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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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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曾经(中)
    赶尸多穿青衣或白衣。



    若穿黑衣和红衣,那么就是赶凶尸!



    赶凶尸,并不是为了回归故里,叶落归根。



    而是为了去杀人!



    “原来你是邪魔歪道,难怪李荣兴看了你一眼就急急忙忙跑走了,哈哈哈,因为他知道我已经是必死无疑了!”



    程大壮看着那件猩红如血的红衣,不由苦笑。



    “噫,此言差矣。”赶尸人摇了摇脑袋:“我确实赶的是凶尸,也确实要借它们的手杀人,可我并非是邪魔歪道。”



    “胡说,你用巫术操纵僵尸杀人,还要将我披上红衣,不是邪魔歪道又是什么!”



    赶尸人淡淡道:“刽子手斩首囚徒,刽子手是恶人吗?



    同样,我杀人,也只是避免他们再造恶业。



    是在做好事。”



    “胡说八道,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不相信!”



    赶尸人道:“交情言深,君子所忌,不过我看与你有缘,告诉你也无妨。



    你听好了。”



    赶尸人指着第一具红衣凶尸说道:“此人名为彭武,徐州黄城人士,自小没了爹娘,加入漕运帮派,一步步成为帮主,犯下十数起命案,手下亡魂近百,因为和县尉有交情,黑白勾结,在黄城无人奈何得了他。



    十日前被我斩于黄城依月楼。



    那县尉与其门下鹰犬的脑袋也被我摘了去。



    整个帮派被我连根拔起。



    相信黄城日后会太平一些。”



    赶尸人又指了指第二具红衣凶尸说道:“此人叫做李会,凉州叶城人士,父母溺爱,傍老三十载,父母欲赶其出家门,一怒之下杀父弑母,踏入邪道,创立魔教,短短七年内竟成为一方魔道霸主,手下死者数以万计。



    七日前被我斩于马下,门下教众树倒猢狲散。



    那些被困魔教的良善之人也全被我救出,分了盘缠,各自回乡。”



    “还有这个人,叫作朱薇,乃是拜剑山庄庄主的掌上明珠……”



    程大壮冷哼道:“妖道,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要杀要剐你就来吧!我程大壮皱一皱眉头就不是英雄好汉。”



    赶尸人笑道:“不信就对了。



    倘若对陌生人的一面之词深信不疑,反倒奇怪。



    不过我说得也确实全是真话,一字不假哦。,”



    赶尸人一只手摁在程大壮肩头,一股柔和的力量传入他的身体,迅速修复着他全身伤势。



    很快,疼痛不适感全部消失了。



    程大壮深呼吸一口气,披着红衣站了起来,看着赶尸人赶着尸体,向远处行去。



    他连忙小跑过去,恭敬一拜:“小子程大壮,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赶尸人停下脚步道:“不怕我是妖道了?”



    “邪魔歪道怎会善心大发救死扶伤,就算阁下是邪魔歪道,救了我的命,便是我的再造父母,我也必须尊敬!”



    “你倒是拎得清利害。”



    “阁下!”



    程大壮磕了个头,说道:“江北云泽县城,李衙内鱼肉百姓,作恶无数!



    今夜我与挚友姜飞云行刺杀义举,无奈败北!



    姜飞云饮恨而死!



    我心亦不能平!恳请前辈能施以援手,将这恶贼就地正法,荡除邪气,留浩然正气于天地之间。”



    赶尸人沉默片刻道:“怎么办呢,我这个人最喜欢行侠仗义了。



    看样子不能拒绝你。



    可是我又有要事在身,抽不开空。



    不如……你替我将朱薇赶到江东拜剑山庄。



    这样的话,我肩上的担子轻松一些,处理掉手头的事情,或许有时间来帮你。”



    “你可愿意?”



    “我……我愿意!”程大壮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咬牙同意。



    赶尸人笑了笑:“道不轻传,不过我看与你有缘,破例送你一桩造化也无妨。



    赶尸的个中法门我会倾囊相授,你若是赶得好,我有重赏,若是赶得不好,我也不怪你。



    只要你言而有信,将朱薇赶到拜剑山庄便可。



    明白?”



    “小子明白!”



    “好。”



    赶尸人微微颔首,拿出了赶尸必要的法器,以及口诀,传授给程大壮。



    程大壮连连称谢,目光落在那具名叫朱薇的僵尸身上。



    她身量娇小,皮肤惨白如纸,脸型如包子,秀气中带点可爱,头顶用红色发绳扎着两个丸子头,睁着一双无神的小鹿眼,圆润饱满天庭贴着一道黄色符箓,下半边脸戴着铜钱面罩。



    看样子,她不过十五六岁,这么小的年纪,长得又这么圆润可爱,实在不像是恶人,反倒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赶尸人为什么要杀她呢?



    程大壮不敢多问,他只知道这次他必须完成这个任务,把朱薇赶进拜剑山庄,出色完成赶尸人的交代。



    这样才有一线机会,引赶尸人出手,解决李衙内。



    否则凭他的贫寒出身,七尺微命,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做到这件事。



    程大壮和赶尸人谈妥了后续事宜,双手接过赶尸人递来的地图和罗盘,以及摄魂铃、引魂幡,以及一包干粮和水,开始了征程。



    程大壮一路向东,穿过森林,蹚过小溪,涉过小河,翻过大山,终于在两天后抵达了江东中心的拜剑山庄。



    这一路能走得这么快,全靠驾驭朱薇这具凶尸,她速度很快,可以带着程大壮日行百里。



    而程大壮连日睡眠不足,先是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睡了一天多的时间,才操使朱薇上路。



    睡饱了的程大壮全身容光焕发,对完成任务有了更大的自信心。



    他不敢在白天进城,毕竟自己赶着一具阴气森森的尸体,而是选择在了夜晚,抄小道进了城。



    程大壮非常愿意相信赶尸人是一个侠义之士,但他也懂得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道理。



    万一赶尸人说的全是谎言,轻信他的一面之词,把红衣凶尸赶进拜剑山庄,就会铸成大错。



    应当先调查一番。



    再决定是否把朱薇这具凶尸赶进山庄。



    程大壮生怕弄丢了朱薇,牵着她白皙滑嫩的小手行走在夜晚的江东大街上,她一身红衣本就很怪,再加上铜钱面罩,必然会引人注目,所以程大壮给她做了一点伪装,用路边捡来的麻布套在外衣,在用路边捡来黑纱的遮盖住她的面容,这样看起来就正常许多了。



    到了白天,也能出来行走。



    不得不说,朱薇的小手很是冰凉。



    程大壮牵不惯,松开了手,暗暗摇铃,铃声轻响,她自然而然迈动脚步跟在后面。



    不愧是红衣凶尸,即便尸体僵硬,仍旧可以做到走路姿势无异常人,足见其不俗。



    和赶尸人分别的第三天的早上,程大壮带着朱薇在城中打探消息。



    转了一天,程大壮也搜集到了不少有价值的消息。



    那就是拜剑山庄庄主乃是一等一的仁人志士,乐善好施,侠名远播。



    庄内三千门客也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豪杰义士。



    大玄仙域九州,灵气充沛,滋生了许多妖魔鬼怪,不少妖魔伪装成人,残害百姓。



    而江东之所以能够太平无事,极少见到妖魔作祟,就是因为有拜剑山庄的存在。



    城内治安良好,罕见强人匪徒,流氓地痞,也是因为有拜剑山庄的存在。



    老百姓都对其赞不绝口。



    果然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赶尸人的一面之词不能尽信。



    倘若程大壮听了赶尸人的话,贸贸然把朱薇赶进拜剑山庄,不知道要死多少仁人义士。



    拜剑山庄一倒,那么这座城池恐怕很快会陷入动荡,百姓的生活也将不再安定。



    一座城连着一座城,假使江东动荡,整个江州能安宁无事吗?



    朱薇这具凶尸极其凶悍霸道,路上程大壮已经见识过她的厉害,途中碰到豺狼虎豹,险些殒命,靠得就是驱使朱薇,保全他的性命。



    程大壮原意只是想朱薇保护自己,击退这些野兽即可。



    但是朱薇一出手,这些凶兽立刻暴毙当场,足见朱薇实力高强,若是将她赶进拜剑山庄,恐怕整个山庄的人都招架不住,凶多吉少。



    原本程大壮和赶尸人约定,七天后在江北云泽城衙门碰头。



    他如果老老实实听从赶尸人的话,驱使朱薇进入拜剑山庄,无论后果如何,成败与否,赶尸人都会出手,斩杀李衙内,以及鹰犬党羽。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必须尽早作出抉择。



    到底要不要把朱薇赶进去呢?



    夜色清冷寂寥,程大壮孤身一人立在拜剑山庄的门口,面色纠结,目光落在朱薇身上,问道:“朱薇,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没有回应,只是依旧死气沉沉地站着。



    突然,程大壮脑中灵光乍现,何必非要把朱薇赶进拜剑山庄呢?



    不如驱使她去往江北云泽城,以她的凶悍,说不定可以击杀李衙内呢?



    程大壮不由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



    但同时他又有一个担忧。



    那就是七天后赶尸人会按照约定来到云泽城。



    到时候赶尸人见他爽约,说不定会一怒之下杀了他。



    所以必须要快!



    争取在赶尸人抵达之前,回到云泽城。



    抢先一步,利用朱薇,袭杀李衙内。



    程大壮一念至此,立即带着朱薇离开了拜剑山庄,匆匆踏上返程。



    远处一棵大榕树枝头,隐藏在枝叶间里的赶尸人眼露疑惑之色:这言而无信的小子!到底想干嘛?



    要去往江北,须经过横亘在两地之间的白龙山,这座山因为冬天下雪之时,白雪覆盖宛如一条白龙卧伏在大地之上,故称之为白龙山。



    山上多猛虎。



    绕开白龙山,要多走几十里路。



    程大壮为了赶时间,依旧选择和来时一样的路径,直接翻过了白龙山。



    夜色凉凉,晚风潇潇,衣着单薄的程大壮不由感觉到了寒意,踩着满地枯叶,行走在山野之间。



    “朱薇,你冷吗?”



    她没有回应,只是听从铃声,跟在程大壮身后。



    “吼——!”一只猛虎突然从斜刺里猛蹿出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程大壮的脑袋。



    程大壮心头一紧,立刻摇响铃声。



    朱薇闪身过来,一掌拍在猛虎额头,顿时整个虎头宛如西瓜爆裂般炸开,红白脑浆散落一地。



    虎身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



    程大壮看到虎尸,心有余悸,连忙摇响铃声,让朱薇贴的自己更近一些,这样更加有安全感。



    朱薇身子冰凉冰凉的,散发着阴尸寒气。



    程大壮心道:冷些就冷些吧,总比小命丢了要好。



    看着残缺不全的虎尸,程大壮再次感叹起了朱薇的恐怖。



    真不知那赶尸人到底用了什么炼尸法子,居然能把这样一个娇小玲珑,扶风弱柳的小姑娘炼得如此厉害。



    这速度,这力度,似乎都远远胜过李衙内。



    难怪李衙内见到赶尸人退避三舍,恐怕他连一具凶尸都拿不下,更遑论对战赶尸人了。



    再次亲眼目睹朱薇的凶悍,程大壮信心大增,立刻加快脚步,去往江北。



    后方十丈开外,吊在后面的赶尸人见到这幕,心里寻思道:这小子,想用我炼制的凶尸去寻仇?



    年轻人,你真的很有想法啊!



    程大壮带着朱薇回到江北云泽程家村的时候,距离刺杀李衙内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内,发生了很多事情。



    白先生酗酒而亡。



    程大壮的父亲程凡独自一人杀羊赶早市的时候,力不从心,摔了一大跤,一命归西。



    程家门庭破败,附近的亲邻帮着操办了丧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李衙内没有找过来闹事。



    虽然李衙内见到了程大壮的长相,但是他不认识程大壮,而且那天晚上夜色很黑,加上程大壮是一个无名小卒,又碰到了赶尸人九死一生,李衙内便也没有主动继续寻找程大壮的下落。



    因为他认为程大壮已经是一个死人,根本也没必要去特地找寻一具尸体。



    程大壮风尘仆仆而来,扑通一声跪在棺椁前,泪流满面。



    “老爹!!孩儿不孝,来晚了!”



    程凡的尸体需要停灵七日,尸体被打理得干干净净,穿着黑色寿衣安静地躺在棺中。



    家里被布置成灵堂,墙壁北面墙壁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奠”字,围着一圈已经枯萎衰败的白菊。



    虽然家里很贫穷,但是整个村子都很穷,大家都穷,穷也就不显得刺眼了。



    而且程凡也算开明,平时待程大壮都是嘴硬心软,管教中不失爱意。



    这样好的父亲,这个世道上已经不多见了。



    看着父亲的尸体,程大壮心如刀绞。



    他已经从乡亲父老那里得知了父亲的死因。



    最大的祸因是父亲只有一条健康的腿,所以行动不便,才会摔死。



    一切的矛头,都被指向那位高坐府堂,权势煊赫的大人。



    “老爹,先生,冤有头债有主,我必取李衙内之首级,祭奠您二位的在天之灵。”



    程大壮重重磕了一个脑袋,再起身时,眼神无比冷酷。



    邻居碎嘴的王大娘探头探脑,问道:“大壮啊,你怎么才回来?干啥去了,大娘这几天都找不到你,乡亲都担心得紧呢。”



    程大壮行到王大娘面前,深深一拜:“家父的丧事有劳您的操持了。”



    王大娘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平时也受了你们父子不少恩惠哩,大壮,你长大了,身材越来越壮实了,芸秋,快来,你大壮哥回来了。”



    王芸秋从外面急急忙忙跑过来,喜道:“大壮哥,你怎么才回来!”



    程大壮看了肤色黝黑,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王芸秋一眼,点了点头。



    王芸秋看了朱薇一眼,不无醋意道:“大壮哥,她是谁呀?”



    “我一个朋友。”



    王大娘不满道:“大壮,你可不能三心二意,芸秋已经和你定了娃娃亲了,你们是必须要成亲的。”



    王芸秋小脸微红:“是啊大壮哥,你可是我的未来夫君,都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怎么能带别的女人回来?你好坏哦!”



    程大壮神色怅然:“芸秋,我去办一件事情,如果办得顺利,我会回来娶你。”



    王芸秋愣了愣,随即狂喜道:“大壮哥,这可是你说的!”



    程大壮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而且天生神力,虽然学习成绩甚劣,家境寒微,但毕竟相貌堂堂,剑眉凤目,五官俊俏,为人踏实本分,还是引来不少媒人上门提亲的。



    不过程凡早就和王大娘说好了亲事。



    所以那些媒人最终都只能悻悻而归。



    而程大壮一直瞧不上又黑又矮的王芸秋,但经过这些事情,他成长了许多,也想通了很多事。



    便答应了王芸秋。



    毕竟这也是父亲的遗愿。



    只是程大壮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活着回来了。



    李衙内实力强大,此行凶险,只怕有去无回。



    朱薇跟着程大壮向外面走去。



    王芸秋看着朱薇和程大壮形影不离的样子,醋意大发,向前拽住她的手:“你谁啊?大白天蒙什么面,装什么神秘啊!”



    她一握住朱薇的手,顿时感觉不对劲。



    怎么那么冰凉啊?



    吓得她立刻缩回了手。



    程大壮回望一眼,说道:“芸秋,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你别问了,我和她去办点事情,办妥了,我回来娶你。”



    王芸秋听出他口气不对,担忧道:“大壮哥,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没事,不用担心我。”



    “大壮哥,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头发都愁白了。”王芸秋抓住程大壮的手,脸色心疼地看着他原本一头乌黑浓密头发,此时掺了无数根白发。



    他原本青春稚嫩的面孔,也多了几分老成沧桑的意味。



    程大壮强笑道:“别担心,大壮哥出去办点事情,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咱俩好好过日子。”



    王芸秋道:“大壮哥,你说话要算话。”



    “嗯。”



    程大壮心里没底,却应下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下,王芸秋一定会纠缠不放。



    程大壮渐行渐远,背后她们的谈话声也渐渐模糊:“娘,大壮哥这是怎么了?”



    “哎,老爹死了,能不愁嘛?”



    “那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呢?”



    “鬼知道,等他回来好好问问……”



    “……”



    “老板,来两碗阳春面。”



    程大壮一番乔装,来到距离县衙三十丈外的一个面摊。



    平时李衙内会来这里办公。



    程大壮就可以跟踪他,确定他晚上在那里下榻,好再行刺杀之举。



    不一会儿,两碗面端了上来。



    程大壮把一碗推到朱薇面前,她身子笔挺地坐着,不为所动。



    程大壮自哂一笑:“忘了,你不是活人,我自己吃吧。”



    两碗阳春面下肚,程大壮抹抹嘴巴,摆出两个铜钱,抬头一望,一顶轿子正落在李府门前,李衙内下了轿子,行入府中。



    程大壮贴近朱薇的耳朵,摇动袖中铃铛,轻声道:“朱薇,记住他的脸。”



    朱薇血红色的瞳仁中,映出李荣兴那张春风得意,笑意盈盈的英俊面庞。



    “我要你杀了他。”程大壮摇动铃铛,朱薇身体一震,抬脚欲走,却被程大壮拉住了手腕:“不是现在。”



    一个人最无防备的时候,一定是在熟睡之时。



    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李荣兴的难度无疑会很高。



    夜里行刺,成功率无疑会大幅度提高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待打更人和巡逻士兵离去时,做好了心理建设以及准备工作的程大壮带着朱薇摸到了李府门前。



    他明白这一次九死一生。



    但现在临阵脱逃,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赶尸人立在高处,将程大壮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李衙内恶名满城皆知,但他师从纯阳真人门下,而纯阳宗又是江北一流修仙大门派,故而没有人敢动李衙内。



    看来今天程大壮是报了必死的决心来的。



    赶尸人双手抱臂,神色淡漠地看着程大壮带着朱薇翻进了院墙,摸到了李荣兴的卧房门前。



    离得太远的话,僵尸会听不见铃声。



    故而程大壮不敢离得太远,但也不敢靠得太近,免得李衙内发现了他,来个擒贼先擒王。



    那就不妙了。



    他先是把朱薇摆在门前,然后躲在院落一处假山后,深呼吸了三口气,猛地摇了三下摄魂铃。



    朱薇身体一震,猛地向前撞去。



    轰然一声巨响,红木大门破碎成万千碎片,飙射向房屋。



    正在熟睡的李荣兴瞬间被惊醒,匆忙抓起小妾的身体挡在身前,木头碎片深深扎进了小妾的身体,她连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便死在了梦中。



    “是谁?”李荣兴随手将小妾丢在地上,怒喝一声,翻身下床,拔出悬挂在墙壁上的七尺玄铁宝剑,看到一身红衣如血的朱薇立在门口,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仿佛九天玄女堕落凡尘。



    但她身上散发出阴冷气质更像是魔女!



    “叮叮零~”铃铛再响。



    朱薇猛扑向李荣兴!



    “找死!”李荣兴侧身一避,挥剑削向朱薇的脖颈,噗嗤一声,朱薇的脑袋旋转飞起,落在地上,无头身体猛冲过来,死死抱住李荣兴的身体。



    “啊!”李荣兴虎吼一声,真气爆发,将朱薇的身体震飞。



    无头身体倒飞出去,落在脑袋旁边,伸手抓起脑袋安了回来,断裂处血肉蠕动,再此连接为一个整体。



    据李荣兴所知,赶尸是出自辰州辰溪的巫术,而辰州距离江州千里之遥。



    谁会闲着没事干,跨越千里来杀他?



    眼下情况紧急,李荣兴也来不及多想,匆忙披上衣裳,向外奔去。



    刚刚短短交手一招,李荣兴便判断出自己的实力远在红衣凶尸之上。



    差不多相当于野狼和家犬的区别。



    但问题是野狼杀死家犬,自己也有可能受伤,划不来。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所以他第一时间向外奔去,寻找赶尸人。



    才刚奔出房间,背后忽地阴风阵阵,李荣兴头也不回斩出一剑,瞬间把朱薇腹部裂开一大道口子,脏器和腹膜都露了出来。



    细看之下,露出的脏器和腹膜都呈现乌黑色,仿佛黑土捏成,上面用朱砂刻画着一道道符文,由此可见朱薇的腹腔被赶尸人挖空了,真实的脏器被去除,取而代之的是具有法力的特制脏器。



    如此这般,既可使凶尸不产生蛆虫与尸臭,又可使凶尸刀枪不入,凶悍非凡。



    腹部裂开一大道口子,朱薇浑然不觉痛苦,只是行动稍稍迟缓了些。



    李荣兴跃到院子里,扫视四周,先是一道剑气打爆了摆在墙角的大水缸,然后一个砍到栽种在东南角的枣子树。



    水缸后和树后,都没有藏人。



    那便只剩假山了!



    李荣兴面露狞笑,正想出剑,此时朱薇扑了过来,张口咬向他的手腕。



    “哼。”李荣兴早有防备,闪身避开,旋起一脚正中朱薇腹中,只是没想到这一脚直接冲进了她腹部的裂口,一下子卡住下肋骨头,拔不出来。



    朱薇不管不顾猛冲过来,两手扣住李荣兴肩头,张嘴咬向右肩,隔着衣服留下一个深深牙印。



    情急之下,李荣兴再度猛提一口大真气,真气爆发震飞了朱薇。



    他暗暗后悔今夜房事太过,泄了七回,如今手脚发软啊!



    接连两次爆发真气,又是深更半夜和这种阴煞之物作战,加上李荣兴本身房事的不节制,此时李荣兴感到身体有五分透支,一身的虚汗。



    这红衣凶尸阴煞之气极重,身板比精钢还要坚硬,实在是太难对付了!



    恐怕她已经是尸王的水准了!



    看来他不是野狼,她才是野狼啊。



    但李荣兴能加入江北极负盛名的纯阳仙宗,成为内门弟子,又岂是泛泛之辈,他腾挪躲闪,灵巧避开朱薇的扑击,猛提一口真气一脚踹在朱薇的胸口,将其出踹飞十数丈远,狠狠砸进青砖砌成的东面院墙中。



    朱薇一时间被卡住,拼命挣扎。



    李荣兴趁机运气三个大周天,快速恢复实力。



    响动惊醒了李府的家眷仆人,人们从各个房间涌了出来,看到腹部内脏露出的朱薇斜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身体一时间卡在了墙砖之间,拔不出来,顿时感到十分惊奇。



    躲在假山中的程大壮看到这一幕,心中振奋:好,朱薇很凶悍,有机会赢啊!



    “少爷,发生什么了?”



    “怪物啊!”



    “……”



    众人神色各异。



    当他们看到李荣兴一头冷汗,衣衫凌乱,更是震撼。



    李荣兴那可是纯阳宗的内门弟子!



    剑法和修为俱是高超,在他们眼中,简直就是仙人一般的存在,眼下居然如此狼狈?



    李县尉上前问道:“儿啊,发生什么事了?”



    李母道:“护卫何在!拿下!”



    “住手!”李荣兴大声叫道:“统统给我退下!不想死的都往外跑,不要留在这里碍事!挤在这里,本少爷施展不开拳脚!”



    众人听了这话,顿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李县尉紧张道:“退!都推出去!——荣兴,你千万小心啊。”



    “快滚!”李荣兴一声怒喝。



    李县尉叫道:“都出去!都出去!”



    李荣兴感到右肩膀冰凉彻骨,他扭头扯下衣服,只见右肩一片乌黑,糟糕,尸毒入侵!



    必须速胜!



    门前立着两个百斤方形石墩,李荣兴猛地踏步上前,一脚一个踢向朱薇。



    这时嵌进墙壁的朱薇挣脱开来,落在地上,两个石墩恰好飞来,重重砸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登时凹陷下去,脸上的符箓顿时缺了一角。



    石墩爆碎成渣!朱薇狂吼一声,猛冲过去。



    躲在假山后的程大壮不禁感叹她的头还真铁。



    李荣兴也冲了过去,眼看就要撞个满怀,前者脚尖点地,纵身越过朱薇,一道剑气斩向假山。



    假山整个爆裂开来,窜出一道黑影,飞速向门口掠去。



    程大壮不是要逃,而是要拉开距离,确保自己处于安全.否则一旦他身死,失去摄魂铃的朱薇会狂性大发,会无差别攻击任何人。



    李荣兴定睛一看,怒喝道:“臭小子!你还没死啊!”



    说着,他拔腿追了过去。



    程大壮一摇摄魂铃,朱薇横身挡在李荣兴面前。



    这红衣凶尸像个黏人的苍蝇,黏着他不放,李荣兴一下子被激起怒火,再度猛提一大口真气,身形移动速度加快十倍不止,瞬间绕到朱薇身后,一剑刺进她的胸腔,用力一挑,朱薇半边身子立刻裂开,内里的心肺器官,肌肉筋膜,血肉血管清晰可见。



    李荣兴再出一剑,斩飞了朱薇的头颅,一脚提向百米高空,落向无边黑夜。



    朱薇没了脑袋,残破的无头身体原地乱抓。



    “旁门左道!”李荣兴见到这一幕,不由冷笑一声,继续拔腿向程大壮冲了过去。



    眼看朱薇落败,程大壮自知不敌,拔腿向外狂奔。



    他逃的方向是往后院大门,而李府的人逃的方向是前院大门,倒是不用担心被他们阻击。



    李荣兴拔腿追了十几步,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尸毒发作了?



    程大壮顿足,临时起意想要杀个回马枪。



    但转念一想,万一李衙内在诈他怎么办?



    可李衙内有什么必要诈他?



    不管如何,这样好的机会,一旦错过,恐怕再也不会有了!



    程大壮咬了咬牙心头发狠,掉头杀了回来,纵身一跃,双手握刀劈砍下来。



    李荣兴透支了太多真气,尸毒发作,嘴唇青紫,脑袋昏昏沉沉,听到呼呼风声,才惊觉程大壮的刀劈了下来。



    他纵身往旁边一滚,方才身位地面被砍出一道深深豁口。



    程大壮一击不成,再度挥刀,这一刀携带刻骨恨意重重砍向李荣兴的脑袋。



    李荣兴想避,体内气血翻涌,身子发软,只能勉强侧开脑袋,刀刃深深砸在他的肩头,嵌入肩胛骨。



    他赶忙两手扣住刀锋,刀刃割破手心,顿时鲜血流溢,一张脸也皱成了菊花状。



    刀势猛烈,压得他扑通一声跪在青石地砖上,地面都被膝盖骨砸得龟裂。



    “臭小子!你找死!到底是何人派你来的?!”



    程大壮不答,握刀一挥,刀刃翻转上挑,瞬间挑断了李荣兴八根手指。



    “啊啊啊!”李荣兴看着自己的冒血双掌,眼珠瞪大,惨叫不迭。



    “李衙内,我去你的妈!!”



    程大壮怒吼一声,凶猛一刀砍飞了李荣兴的脑袋。



    李荣兴的脑袋骨碌一声滚落在地,滚出十几圈,眼珠瞪圆,死不瞑目!



    完全无法相信自己堂堂修仙者居然会死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少爷,少爷?”



    “少爷?你没事吧?”



    “少爷?”



    外面传来响动。



    程大壮捏着鼻子,拿腔作势道:“没事,别进来!”



    他自作聪明,反倒坏了事,一个仆从尖叫道:“少爷出事了!那不是少爷的声音!”



    “快!快进去!”



    程大壮心头一紧,环顾四周,拔腿向外跑去,还好他机智,后院门口早就备好了马匹,只要翻过墙头,他便可以策马逃命。



    远处一棵参天大树枝头,目睹到这一切的赶尸人嘴角勾起:这小子,有点意思啊。



    程大壮跑出十几步,回头看到朱薇的无头身体失去动作,停在了原地。



    他犹豫了几下,猛冲过去,将残破尸身打横抱起,穿过庭院,一脚踹开后门,翻身上马,策马狂奔。



    程大壮有留意,朱薇的脑袋就落在不远处,此时李府的人远远围观,不敢靠近。



    只剩下一个脑袋的朱薇还张着嘴,想要撕咬他人。



    一阵狂风刮过,朱薇的头颅被程大壮伸手捞起,他怀中的尸身立刻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脑袋。



    程大壮翻过后院高强,落在马儿身上,一手拽住缰绳,一手挥动马鞭,策马狂奔于城中街道上。



    “别让他跑了!!”



    “抓住他!”



    “就是那小子赶凶尸害人!”



    众人听到动静追了过来,奈何人力不比脚力,又是深更半夜的,身体困乏,很快就被甩开一大段距离。



    “哈哈哈哈哈哈!”



    大仇得报,程大壮心中快意无比,一边策马一边狂笑,马儿疾驰在街道上,抄小道出了城,一路狂奔。



    一人一马一尸飞驰在原野之上,远方地平线露出一抹鱼肚白。



    朱薇脑袋和身体愈合到一起,但马儿奔跑,上下颠簸,脖颈愈合受到影响,藕断丝连的脑袋上下晃动颠簸,额头的残破符箓也不停随风飘荡。



    终于,符箓被风儿卷走,飘向远方。



    失去符箓镇压的朱薇眼珠一红,晃动着藕断丝连的脑袋,张嘴狠狠咬在程大壮的脖颈上。



    “哈哈哈哈——啊!”程大壮乐极生悲,惨叫一声从马儿身上跌落下来,他双手撑住朱薇肩膀想要一把推开,但她力大无穷,根本无法推开。



    情急之下,程大壮一刀砍在她本就不牢固的脖颈上,割断她和身体的连接,勉强站了起来。



    但是朱薇的脑袋仍旧死死咬在他的脖颈上,啃噬着他的血液。



    尸毒开始侵染身体,他的瞳孔渐渐染上黑色。



    程大壮脸色涨红,额头青筋绽出,一步一颤,行向江北,那里有人在等他回去。



    “嗯……”程大壮难以支撑,单膝跪地,一手拄刀,不想就此倒下。



    但意志终究抗不过身体上的衰败,他侧身躺倒,想条濒死的鱼儿,徒劳无功地张合嘴唇。



    他奋力抓住脑袋,一把扯下,扔在地上,向前行去,没行几步便支撑不住栽在地上。



    朱薇的脑袋猛滚了过来,狠狠咬住他的脖子。



    “嗬嗬……呃……嗬嗬……”程大壮沉重喘息,全身沉重无法行动,困意如潮水袭来,使得他的眼皮忍不住地合拢。



    看来,这就是他的终局了。



    “你小子,怎么回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赶尸人走了过来,伸手将一张镇尸符箓贴在朱薇的脑袋上,捡起了她的脑袋抱在怀里,像安抚着一只猫儿般,抚着她的脑袋。



    “阁下……”



    “尸毒入体,一炷香内你会化成僵尸,失去神智。怎么办,我这个人最喜欢行侠仗义了,看来不能不救你。”



    赶尸人行到程大壮身旁蹲下,一指点在他的额上,一抹白光灌入天灵,程大壮顿时感到全身阴寒尸毒褪尽,仿佛置身一个暖洋洋的温泉中,全身无比舒适泰然。



    原本浓重倦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大壮匆忙爬起,双手抱拳,恭声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小子失信,未能办妥阁下吩咐的事情,要杀要剐,任凭阁下处置。”



    赶尸人笑道:“你能通过自己的观察,确定事物的真伪,而不是听从我的一面之词,贸然作出判断,这一点很好。



    我不怪你。”



    程大壮感激道:“多谢阁下!小子是通过了阁下的考验吗?”



    “呵呵。”赶尸人笑道:“没有什么考验,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



    程大壮看见另外两具凶尸不见了,看来是被赶尸人处理掉了,便问道:“阁下,小子还不知道您为何要将朱薇炼成凶尸,斗胆一问,她犯了什么罪过呢?”



    赶尸人背负双手道:“这就说来话长了,朱薇呢,她出身名门,养尊处优,乃是拜剑山庄庄主的掌上明珠。



    朱庄主为人豪爽侠义,却有一点不好,溺爱子女,岂不知惯子如杀子。



    他疏于管教朱薇,助长了朱薇的骄矜之心。小子,你要明白,人是兽中一类,不加以教化,与禽兽也没有什么分别,把婴儿扔到野外与狼同吃同住,也只会变成野兽。



    朱薇过于骄纵,鄙薄贫者,随意折辱打杀仆从。



    朱庄主却加以包庇。



    风言风语,偶有传出。



    你也知道我喜欢行侠仗义,所以我闻风而来了,亲眼看到朱薇向朱庄主承认,自己又失手打杀了一个不小心打碎了花瓶的婢女。



    朱庄主却再一次地包庇了朱薇。



    而对于那个婢女,却说是不小心摔死的,连一份抚恤都没有给她的家人。



    念及朱庄主过往的善行义举,我只赏了他两个巴掌。



    而朱薇,则是被我抓去炼成僵尸。



    这就是前因后果,了解了?”



    程大壮看着朱薇静静立在原地,不忍道:“阁下,一命抵一命,您就饶了朱薇,让她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吧。”



    赶尸人道:“你没听明白,她说又失手,意思是她打杀了不止一个仆从,那些人在她眼里和牲畜无异,所以在她眼里可以随意打杀。



    这是拜剑山庄众所周知的事情。



    举头三尺有神明,朱薇身上业力太重,因此流产过数回。



    我不杀她,她也早晚会遭到反噬,敬人者人恒敬之,辱人者人恒辱之。



    她不配得不到我的尊重,被我炼成僵尸,驱使多日。”



    程大壮皱眉道:“阁下!孩子骄纵,难道全是孩子的错吗?您也说了,把孩子扔到野外让狼来养育,它会变成野兽,那么给人来养育,不就是完全看父母的教化吗?



    那么朱薇的错就不全是她的错,而是朱庄主的错!”



    赶尸人愣了愣:“这……这点我倒是疏忽了。嗯……那你说,如何是好?”



    程大壮道:“念在朱庄主为人侠义,庇护一方百姓的份上,就不追究他教子无方的过错了。



    而朱薇则是将其赶回拜剑山庄,入土为安!”



    赶尸人略一沉吟道:“好,就按你说得做。



    不过你小子还真是够胆,居然敢赶尸杀人。”



    程大壮一边把长刀绑在背上,一边回应:“诚如阁下所言,斩业非斩人,小子也只是效仿您的做法而已。



    还未来得及正式介绍。



    小子乃是江北程家村人士,姓程名大壮,父亲是养羊农户,母亲因病走得早,家中贫寒,勉强度日。



    不知阁下高姓大名,何方神圣?”



    “后生,名字有什么要紧,现在告诉你,很多年后,你也会忘了。”



    “不会的,阁下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敢忘?”



    赶尸人略显惆怅道:“我叫希生。”



    “真是好名字啊。”



    程大壮赶忙吹捧。



    “是我师尊取的名字,他希望我可以忘却前生,焕然新生。”



    “阁下的师尊是?”



    “你还不配知道他的来历。”



    “是是。”



    “不过你可以知道我的来历,你有兴趣吗,我可以告诉你。”



    希生背负双手,眼神清澈地看着面前的程大壮。



    程大壮道:“小子洗耳恭听。”



    希生略一思索,即道:“我出生在江南一个不知名小村庄,我的母亲是一个妓女,我的父亲是一个不知名恩客,这奠定我黑色人生的基调。



    我从十岁就开始杀人了。



    有耄耋之年的老婆婆,也有总角之年的小孩子,杀得的人会发现,杀人和杀猪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程大壮的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希生见其脸色,旋即笑道:“有些东西我憋在心里也难受,你也不用怕,我若要害你,又何必救你?



    难得有缘,你就听我把故事讲完吧。



    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杀了很多人了,恶名在外。



    我和我最亲密的拜把子兄弟,上了一个叫做黑龙山的山寨,当上了二把手,并在三个月内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加上兄弟助力,联合三把手做掉了年迈昏聩的大当家,当上了山大王。



    我提拔好兄弟做了二当家,带着土匪们打家劫舍,犹记得曾杀过一个怀胎十月的农妇,我使刀将她腹中的孩子挑出来,只为证明自己的猜想那是一个男婴,见我猜对,土匪们哈哈大笑,我也露出蛮横畅快的笑容。



    当时,我并没有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就像鬣狗从羚羊腹中剖食胎儿,它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程大壮咽了口口水,额头滑下一颗豆大的汗珠。



    “是啊,就像野兽一样残忍,许是我运气不好,在我浑浑噩噩地活到了四十岁的时候,我全身是病,未老先衰,如同狮群衰老年迈的狮王,遭到了无情的驱逐。



    我的兄弟,也死在了那场恶战之中。



    我侥幸活了下来,流落街头。



    那天雪下的很大,我遇见了我生命中的贵人:



    他说一叶浮萍无法决定自己流向何方,一个人也无法决定自己的思想,而是被周遭环境所决定,如同我看到一颗无花果,脑海中不会浮现苹果,橘子,白菜又或者其他果蔬。



    那个紫色圆形的东西名为无花果这一概念,是无数人的共识。



    倘若有人在我耳边重复一万遍臭要饭的,那么当我看到一个乞者,心中会不由自主浮现那几个字。



    因为这个概念已经深植我的内心。



    人的思想本身是由无数概念堆砌而成,舍去错误的概念,保留正确的概念,最终,在不断地实践摸索中,拥有自己的概念。



    可惜彼时我的脑海之中已经是一片泥泞沼泽。



    沾满污泥的鸟儿无法振翅高飞。



    脆弱的美好幻想被残酷坚硬的现实撞得支离破碎。



    我明白这一切早有定数。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



    接受命运的安排。”



    说到这里,希生面露怅然之色。



    程大壮问:“后来呢?”



    “我接受了命运赐给我的救赎。”



    希生道:“我们走吧。”



    “去哪里?”



    “纯阳山,那里的纯阳草,可以解你身上的尸毒。”



    程大壮疑惑道:“我身上还有尸毒吗,我怎么没感觉?”



    “那是因为我用真气暂时压制了你身上的尸毒,你现在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未能炼气入道,身上没有真气可用,我也不可能无时无刻伴你身旁,为你渡入真气,压制尸毒。



    你明白吗?”



    程大壮心头感动又不解:“仙长为何要搭救我呢?”



    希生微微而笑:“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这个人最喜欢行侠仗义,好了,不废话,我们上路吧。”



    二人向东而行,朱薇垂着脑袋,迈步跟在后面。



    程大壮说道:“仙长,我想拜你为师。”



    希生摇摇头:“我没有资格教别人。”



    “不!浪子回头金不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仙长虽然有黑暗的过去,但现在洗心革面,弃恶从善,已经是一个好人了,所以有资格开宗立派收徒弟。”



    “你小子,说话文绉绉的,听着真讨厌。”



    程大壮笑呵呵道:“仙长,容小子一拜。”



    说着程大壮跪在了希生的面前,想要抱希生的大腿。



    “大壮,我不会收你的,但是你是一个好孩子,比我干净,也比我勇敢,如果见到师尊,他应该会收你的。”



    希生在程大壮看来就是天人般的人物了,那么救赎他新生的师尊该有多厉害?



    程大壮问:“仙长,您的师尊是何方神圣呢?”



    “等你见到就明白了。他的风采,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道明的。”



    “哦哦。”



    “我与你有缘,教你一招剑式吧。”



    想学别人的技艺,哪有不拜师的道理,程大壮听到这话,二话不说跪了下来:“师父,大壮给您磕头了。”



    希生摇了摇头:“我不会收你的,你看着吧。”



    他伸手折下附件一棵桦树树枝,手腕一抖,手中树枝碎成数十截,被真气牵引着悬浮空中。



    “看清楚了,这招叫做‘残剑’。”



    程大壮瞪大眼睛:“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