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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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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恩怨(上)
    “凤影,该起来了。”



    少年李凤影在父亲的怀中悠悠转醒,迷迷糊糊道:“唔,阿爸,阿妈,阿妹呢?”



    母亲递过来一碗肉汤:“来,凤影,喝了这碗汤就有力气了。”



    李凤影看见眼前是一片黄土平原,头顶皓月当空,无星作伴,清冷寂寥。



    他猛然想起一些事情:旱魃肆虐,赤地千里,房倒屋塌,死者无数。



    旱魃来得太过凶悍突然,仿佛是有预谋的人为指使,大玄仙域江州的各地官署均遭重创,各大粮仓皆毁于一旦。



    江州北城受灾最为严重,残存百姓们无地可种,无粮可食。



    于是他和父母还有妹妹四人,夹杂在数万灾民之中,从江北向江南逃荒了二十里路。



    听说江南灾情较轻,到了那里也许就有活路了。



    一路上,李凤影目睹多起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人间惨剧,并有匪盗劫掠横行。



    旱灾饥荒人祸之下,子女贩若牛羊,白骨露于荒野。



    历史上架锅食人的惨剧,再一次重演于江州大地



    灾民队伍数量越来越少。



    途中他饿晕了过去。



    醒来后,看到母亲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递到他的嘴边。



    李凤影饿得两眼昏花,赶忙张嘴喝了一口肉汤,汤液顺着食道滑入胃袋,胃里一下子就暖和了。



    这肉汤又热又烫,唇齿留香啊。



    饱时山珍海味无味,饥时粗茶淡饭也香,这肉汤只有最基本的水和粗盐以及一些肉块熬煮而成,没有任何香料,但是在极度饥饿下,饮上一口却感觉美妙无比。



    夜深不便赶路,李凤影扭头四顾,附近的灾民们在原地休息,有的搭起了帐篷,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远处的地面支起一口大锅热气腾腾,若干灾民围在旁边。



    李凤影心中一颤:“阿妹呢。”



    衣衫褴褛,瘦如竹竿的父亲沉着脸,不说话。



    两颊凹陷,面容枯槁,头发糟乱的母亲眼里布满血丝,端着热气的肉汤说道:“孩子,喝了这碗汤,就有力气赶路了。”



    李凤影心头一震,望见不远处的地上,散落着一个熟悉的染血银色脚镯。



    “阿妹?”



    李凤影心头震动。



    苍茫平原上,灾民们一部分陷入了梦乡,还有一部分人饿得睡不着,低声交谈着:“听说江南那里也不太平。”



    “我们去了江南,他们会允许我们入城吗?”



    “天知道,不过我快饿死了,我不想啃又老又硬的树皮了,我想吃肉啊。”



    “只要你想,这附近都是肉,随你吃。”



    “呵呵……”



    父母搭了一个简陋的布篷。



    李凤影被安置在里面。



    半夜,李凤影悠悠转醒,坐起身子,眼神悲凉。



    突然一张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心头一惊正想挣扎,听到一个脆如黄莺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嘘,别出声。”



    听到这个声音,李凤影心中一定。



    这是他的青梅竹马丁宁。



    丁宁与他年纪相仿,仅有十三岁。



    父亲和母亲呢?



    李凤影竖起耳朵,听到布蓬外面远远传来父亲的声音:“还有八十里路才到江南,我已经饿得两眼昏花,前胸贴后背了,不吃点东西根本挺不过去。



    没有办法,只能这样了!”



    母亲坚决道:“不行!凤影他还这么小!”



    “闭嘴!”父亲一巴掌打了过去。



    丁伯父咬牙道:“好,就这么说定了,宁儿过去,凤影过来,这是唯一活下去的办法。”



    李凤影心神剧震,眼中泛起泪花,喃喃道:“不,不会的……”



    “跟我来!”丁宁手持一根破木棒,掀开后面布蓬一角,探出半个身子,回头道:“快啊,愣着干什么,想死吗?”



    李凤影心头思绪万千,最终还是颤抖着把手伸了过去,抓住了丁宁的手,二人钻出布蓬,小心翼翼地向无边黑夜行去。



    丁宁嘱咐道:“小心脚下!”



    李凤影心神惶惶,没有注意脚下,踩到了一截干枯朽木,发出清脆声响。



    “凤影?”母亲的声音传了过来。



    父亲扭头望来,眼神一厉:“站住!”



    “快跑啊!”丁宁大叫一声,飞速向前奔跑。



    饥荒肆虐到一定的程度,有些人会被当作粮食吃掉,李凤影一时还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现实,被求生本能促使着拔腿向前,边跑边回头张望,望见一身褴褛布衣,头发糟乱,憔悴消瘦的母亲杵在原地,泪眼莹莹地绞着双手。



    而父亲和丁伯父神色凶悍,各手持一截木棒追了过来。



    李凤影拼命拨动双腿。



    不知为何,此时他想起了年幼时家里养的一条大黄犬。



    那是一条性情温和的忠犬,不会胡乱对人乱吠,他们一起陪伴了五年的时光,因为从小长大,他把那条大黄犬看成了自己最要好的伙伴。



    有一年田里收成不好,粮食紧张,父母开始磨刀准备宰杀大黄犬,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踹了大黄犬好几脚,呵斥它快点离开。



    但是狗怎么能明白人的深意呢。



    当刀刃划过大黄犬的身子,它挣扎着从案台上掉下,惊恐地看着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人,却对它举起屠戮之刃,它才明白了李凤影的异常举动,才开始奔逃。



    现在李凤影变成了那条大黄犬,不断地逃,不断地逃,只是为了活下去。



    “站住!”



    “抓住他们!”



    沿途路过几个饿得睡不着的灾民,听到动静,纷纷探头观望。



    有三两好事者闻声而动,飞扑过来。



    丁宁灵巧避开。



    李凤影慌不择路,避之不及被一个突然冲出的麻子脸猥琐老头扑倒在地。



    老头嘿然怪笑:“我抓住他了!我也有一份儿!”



    “去死吧你!”丁宁似是早有预料,杀了过来,一棒子狠狠敲在老头脑袋上。



    老头惨叫一声,捂住血流如注的脑袋,身子一挺,倒向地面。



    李凤影赶紧爬了起来,跟上丁宁的脚步。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心乱如麻,不知道要逃去哪里,只是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不断向前。



    但两个小孩子,如何抵得过成年人的脚力,眼看就要被追上,丁宁大叫道:“蠢猪,往东南!”



    李凤影注意到东南大约三十步外,有一大片齐腰高的野草地,他赶紧跟着丁宁跑了进去,迅速弯下腰,隐没在草丛之中。



    父亲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边拨弄及腰高的野草,一边叫道:“凤影!凤影,你快出来啊。”



    丁伯父也着急忙慌踏入草丛,行了十数步正巧路过了李凤影的身旁,李凤影蹲着身子,瞪大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丁宁则是面色沉沉地蹲在一旁,紧紧握住手中木棒。



    “凤影,你误会了,快出来!别任性了!”父亲的木棒掠过草梢。



    李凤影心神剧震,眼神空洞得宛若死人。



    母亲走了过来,声音沙哑道:“孩子他爹,他们往那边跑了。”



    “哪边?快,别让他跑了。”父亲拔腿离去。



    李凤影听到母亲有气无力的虚弱声音,心头触动,想要站起来看看母亲,却被丁宁死死摁住脑袋。



    天微微亮,他们离开了。



    两人也拨开草丛,探出脑袋,走了出来。



    “蠢猪,你刚刚想站起来对吧?知不知道那会连累害死我?”丁宁一脸严厉地看向李凤影。



    李凤影泪流满脸,低着脑袋:“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我豁出命救你!”丁宁一脚踹在李凤影肩头。



    李凤影摔倒在地,一声不吭。



    “你可真是一头蠢猪,好狗!”



    李凤影抬起头,直愣愣地看向丁宁:“为人子女,难道不该孝顺吗?”



    丁宁冷笑道:“孝顺?也不看看我们父母是怎么孝顺祖辈的,我们村子的习俗,没用的老人到了六十岁,就被抬到山上丢掉,他们为人子女倒是落得轻松,我们为人子女就该任其宰割,予取予夺?”



    “丁宁姐……?”李凤影一下子怔住。



    他感觉丁宁不像是一个仅仅只有十三岁的小女孩,而是饱经风霜的成年人。



    丁宁冷笑道:“很奇怪?这已经是我的第九世了,也是我第七次救你,你每一回都表现得像个蠢猪,真是让我无语。



    至于我为什么要救你七次,跟我去江东,就明白了。”



    说完,丁宁向东而行。



    脑子一团乱麻的李凤影跟上脚步,问道:“去江东?我们不去江南吗?”



    “去江南要吃闭门羹,九死一生!唯有去江东才有一线生机,而且旱魃会到江东,它会死在‘剑尊’的手里。



    而我们恰好会出现在现场,被剑尊收为弟子!”



    李凤影吃惊道:“四尊之一的剑尊?”



    “没错!”



    众所周知,大玄仙域五千年至今,公认存在二十五位顶级修仙强者:“一帝,二圣,四尊,八王,十宗”。



    而剑尊位列四尊,也是大玄仙域的代表人物之一。



    如果能被他收为弟子,那可真是扶摇直上,一飞冲天了。



    “丁宁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痴,我都说了,这是我第九次轮回,一头猪轮回到第九次,也该摸出点门道来了吧?”



    李凤影愕然道:“轮回?丁宁姐你下过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