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厚重的雨云给世界蒙上一层灰黯的滤镜。
淅沥的雨声,伴着刺耳的警笛,在映射红蓝车灯的雨雾里反复回响。
巷口停了各式警用车辆,巷道撑满漆黑的伞面,不时传出皮靴踩踏泥泞地面的黏腻声响。
穿过一排排警员之间,巷道尽头伫立着一名穿戴墨镜的健壮老者。
“炎之恶魔吗,死相竟如此凄惨。”
墨镜老者满脸胡茬,虽然须发尽白,看上去七八十岁的样子,但暴起的肌肉不输现场任何一名年轻人,即便在墨镜的掩盖下,潜在的杀气依然横见侧出。
老者脱下外套,递给副官,慢悠悠蹲下身体,拾起一块碎肉仔细端详。
雨水已将肉块的焰火熄灭,将周遭的血迹冲刷殆尽。
但手中这块焦黑扭曲的暗紫色肉片,在冷冽的雨水中仍然保有些许灼人的温暖。
这双爬满皱纹、遍布疮疤的老手,在十年间抚摸过的恶魔尸块何止成百上千,老者心里已有了大致的判断。
“恶魔的首级有找到吗?”
老者缓缓起身,将肉块放进副官手中的玻璃盒里。
“尚未找到,正在加紧搜寻当中!”
副官挺直身躯,立刻答道。
“竟然做到这种程度,是恶魔猎人所为吗?”
“尚未有恶魔猎人主动报备!”
老者目光掠过遍地狼藉,面色凝重。
“炎之恶魔肉体坚如刚岩,从现场细碎不一的肉块来看......除去恶魔对策部队的特种装备,单凭人力极难做到如此地步。”
“你的想法呢?”老者侧头看向副官。
“此种情况绝非普通人类可以做到,应该是异能者所为吧?可行动前后未向公安报备,也未索要任何赏金,如果是未经注册的异能者的话,很危险......”
副官托住下巴,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这样吗?”
老者若有所思,转身缓步踏上返程汽车。
身着白衣的研究人员立刻跟进,围绕现场忙做一团,小心翼翼地收集残余尸块装入容器。
「不是的」,老者心想。
如果给副官的回答打一个分数,他只能给五十分。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场战斗有异能参与,但是能将以坚硬著称的炎之恶魔碎尸万段,如此凶残的战法,同时还能全身而退不留痕迹的,不是普通的异能者能够做到的。
夕城不大,如果有这等实力的异能者存在,自己绝不会一无所知。
他能想到可能性最大的一种情况,是恶魔之间的同类相残......
恶魔的脾气与人类大相径庭,因为争夺领地之类的原因自相残杀,虽然少见,但也是说得通的。
那遍地残缺不一的尸骸,像不像自家老狗啃食之后留下的肉品骨架呢?
整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另一只恶魔轻而易举地取得了完全的胜利,两者之间的实力差距大得离谱。
这种惨状,他只在十年前见到过,那时候他还年轻,身体健康......
这份强大而未知的威胁令老者感到不适,自己做事向来缜密万分,在计划的关键时刻,绝不允许任何可能阻挠自己的未知力量存在。
自己必须找到那个“怪物”,了解它,征服它。
那股力量如果不能为计划所用,索性直接吸收掉好了。
“长官!”
汽车发动前,一名研究人员扣响了车窗:
“现场似乎发现了人类的血液残留,正在开展化验工作。”
“很好。”
老者笑了,徐徐点燃一支香烟,打火机的光焰将他胸前的勋章照得锃亮。
银质勋章刻印着一只半狮半虎的生物头颅,张嘴做咆哮状,令人不寒而栗。
......
黑云褪去,金黄的阳光透过窗户映照在讲台上,将阿优老师的身形凸显得光彩夺目。
粉笔与黑板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阿优老师又写满了一黑板奇形怪状的公式。
完全看不懂呢,夏树撑着脑袋,懒散地望着老师的背影。
果然,自从知道老师是很棒的异能者兼coser后,就再也无法聚精会神地上数学课了。
阿优老师讲解着谜语一般的数学知识,只是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夏树便满面通红地别过头去。
午休时间,同学们从书包里取出准备好的便当。
夏树看着餐盒里浇着沙拉酱的炸鸡块、叉烧肉、茄子和小番茄,无聊地摆弄着手中的刀叉,观察起了四周。
那天从漫展回来以后,自己就被一股强烈的饱腹感所困扰,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丝饥饿感,面对食物完全打不起精神。
视线扫过左下角空空荡荡的座位时,夏树眼神慌乱而窒息。
那是阿路的座位。
朝夕相处的挚友被恶魔附身,随后被自己一口吃掉,这是真的么......
视线扩散到周围,教室里的同学正一边吃饭,一边对着课本奋笔疾书。
在这个时代,即便成绩不好,也不会受到任何批评,毕业后也都能找到不错的工作。
为了最大限度避免伤害学生的身心,防止恶魔趁虚而入占据大家的身体,学校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淡化竞争与压力。
可大家,为什么还要如此拼命的学习呢?
思考间,“唰”的一声,陌生的餐叉闯入饭盒,叉走了最大的一块叉烧肉。
夏树惊讶回头,只见叉烧肉直直落入同桌的少女口中,少女心满意足地竖起大拇指。
“看你难以下咽的痛苦模样,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帮你解决掉吧,哼哼,不用谢我。”
眼前光明正大偷吃食物,还在扑哧大笑的家伙,是自己的同桌春佑。
一个外表可爱,却有点活力过头的金发少女。
“给,这些也请全部吃掉吧。”
夏树将饭盒完整地递到春佑面前。
“我,我开玩笑的啦,这就生气啦?大男人真小气。”
春佑撇了撇嘴,试探性地朝夏树瞥瞥。
“没在开玩笑啦,我是真吃不下了。”
“咦?可你明明一口还没吃啊。”
春佑将脸凑了过来,像在观察某种神奇动物似的,一脸好奇地注视着夏树。
“你昨天也是这副模样,不吃一点东西,是生病了么?人要是不吃东西,可是会死的。”
脸靠得太近啦,夏树红着耳朵挣脱开来。
“才,才不是。可能是在家里吃太多了吧......”
“啊?吃再多也不至于这样啊。”
春佑不可思议地歪着头,补充道:
“你是一天只吃一顿星人吗?”
夏树摆摆头,不知觉地再次看向阿路寂静的座位,阴沉沉的心事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春佑,如果,我是说如果,阿路死掉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会难过么。”
春佑先是一脸惊讶的样子,旋即化作释然的微笑。
“害,我说呢,你是在担心程路吧,所以担忧得连饭也吃不下了?”
“不用担心啦,他那个人啊,可有本事啦,不会出问题的,现在说不准躲在某个游戏厅里爽玩呢。”
“春佑,你说,如果阿路是恶魔呢?”
“哈?不至于扯到这么远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
看着夏树少有的严肃样,春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如果他真是恶魔,那你们可是真正的铁哥们儿。”
“啊,为什么啊?”
“要知道恶魔是会忍不住吃人的。你俩每天都混到一块儿,他都能忍住没吃你,这关系得有多铁。”
少女搭住少年的肩膀,窗外的微风带来了一些宽慰。
但短暂的安宁很快就被嚷嚷声打破。
“喂,夏树吗?有人找!”
夏树循声望去。
班级门口站着已经秃头的教导主任,还有一名警员。
警员胸前别着一枚银章,夏树觉得很眼熟,他曾经在爸爸身上见过同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