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两条孤独河道的汇合
数日後。
王子虚和叶澜推开文暧俱乐部培训基地的大门,释放出被拘禁已久的寂寥。
基地中人去楼空,大厅里除了一套木沙发,其他家具大多已清空,只留下几道淡淡的轮廓痕迹。一只透明塑胶袋躺在地板中央,像条超大号的安全套。
王子虚莫名想起写过的一段文暧脚本:
「……我去了盗版书摊,店家给我一条不透明的塑胶袋,我想,那是我自尊心的安全套,包裹着我的贫穷和骄傲,防止酝酿出的愤恨不要射向世界——这说不好是在保护世界还是在保护我自己……」
据不少语疗员反馈,许多用户,尤其是富婆,对这个比喻反响挺好,说此中自有种野蛮的生命力,莫名勾人。
这和王子虚的想像大相径庭。他本以为经历过拮据过的人,才能懂得这种捅自己一刀般的自嘲,其中有着血淋淋的自卑与快意。
後来是左子良一语道破他的困惑:对於真正穷过的人来说,「穷」本身就具有最大的避孕效果。这种比喻对他们来说并非挑逗,反而败火。
王子虚这才恍然,他想起和妻子一起虚构的那个孩子,说到底也是因为一个「穷」字,才一直变不成现实。从那以後,他便再也不打这类比方了。
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这些都曾是王子虚精心挑选的精神食粮,被搬运到基地里来,经历不短不长的时光,已经落了灰尘。
在王子虚创作文暧脚本之前,他从来没去过盗版书摊,书架上的这些全都是正版。那个「安全套」的比喻,只不过是他的想像而已。
後来他实地踏勘了一次盗版书摊,才发现并没有什麽不透明塑胶袋,也没有想像中的自尊受挫,大家就这麽付钱然後离开,跟买菜一样,乐乐呵呵的。
其实他的经济状况十分配得上盗版,而他之所以坚持购买正版,是出於这种考虑:既然我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为终生目标,便该将支持正版图书视为己任,不然以後自己出版了,还有什麽脸劝人买自己的书?
十年来他为图书事业发展添砖加瓦,可他自己的书至今仍未出版,也就是说至今都没看到回头钱。幸好他没将这想法告诉别人,不然保准被嘲笑。
「自从上次你们走後,这地方就一直没租出去,」叶澜在一旁解释,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你的书太重了,你没要,就一直扔这儿没管。」
王子虚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书脊,最後抽出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他小心吹去封面上的浮尘,缓缓翻开。
书页发出乾燥的「咔咔」轻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鼻尖扑来一阵特殊的油墨香,乾燥的纸张从指间滑落,心中的焦虑顿时被抚平许多。
继而,一股久违的丶如同乾渴般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他想要阅读。
自从写完《石中火》,他感觉自己被掏空了,每次尝试阅读,都进入不了状态。但这次,那种纯粹的阅读欲望回家了。
他想要纯粹地丶强烈地丶贪婪地阅读,如撕扯丶吮吸丶沉溺一般,将自己投入到文字构筑的世界深处。
他抚摸着书封,掀开沙发上的防尘罩,一屁股坐下去,正式翻开书。
海风的咸湿气息裹挟着木槿花的馥郁,从纸张间升腾起来,加勒比海与安第斯山,烈日与骤雨,阴阳两极在非线性时空中交织丶发酵,最终蒸腾出绵长如雨季般的爱情愁苦。
他一瞬间就进入了故事,乘着洋流漂到这个被阳光晒得褪色的加勒比海港口,炎热地带特有的闷热空气笼罩着他,浓烈的阳光晒得他口舌发乾丶嘴唇焦渴。
「看来在你们入住之前,得请两个钟点工来收拾一下。」叶澜说。
「上次那个做饭阿姨的手艺你还记得吗?要不要再请她?不过不知道人家现在有没有档期。」叶澜又说。
「迷途信者跟我说,他们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到。需要我在这里陪你等吗?」她抛出第三个问题。
三句话如同石子投入深井,连个回响都没有。叶澜转过头,才发现王子虚充耳不闻,正完全沉浸在书中的世界。
她鼓起嘴,开始生气。
走到沙发旁,紧贴着王子虚坐下,她撩开头发,问道:「你就没有什麽想跟我聊聊?」
叶澜靠得很近,卡塔赫纳港的风混进了一丝香水味。王子虚不得不勉强匀出一部分运行内存来应对:
「聊什麽?」
「你就不想聊聊我们的计划?」叶澜说,「你不害怕吗?你不怀疑吗?你不感到……激动吗?」
不知是不是长期受王子虚他们文化薰陶的缘故,她脱口而出的这一连串排比,竟颇有气势。
数日前,在那间ktv包间里,两人和左子良对质。尽管事先约好不要给左子良蛊惑人心的机会,但谈判还是以左子良的大获全胜告终。
左子良的计划也很简单:以「小王子」作为核心抓手,全面赋能脚本创作丶营销策略与用户渠道三大板块……
说人话就是——让王子虚带着人猛猛写脚本,复刻当年文暧基地培训盛况。
在王子虚埋头写《石中火》的这三个多月里,公司的用户量翻了10倍,利润却和之前的月份持平,直到现在,公司最高单月利润,还是王子虚在文暧脚本师培训基地时创下的。
左子良相信,只要王子虚埋头写两个月,实现脚本的质效双提升,收入翻10倍也理所应当。
叶澜当即反水,表示这个险值得一冒。王子虚却有些犹豫,他觉得这个计划和之前的脚本师培训并无本质区别。
左子良对王子虚说,我看过你的《石中火》,写得真好。我觉得,你写脚本的时候,并没有像写《石中火》那样认真。
他又说,既然你能把《石中火》写到这个高度,为什麽不能把脚本也写到那个高度呢?你干嘛不试试?
话都说到这份上,王子虚也没什麽好说的了。他决定试试。
再加之後来叶澜离开後,左子良向他坦白了一个惊人事实。王子虚听後斟酌再三,决定帮左子良帮到底。
於是文暧培训基地再次如火如荼地张罗起来。同一时刻,同一条简讯发送给三人精心挑选的数位脚本师。文暧小队重新被召集到一起。
今天就是集合的日子。
王子虚回叶澜道:「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被左子良说服。他比我还要相信我自己,他觉得我只要努把力,就能把钱挣到手。」
叶澜瞪大眼睛:「论相信你这一点,我不比他差多少啊。你难道不相信你自己的实力?」
王子虚说:「我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实力,我是不相信自己的运气。我总有种感觉,相关法规的出台,绝对会比我们想像的要快得多。」
叶澜说:「你别乌鸦嘴啊!搞得我现在更紧张了!你不紧张吗?」
王子虚说:「我没有时间紧张,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麽事?」
「看书。」王子虚说。
叶澜彻底放弃了跟王子虚继续交流,一个人去联络钟点工来打扫卫生了。
感谢她的体贴,王子虚能更深入地沉浸到书中,漂向加勒比湾深处。
从前他的阅读更多是在模仿作家风格,他曾经很自豪於自己这个能力,这个能力帮助他写出了受人称赞的书。
但今天,他突然发觉,以前的创作风格,与其说是模仿,不如说是让文字变成类似形状。
他可以盲人摸象般记住这些方块字的特徵,但从未触及根源,没有如今天这般深入到那个世界当中。
他此时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卡塔赫纳港的一切:那里有着浓稠如蜜的空气,将爱与欲丶生与死都熬煮在一起;那里的人都有着赤裸坦率的渴望,在旱季的烈日下被烘焙得无限浓烈;那里的雨季漫长得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绵延的哀愁也被浸泡得无限膨胀。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正贴合着港口潮湿而迟缓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搏动。他的心事也与书页间流淌的悲喜悄然合流,像两条孤独的河道,终於在文字的广阔海域中汇合。
……
程醒丶信者丶小八三人是第一批赶到的,他们进基地时,屋里静悄悄的。
午後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积尘的窗玻璃,在空荡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在这片静谧中,他们看见小王子独自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一本厚重的书摊在膝头,整个人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正准备上前打招呼,叶澜拦住了三人,将葱白似的手指竖起在嘴唇边。
「别打扰他,」叶澜说,「他在看书。」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王子虚整个人仿佛与外界隔绝开来,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偶尔翻动书页的手指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书中的魂灵,连呼吸都似乎与文字的节奏同步。
三人连忙收了声。程醒低声问道:「澜姐,其他人还没来?」
叶澜说:「樱酱说马上就到,黑犬和星声大概还有半个小时……」
信者打断她道:「等一下,黑犬和星声是谁?」
叶澜有些意外:「我没提过吗?上次有几个人,这次来不了了,我们另外找了一些语聊员来补缺。」
信者有些意外:「谁来不了?」
「诗人。」
信者有些激动地掏手机:「她有啥事?我给她打电话问问。」
叶澜连忙拦住他:「哎哎!她不是来不了,我们一开始就没喊她。」
「为什麽?」连程醒都有几分诧异。诗人上次可是他们当中的业绩第一,她这麽大一位助力居然没来。
「王……小王子安排的。」叶澜转头看了眼王子虚,「他说诗人年纪太小,这事很危险,不能耽误她。」
听到这话,首先绷不住的是信者,道:「喂!我跟诗人是同年哎!不能耽误她,为什麽可以耽误我?难道就因为我不是985的……」
程醒打断他:「小声点,别吵着小王子看书。」
叶澜笑道:「你男的嘛,怕什麽耽误?再说了,你来是赚钱的,就算有危险,要抓也是先抓小王子。」
程醒表情严肃:「可不能抓小王子。小王子将来对文化的贡献,把电视台那些人绑一块儿都比不上,要是把他抓了,对我国文化发展会造成重大损失。」
叶澜扬起眉毛:「你对他评价这麽高,是真心的吗?」
程醒认真道:「当然是真心的。实不相瞒,我是怀着殉道的心态来这儿的,如果上面的板子真打下来,我帮小王子一起扛。」
信者打断程醒的深情陈述道:「等等,先别管这些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这回来基地的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儿吗?我是以为诗人会来,我才来的!」
小八一脸鄙夷地望向他:「就算诗人来了,你觉得她会搭理你?痴心妄想。」
信者的声音弱小几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想想,我们要在这儿至少呆足一个月啊!要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儿,多没意思啊?」
叶澜瞪眼道:「我不是美女?我是不是美女啊?」
信者声音又弱小几分:「你是啊!但是……你不是那啥……」
他说着说着,眼睛瞥向了王子虚那边。叶澜觉得他反应很有意思,倒是来劲了,连声追问道:
「我『那啥』是什麽意思?我怎麽了?你说啊?」
程醒在一旁苦笑,道:「你们这样一闹腾,倒是显得,我怀着那麽沉重的心情过来,有点搞笑了。」
信者被叶澜穷追猛打,不敢说话了,叶澜决定放过他,说道:「不捉弄你了,其实这次来的确实有位美女,是新人,昵称叫『穿LO码字』。」
这个话题顿时吸引了所有人,大家都凑了过来。
信者问道:「其一,你见过这位新人吗?你怎麽知道她是美女?其二,你怎麽知道她是女的?」
叶澜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他:「你看看,人家昵称叫『穿LO码字』诶,你看不出这是什麽意思吗?人家是萝娘诶。」
众人凑到手机前围观,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位美女的个人页面,头像是个可爱爱丶粉扑扑丶野蛮蛮的动漫小姑娘,个人介绍很简单,只有五个字:「砂糖与铆钉。」
大家心里都认同这确实可能是个美女。只有信者还在嘴硬:「穿洛丽塔就是美女吗?说不定这只是个喜欢穿洛丽塔的男娘,长得还很丑。」
就在此时,小八打断了他:「樱酱来了!」
大门被「呼」地打开,一个门板一般的汉子站在了门口,露出袖子的小臂上的肌肉一块块的,与之形成鲜明反差的,倒是他过於清秀的相貌。
「抱歉,我来晚了。」樱酱冲众人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没事没事,你快过来,我们正在讨论新来的男娘呢……哦不对,是萝娘。」
眼尖的小八一眼发现了盲点:「樱酱,你怎麽没带行李来?」
樱酱确实是空着手来的,只在背後背了个小书包,而门内众人,都把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门口。
樱酱再次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道:「其实,我不是来参加活动的,我只是来给各位见个面,打声招呼,就离开。我……不能继续再做文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