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能感觉到有一种力量在自己的身体中流传。
唉,我活了,我又活了。
我这样真的活不了。
罗德莫名其妙的想着,在他脑海中有两种不同的想法混合在一起,好像要把他撕碎。
他拿出一张纸,在刘元的课上做起了小动作。刘元是他们的班主任,对学生很好,所以有时候对这些额外的小动作会网开一面。
他写下了第一句话——作为普通男人的他,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出彩的地方。
罗德默然,黑色的中性笔随意的耷拉在纸上,好像是一只灰黑色的老狗。
这是错觉。
是老狗的不是笔,是他自己。
他已经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
事实证明生活的好与坏更多的是看命运之水。
羊水。
羊水是最大的命运。
有的人在羊水里把苦吃完了,遇事一辈子没有苦。
有的人只有羊水是甜的。
更有的人羊水是苦的,生活也是苦的。
罗德是最后者。
羊水苦,生活苦,不过好在大概率苦不了多久——世界在哀嚎,大地在变薄。
罗德看了一眼窗外,天空离地面越来越近了,指不定哪天天就塌下来了。
那个时候或许有无数的“主角”救完世界,成为英雄,把美女和财宝搜刮一空。
挺好的,罗德想。
但这种事情到自己世界头上,罗德总觉得有些地狱笑话。
咱还得谢谢他.jpg
异界转生没有什么福利——罗德在纸上写出了这么一句话,看上去很像是小说。
随后他拿起老狗的笔又把这句话涂掉。
一圈,一圈,又是一圈。
他喜欢在纸上做画圈的小动作,好像这种小动作有什么魔力似的,能让他觉得一分钟可以当成两分钟用,一句话可以当成两句话听。
——但他仍旧普通。
在学校这种地方,他会天然的成为“群众”。
“群众”是什么?
是普普通通的或者普普通通的一个又一个同学——他们的共同点是在成绩单上为少数分子上凑个数。
普普通通的在青春上凑不出贷款买房子。
普普通通的找一个爱自己或者不爱自己的人——成为爱人或者试着去爱人。
普普通通的让一个女人生下一个爱或者不爱的孩子。
罗德不自禁的想起来更多的事情。老狗的笔在纸上画出一道又一道像是无尽循环的圆。
那个圆像是他的人生。
一段的人生大概是一条线,两段的话大概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然后将他把这辈子放在了自己的孩子之后。
——这是罗德给自己的写的辛福的生活,也是他最熟知的生活。
拿贷款,找个人,有个娃,再接力贷。
罗德茫然的环顾四周,周围也是他所熟悉的高中环境。
周围是绿色的校服。
然后他看到了绿色的黑板。
上面是沾满白色灰尘的字迹。
清秀,但罗德能从中读到一种情绪。
很多孩子神采奕奕,罗德低下了头,不想再去看黑板。
刘元——一个中性化的名字,实际上这个名字背后是个女生。
她的字清秀,结构分明,很多学生都喜欢她的字——如果不是因为她在写字的时候字形像是巨浪波涛,大概罗德会觉得同学们喜欢刘元写字这样的说法会更可信。
罗德陷入沉思,黑笔开始飞转,如果这只笔真是个狗的话,大概这只狗现在已经飞起来了。
这样的生活很正常,没什么不好的。
罗德想,他没写这句话,这种生活的渴盼总让他有一种隐隐的一种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也有一种期待。
究竟在是什么原因呢?
罗德没搞明白这个问题。
这太好笑了,很多人期待的平凡日子竟然有些遥不可及?那这样的世界不如毁灭掉算了。
罗德看向了窗外——和往常一样的发呆,走神。
就像无数个普通的日子,试着逃离却又被窗户里的反光和镜子里的人拉回现实。
但这些,罗德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世界要毁灭了。
世界要毁灭了怎么办?
如果是上辈子的话,自己大概会很高兴,世界毁灭跟我没什么关系。
但现在他总感觉隐隐的有一种心痛。
——好像自己还没见识到新世界如何的富丽堂皇和腐败。
也许都一样。
罗德想。
也许大家都一样的烂。
有的人一辈子只有一次生命,是懵懵懂懂的生活。
而有的人一辈子有两次生命。第一次是从他出生到开始懵懵懂懂的活着。
第二次是他开始有知觉的活着。
罗德的老师是刘元。
罗德清楚老师对自己的态度。
不过与其说是清楚老师对自己的态度,不如说是清楚老师对所有学生的态度。
所有学生都是被老师看好的。
无论是在前排还是在后排,无论是在桌子中间还是在桌子后面,无论是在前面还是在后面,无论是高个子还是矮个子。
她觉得所有的人都是值得被爱的——她也正是这样做的,于是她来教这个比较靠后到班级。
罗德能感受到这样的一种情愫。
一种无私的情愫,一种和整个社会氛围格格不入的情绪。
仿佛压榨剥削是一个距离他很遥远的词语,在这位老师的脸上看不见任何受社会捶打的痕迹。
刘元穿着米白色的毛衣,长及膝盖,搭着一件黑色的短西服。色调给人一种单纯的温暖。
她一直都是这样。
刘元总能感觉到有些学生要发生一种变化。
她很难形容和描述这种变化,但她知道这种变化正在发生。她看向了自己的头发,她的那些头发因为长时间的加班变得有些灰白。
她又看向了玻璃杯盖子上不锈钢倒影。
亮银色的不锈钢盖子照的人发亮发福。
那根本不是她,大学时候的她一心扑在攻略一个叫艾欧尼亚的地方。
她翻阅资料,参阅副本,亲自攻略。
渐渐憔悴,渐渐认不出来自己的样子。
白色的玻璃,她已经从那个玻璃杯上看到了一个圆脸的女人。
她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这块不锈钢杯最大的价值就是照着她的头发。
泛黄,以及发灰,金色的头发凑成一团随意的耷拉着。
她是一直知道自己头发渐渐变灰白的。
她知道。
她是知道的。
曾经被爸妈爱着的头发还留在这里。
但凝视它们的人却不在了。
刘元收起了思绪,看向了罗德所在的侧方向的角落里。
如果有什么奇迹会发生的话,大概这位学生就是的。
那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瘦瘦的,有些病态的发白的男生。
刘元记得这个人,罗德。
他是自己的学生,平时就兢兢业业,做好上课该做的事情。
就像很多学生一样。
刘元不像别的老师把这些即将高考的人成为挑战者或者玩家又或者是出征的军人——这是对这些人的不负责。
她只是称呼这些学生为“学生”。
很平淡的称呼,却在这种末世里让人感觉到这种称呼里有一种力量。
仿佛感受到什么似的。
罗德看向了刘元——但目光没有相碰,罗德看的是刘元灰白色的头发。
而刘元看的是整个班级。
她说:“有哪个同学可以说下为什么用召唤师考试取代高考的?”
她带的一点点期待看向那个小角落。
她也知道这个期待或许会落空。
要下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