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并非完全消失。
最起码,宇文命所在的南滨观景公园幸免于难。
但是,那座申海市地标性的高塔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父母的公司、妹妹的学校,毫无疑问的,都在那道光柱笼罩的范围内。
“不,不……”
宇文命脚下一软,瘫坐在了地上,那本活书也掉在他的脚边。
一无所有,活书预言中的四个字在宇文命脑海中被反复咀嚼。无论如何去释义,一切似乎都已经注定。
“这就是你说的没那么糟糕?!”
尽管知道这样完全没有道理,可宇文命还是下意识地这么看着脚边的活书,崩溃地向它吼道。
“至少你活下来了,不是吗?如果没有我的提醒,你连在这里对我大吼大叫的机会都没有。我对于你的遭遇感到遗憾,但我只能做出预言,无法改变现实。比起对我发怒,你更应该去杀死那个罪魁祸首,不然,接下来就会轮到你。”
活书缓慢地立了起来,那团血肉再次开始蠕动。但这一次,它真的发出了声音。
宇文命抱着头,把脸埋在膝上,没有反驳活书的话。
能在这种人力所无法抵抗的灾难中幸存,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他确实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但,眼前的惨景点却带来了压倒性的绝望。杀死发射这道光柱的怪物,这种事不是他能做到的。
“站起来,继续照我说的做,否则你也会死。跟着我念。”
活书发出了几个音节,它们不属于任何一门宇文命知道的语言,那种发音时的滞涩感让宇文命只觉得人类无法使用这样的语言交流。
他不自觉地跟着活书念了起来,身旁的惊叫声被活书的声音完全压了下去,它的语速越发得快,宇文命也随之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感知。
在幽暗海渊中,似乎有另一具正受缚于石座上的躯体,与他相连。
“无知岐,醒来。”
当宇文命随着活书念出可以清晰理解的五个字时,那副躯体在他的意志下抬起双臂。
通过那副躯体的视线,他看到了两条铭刻着古奥符号的锁链。
这些符号形如流云,散如烟气,似乎正在锁链上流动。
随着它们的出现,宇文命开始稍微理解了活书发出的音节的含义。
那是呼唤某个存在破缚而出的经咒。
锁链上爆发出难以形容其色彩的光辉,开始崩解。宇文命控制着这具身躯按住扶手,支撑着身体站起。
座上的锁链随宇文命做出的动作尽数破碎,发出回荡不休的碎裂声。那些符号却仍未消散,而是汇聚为光带,涌入这具躯体的胸中。
当祂完全站立,宇文命才意识到这具躯体何等雄伟。洋脊的顶端堪堪到达祂的胸口,仅仅只是站立,祂的头部便已经脱离大海,于海面上显露。
这样的存在,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想象,恐怕也仅有巨神二字能将其形容。
借助对祂的感知,宇文命听到了无休无止的哀嚎,一种莫名的能量由此从祂的体内诞生,支撑着祂破开大海,向这阵阵哀声的源头走来。
为何人类从未发现过祂的存在?
宇文命无暇思考这个问题。
祂起先只是行走,但片刻之后,就以某种完全超出他理解的方式进行移位,出现在了南滨观景公园前方的海域内。
在祂的胸膛中,近似于心跳的轰鸣声越发响亮,难以承受的热量近乎真实地烧灼着身体。共感下,强烈的痛楚让宇文命几乎崩溃,可意识却被某种力量支持着,使他保持着清醒。
他的身体痉挛着,连发出惨叫都成了奢望。声带几乎被什么东西揉成了一团,在疼痛的影响下,身体以超过常理的方式夸张地动弹。
他确信自己就要死了,即便没有受到任何外伤,单单是这种疼痛带来的种种反应,也足以置人于死地。
强烈的晕眩感冲击着大脑,与维持着他的理智的力量激烈冲突。那尊铁铸巨神的身形因此在他眼中无比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轮廓。
比起笨重的金属造物,祂的形体更趋近于健美的雕塑。在阳光下,白铁之上反射出凛凛寒光,即便还相隔甚远,那不容忽视的巨躯仍然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耳畔的哀嚎声越发清楚,那是来自于死难者们死后的哀鸣。
他渐渐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开始与那尊铁铸的巨神相连,在海渊中感受到的莫名的能量,其正体也得到了解明。
那是来自于死难者们的力量。
如同献祭一般,将死难者们在世上最后留存的某物剥夺,所转化出的能量。
祂终于来到了宇文命的面前,两者如同倾斜的《创世纪》一般,遥遥对视,彼此向对方伸出了手。
下一刻,死光从天而降,湮没此处。
——————
在这尊巨神体内,并非驾驶舱一类的舱室。
在宇文命的上方,是无际的血色;在宇文命的下方,是无垠的血海。
这尊巨神,正是活书此前呼唤的「无知岐」。
或许是因为与祂的共感,在来到这处空间时,宇文命就得知了祂的真名。
虽然在发音上与传说中的淮水之神无支祁完全相同,难免让人联想二者的因缘,但现在却并非思考这件事的时候。
通过与无知岐的共感,宇文命看见了外界的景象。
大海被蒸发,大地被熔解,大气被扭曲,那不知从何处降下的死光洞穿了云层,留下了如同被火烧透的红色天空。
那个造成了这场浩劫的怪物,从死光熔解出的深坑中走来,几乎与无知岐等同的体型,让祂在行走时便能使地面震撼。
与无知岐相反,祂几乎是漆黑色的身体并不显得协调,上身凸起的,如棱镜般的晶体覆盖了身体,且分布并不规则,遮挡了大半的面部。而下身,则只是两条过于细瘦的畸形肢体,在附着大量晶体,因而显得过于臃肿的腰部的衬托下,像是凄惨支撑着丑陋花朵的花茎。
他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因这个丑陋可憎的畸形怪物而毁于一旦。
意识到这一点的宇文命,驱动着无知岐向前走去。
无需任何物品作为下达指令的助力与媒介,他的意识就可以驱动无知岐如他肢体的延伸一般行动。
由这个怪物发射的死光,未能损伤无知岐分毫;在与无知岐的共感中所察觉到的力量,让宇文命心中的怒火彻底压过了恐惧。
无知岐重踏一步,使裸露在脚下的大陆架开始崩坏。在瞬息之间,祂已经跨越了申海市的废土,来到了那个怪物的面前,挥出重拳。
巨神与怪物的厮杀所造成的破坏与后果,已经不在宇文命的考虑之内。
放任这个怪物继续破坏,后果也只会比二者之间的作战更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
向毁灭了自己一切重要之物的怪物,发起最暴虐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