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装在套子里的人
顾藻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巨震,每个人都抓到了不同的信息重点。
「什麽?王子虚去参加古宣沙龙了?」
「什麽舌战群儒?他跟人吵起来了?」
「他跟谁吵起来了?为什麽吵起来了?」
顾藻这人,不说话的时候怎麽看都是个帅哥,一说话,就让人恨得牙根发痒。
王忠兴现在牙根就有点痒。好不容易才把话题从王子虚身上拉走,他一来,又拐带回来了。
更可恨的是,他撂下一句断头话,又不说了,自己在路超远旁边找个位子坐下来,问:
「有水吗?我渴的很,让我喝口水先。」
茶师给他斟茶,他又嫌烫,很是磨蹭了半天,不见下文,跟断更的网文作者似的,大家都急了。
「顾藻老师,您不会是在逗我们玩吧?王子虚怎麽进古宣沙龙会场的?他怎麽获得资格的?」
柳映荷说得有点委屈。
她在文坛耕耘多年,终获红椒阅读大赛提名;而王子虚是个刚出道,只写了一本书的作者——连她都没资格去古宣沙龙,他哪来的资格?
真是何其怪哉。
其他的作者也都是此想法,纷纷点头附和。路超远沉吟片刻,开口说:
「我刚才在古宣沙龙会场门口,确实曾看到王子虚。当时还奇怪,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戚剑问:「他不会是跟着您混进去的吧?」
路超远还没回答,周四维先说话了:「古宣沙龙那是什麽地方,难道你以为随便走过去就能混进去吗?」
「那丶那王子虚也是接到邀请了?」戚剑磕磕巴巴地问。
没人回答他。
这消息着实让人心里有些不平衡了。
石同河看向顾藻,神情严肃:「你确定王子虚接到了邀请吗?是古宣先生亲自邀请他的吗?」
这一刻,石同河想了很多。
他跟古宣也算有些交情。以他对古宣的了解,古宣不应该在这当头,去邀请一个跟他有龃龉的人。
古宣是蓄意炒作这件事吗?还是给他提供表现舞台?还是说,他就是冲着石同河来的?
他必须搞清楚这个问题。
顾藻慢吞吞地放下茶杯,说:「我不知道是谁邀请的,反正他在会场里面。」
说完,他又激动起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架吵得全场震动,庄蝶丶孟欣等等作者,全都被他骂破防了。现场记者全赶稿去了。这事吧,近期必火……」
「什麽?」路超远大惊。
「什麽?!」石漱秋更惊。
「什麽?!!」宁春宴巨惊。
路超远惊的是,庄蝶和孟欣这两人,怎麽会跟王子虚对上的?
他俩是文协的培养对象,在这个关键时期,不应该有负面新闻。所以他特意让他俩不要搭理王子虚。
是王子虚想报复文协,故意对他们两人下套吗?
但就算如此,他们怎麽会破防呢?
该死的,古宣沙龙现场到底发生了什麽?!
石漱秋惊的则是,顾藻说王子虚又要在网上火了。
对於文学这条路,他兴致缺缺;但对於网红这条路,他可说是热情洋溢。
他的帐号一直都是自己运营的,吸粉丶固粉,各种手段他用得很专业。他一直自认为网感很好。
他给自己规划的人生目标是:20岁小破圈,22岁百万粉级,24岁千万粉级,并且能够跟明星一起做综艺。
他雄心勃勃的20岁已然到来,还没走出第一步,就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中年人,踩在他脸上破了一次圈。
如果只是一次还好,他还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吃了父亲的黑流量。他不喜欢也不需要黑红营销。
可如今时隔几天,他要是再火一次,他就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嫉妒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各有想法,尤其是刚才还在声讨王子虚的;陆清璇若有所思,刁怡雯则五味杂陈。
宁春宴此时想的只有:这麽大的事,王子虚却一点都没告诉我,这人多可恨!
路超远拉着他问道:「庄蝶和孟欣怎麽了?他们怎麽跟王子虚发生冲突了?是王子虚挑衅的吗?还是说,王子虚又抨击文协了?」
宁春宴横了他一眼:「王子虚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他肯定不会主动挑衅别人。」
路超远向来一副扑克脸,此时终於露出了带人味的表情,这令顾藻十分满意,他终於开口说道:
「宁主编说得对,不是王子虚挑衅别人,是庄蝶和孟欣先挑衅他的。」
路超远瞪起眼珠:「怎麽可能呢?」
「事实就是如此嘛,」顾藻摊手,「他们都参加了同一个讨论会,庄蝶发言时说,我说大意啊,他说,王子虚不配跟他上一个桌。」
路超远下意识就想说,庄蝶不会这麽说,但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因为庄蝶的性格,还真就会这麽说。
但是他想不明白为什麽:你庄蝶好端端的,干嘛要去惹那个王子虚呢?
宁春宴微微蹙眉:「这也太不礼貌了吧?当着面说的吗?」
「嗯,当着摄像机,大屏幕背投,跟全场这麽说的。」顾藻喝茶,一半脸在茶碗後头,「不怪王子虚,搁我也气。」
石漱秋凑过去道:「所以,他就当场发飙,掀桌子了吗?」
他想起王子虚在研讨会上的表现,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也许,他可以带起一个节奏,把王子虚塑造成暴躁易怒丶怨天怨地丶谁也不服的人设……最好乾脆就说他是个疯批。
这他抨击石同河的事,不就没人在乎了吗?
顾藻摇摇头,说:「纠正你两个用词,他既没有发飙,也没有掀桌子。他非常有理有据的,把那些抨击他的人,挨个训了一通。」
众人面面相觑。
训?怎麽训?
参加古宣沙龙的都是什麽级别的作家,轮得到王子虚一个刚出道的上去训人了吗都?
顾藻也不卖关子了,说:「他们直播视频已经上网了,我乾脆给你们看视频吧。这小手机看着不清楚,你们这儿有没有电视?我投个屏。」
旁边服务员小步走上来,说:「我们这儿没电视,但是有背投,您看行吗?」
顾藻说:「行行,背投更好。」
顾藻以前大学的时候,在校学生会干过,天天玩背投,对这东西熟得很,哐哐一顿操作,墙上幕布降下来,很快就出现了王子虚一张脸。
旁边戚剑结结巴巴问:「这丶这就是王子虚?」
「对,这就是他。」
「最近老在网上刷到他。」
宁春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看到王子虚这张倒霉脸。可偏偏看到了。她想笑,又不敢笑,怕别人误会。
刚才提王子虚的名字,石同河脸色就很难看了,现在还要在背投上观赏王子虚的高清大脸,更是感觉心口一阵不舒服。
服务员点击播放後,现场经过粗略剪辑的讨论会全程,就出现在屏幕上。
开头其他作家发言,都被剪得很简略,到庄蝶发言,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各作家们像是被点燃了什麽似的,开始围攻王子虚。
茶室里围观的众人们,此时都不约而同产生了一个想法:王子虚到底是怎麽反击的?
全员围攻,他还能翻盘?
等到王子虚开始发言,石漱秋一开始还觉得顾藻夸大其词,听到後面,逐渐开始傻眼。
陈草木听了半天,最後发现拗口的名词越来越多,嘀咕道:
「乖乖,这个王子虚,看过这麽多书呐?」
听到这话,石同河实在受不了了,起身说:「我失陪一下。」
陈草木一惊,赶紧闭上嘴巴。
又怎麽了?我又说错什麽话了?!
你们看我干什麽?难道是我让石老师不想在这里呆了吗?
顾藻暂停了播放,转头道:「石老师,精彩的地方还没到呢。」
石同河压住火气:「嗯,我知道。发言很好,但我实在有点疲了,下次再看。」
顾藻似笑非笑地目送石同河离开。
石漱秋起身,一路小跑,跟上石同河,小声道:
「爸。」
石同河回过头:「怎麽了?你不用跟来,我去隔壁房间睡一觉,你留下来陪他们。还是多跟他们打好关系。」
石漱秋道:「爸,您干嘛要走?别人还以为,您输不起呢。」
石同河问:「谁这样以为?」
石漱秋一怔:「我就是说……」
「谁这样说了?」
「没有……我猜……」
石同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呼出这口气,声音出奇的平静:
「我是确实有些疲了。」
说罢,他没再解释,转身离开。
他没有骗人。他的确疲了。
人到了这个年纪,代谢上不去,吃两口就撑,走两步就喘,精力跟不上了。
但他也不全是因为精力跟不上而疲惫。
他多麽希望自己能够年轻30年啊。
他不是输不起。石同河什麽时候输不起过?往前30年,刚才视频里,就不是那个画面。
就不会是王子虚一个人输出,他起码能站起来,跟他争个痛快。
俄国文学,那是他比自己家还熟的内容啊。
可他现在,畏首畏尾,必须把自己装在套子里,也不能跟人吵,也不能主动争,不然就失了身份,不然就是为老不尊。
他快要受够这种生活了。
也许他真该像他老对手说的那样,早点退休吧。
……
茶室这边,石同河一走,路超远也不想待了,找个理由开溜;王忠兴紧随其後。
他们一走,气氛倒是活跃不少。作家之间爆发了激烈的讨论。
有面红耳赤硬着头皮,非要鸡蛋里面挑骨头,把王子虚坐实坏人身份,打翻在地踏上一万只脚,以证明自己站队正确的;
也有语言和缓,眼神清澈,对王子虚的评价态度比刚才柔和不少,或者说是怂了不少的;
还有表面无动於衷,暗自庆幸自己刚才发言不多,没有摆明立场,以至於不算被打脸的。
众人讨论得热闹,这边有个自闭的陈草木,以及另一个自闭的石漱秋。
陈草木转头看向石漱秋,同病相怜,轻声说:「其实多出名都是虚的,跟他名字一样,子虚乌有,写作还是得看能赚多少钱,对吧?」
石漱秋突然破防:「你在讽刺我?」
陈草木汗下:「我丶我没这个意思啊……」
石漱秋瞪了他一眼。陈草木莫名其妙。
「对了,」顾藻又说,「我走之前,他们在颁布希麽古宣沙龙的年度奖项。年度作者居然颁给我了,我怕上台领奖,赶紧跑了。」
就在众人以为他是在炫耀之前,他又补充了一句:
「石公子,你得了年度新星作家。」
石漱秋正走神,听到自己名字,先一惊,再一喜:「我吗?」
顾藻指点着邱默克丶李盐,道:「你们俩,都拿了提名。」
旁边周四维连忙拱手:「恭喜恭喜,恭喜石公子,恭喜两位。」
邱丶李二人一愣,也均拱手,祝贺石漱秋。
石漱秋总算心情稍微好转。邱丶李二人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他们就好像发现自己的彩票号码和特等奖差了一位。一开始本没打算能得奖,等到开奖後,发觉自己离中奖曾如此接近,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一想到得奖的是石同河的儿子石漱秋,一切又都显得理所当然起来。
就好像他刚才自己说的,「他得不了首奖,因为他的对手是我」——是啊,对手是他,还能指望得奖吗?
想到这里,又颇觉得刚才顾藻来之前的那席话透着股讽刺。
顾藻又接着道:「王子虚得了个最具魅力作家奖。」
听到这话,宁春宴跟现场监票的陈青萝一样,一口茶喷了出来。
石漱秋扬着眉转过视线来:「他?最具魅力?」
「嗯。」
「我记得,这个是个大众评审奖吧。」周四维说。他的语气里透着酸味。言下之意,是说这个奖偏娱乐。
但无论如何,石漱秋好不容易好转的心情,又变低沉了。
他体会到庄蝶所说的「跟你同座,让我觉得倍感羞愧」了。跟王子虚同一批拿奖,他突然就觉得拿奖不香了。
宁春宴旁观众生相,事不关己,大乐。
……
散场後,宁春宴告别刁怡雯和陆清璇(这两位经历了一天的信息轰击,心事各异),她掏出手机,打算跟那家伙兴师问罪。
刚拨通电话,她就开口道:「好哇王子虚,我这两天还担心你的事,你怎麽混进古宣沙龙的?你怎麽都不告诉我呢?口风把得挺严的呀你!」
那边的声音却显得兴致不高,甚至有些有气无力:「嗯。」
这出乎宁春宴的预料,她接下来本来打算说「我给你形容一下石漱秋的脸」……本来是很欢乐的话题,王子虚这种兴致缺缺的样子,突然让她冷静下来。
宁春宴脸色一变:「怎麽,你在陪富婆吗?你在陪富婆,那我就不打扰了哈。」
王子虚说:「你怎麽会这麽想?」
「顾藻都告诉我了,」宁春宴撇下嘴角,「你离场的时候,是跟着安幼南走的吧?」
王子虚有点惊讶:「顾藻?我怎麽没看见顾藻?」
「你别岔开话题。」
王子虚说:「嗯,是的。但是我现在不跟安幼南在一起。」
电话那头似乎思考良久,他才终於开口说:「我今天,遇见我母亲了。」
宁春宴有点惊讶:「你母亲?我印象中,你母亲不是……不在了吗?」
电话那头说:「嗯,我8岁,她就离家出走了。」
宁春宴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很大的误解,脸一红,说:「哦,好,你们在一起叙旧?」
王子虚说:「没有。我现在一个人。」
「你在干嘛?」
「一个人在路上走。」
宁春宴意识到他情绪不对,乾脆地说:「报地址,我开车来接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我让你报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