解的姿态面向潘剑知。
潘剑知道:“也罢,那我就告诉你,这江湖上的人前往夔州,都打着给赵老爷子祝寿的名头,其实,只有一小半是真心实意,也不对,他们心里一边想着祝寿,而另一边呐,就跟那一大半人一样,为着那铁笛而去。”
听到铁笛二字,在场众人无不露出向往之意,余潇意惊道:“铁笛!便是那‘铁笛空山巅,悲裂苍崖破’的雁心铁笛吗?”
潘剑知正要回答,忽听得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吴镜河道:“诸位,暂且不谈此事,应该是天岳派的人到了,随我去看看吧。”
余潇意只得将心中的惊讶与疑惑放下,跟着众人来到了船舷,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官道上来了一拨人,皆骑马而来,约有五六人,他们渐行渐近,快到江边时,勒马停下。
这群人翻身下马,最前面的一人显然已经注意到了站在船舷的余潇意他们,只见他高声喊道:“是吴帮主么?好些日子不见,可让我想念得紧啊。周堂主,黄堂主,近来可好啊?这次我们同行,多有叨扰,还请吴帮主和其他的几位兄弟见谅呐。”
吴镜河冲船下回应:“好说!曲掌门和天岳派的众位还请先上船罢。”
曲岩道:“好!待我们上船来跟贵帮的诸位好汉认识一番。”
余潇意听得两人谈话,知最前面那一人叫做曲岩,只见那人身材矮小,体型臃肿,双眼成缝,好似一个养尊处优的富裕商户,一点儿也不像是武林中人。
曲岩走上船来,身后跟随着四人,两男两女,皆腰佩长剑。那两名男子容貌相似,似是一对兄弟,其中一个留有胡须,大概三十来岁,另一个二十来岁,身着黑布衣衫。
那两名女子年龄相仿,大概十七岁左右,一人身穿黄衫,腰间系着一条绿色带子,脸蛋微圆,两眼较大。另一人身穿白衣,皮肤白皙,眉毛细长,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头发浅浅地系着,放在身后。
余潇意瞧着痴了,那白衣女子却忽然向他看来,余潇意迅速将头别向一边,脸不禁为之一红。
余潇意心想:“余潇意啊余潇意,你平日可不是这样的,这回怎么会如此冒失,可别叫人看了笑话。”当下强作镇定,又将头转回,只见那白衣女子已跟着曲岩掌门到了吴镜河身旁。
余潇意走向前去,听得曲岩道:“吴帮主看来风采依旧,想必是武功又精进了罢。不知吴帮主旁边这位是武林中的哪位大侠?好教我认识认识。”
吴镜河道:“哈,我的武功还是老样子。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曲掌门,这位是我义弟,青烟派掌门潘剑知。”又转过头对着潘剑知道:“剑知,这位是天岳派掌门曲岩曲掌门。”
潘剑知拱了拱手,神色虽淡,却面露微笑,“曲掌门,久仰大名。”
曲岩哈哈一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青烟剑士潘大侠,久仰久仰。今儿能见到潘掌门,真是鄙人之幸啊。”
吴镜平高声道:“诸位,都别在这儿待着了,我们到船头坐着叙话。时候不早了,曲掌门,我们也该出发了。”
“是极是极,我们该前往夔州了。”
当下吴镜河吩咐周松开船,招呼众人上桌,换上一桌好菜好酒。周松带着帮众扯起船帆,摇动船桨,向着夔州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