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之年。
……
神武六年,四月十九。
大乾京城,雄都,一片繁华。
入夜。
空中的烟花,地上的鞭炮,楼阁之中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近一个月来。
芳草四月,白天也好,夜晚也罢。
清明时节,地上响起的鞭炮声,是雄都百姓们为了祭奠先祖,而发出的缅怀声。
至于雄都上空的绚烂烟火,则是为了庆贺书院学子们的进士及第。
在寻常百姓看来。
每当四月份的烟火响彻雄都上空时,都意味着又有不少寒门子弟,在人皇帝升开创的科举“登天路”上,越过了龙门。
百姓们的开心,十分由衷。
他们愿意为这些鱼跃龙门的寒门贵子庆祝。
既是为见证了他人的平步青云,也为了自己的希望而庆祝。
会试结束,放榜之后。
新科榜眼,在天青阁摆了整整三天的流水席了。
据说,因为榜眼是蜀人的同时,也是户部尚书的内侄。
蜀人素有大喜之日,摆流水席宴请四方亲朋的习惯。
户部尚书内侄的身份说明了,新科榜眼不缺钱。
在雄都最贵的酒楼,莫说摆上三天流水席。就算是摆上十天半个月,雄都百姓们也不觉得夸张。
至于探花郎,当然也会宴请宾客。
只不过。
探花郎宴请之地,比起天青阁,档次更高!
雄都东城,紧挨着宫闱的一幢三进宅院!
探花郎是大乾钦天监正元春的独子,本就是雄都人,在家中摆酒宴请,倒也是情理当中。
显然。
从这二位身世底蕴的角度来看,百姓们自发放鞭炮、烟花,所庆贺的“寒门贵子”,似乎另有其人。
雄都西郊,外城城墙下。
一处二层小楼,挂着一块名为“琼花会馆”的牌匾。
从外观上来看这栋建筑,既像客栈,又像酒楼。
与天青阁以及元府比起来,档次上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再看仅仅搁放了两张八仙桌的会馆一楼。
周距身前,已经吃空了的蓝边面碗,更显得状元郎庆功宴,寒酸至极。
“状元郎总不会怪穷老叟吧?一场状元郎的庆功宴,只是一碗寒酸的琼西叉烧米粉……”
周距抹了把嘴,笑着回应道:“地道琼西味,好吃!放眼雄都,一碗难求。”
得到了状元郎的赞许,琼花会馆掌柜脸上的皱褶,堆成了一团乱麻。
这位只身闯荡雄都六十载的老叟,看着眼前的年轻状元郎,一双饱含精明与世故的眼神中,透露着欣赏与佩服。
对话间。
会馆掌柜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布包,扔在周距面前时,与桌面撞击,发出一阵脆响。
“这些,是店里目前能拿出来的所有积蓄了,状元郎莫嫌少。拿去置办一身行头,后天就是殿试了,圣上面前,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
闻言。
周距低头看了眼身上泛白发黄的儒衫袖口,以及已经洗的发毛的缎布胸襟。
对此。
周距没有解释,自己其实并不穷,只是时间紧迫,没时间顾及衣衫外在。
他微笑着接下了会馆掌柜的善意。
这是大乾习俗,也是人情世故,没必要在这方面,花费过多精力。
见周距收下了银两,会馆掌柜的脸上笑容更甚,自顾自地与周距闲聊起,这栋琼花会馆的过往。
“琼西人在雄都的少,和其他地方会馆不同,我在这儿开了三十年会馆,送走的进士,至多不过十指之数。只是老叟我怎么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给一位家乡状元郎,聊表乡情!”
今夜无事的周距,也乐得与掌柜聊天排遣。
想着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一时间有些替面前的会馆掌柜,感到惋惜。
“掌柜的,你还是像前几天那样喊我小周吧?左一句状元郎,右一手慷慨银两……万一我收下了你的善意,却没能给予你相应的回馈,倒是我周距做人不地道了。”
掌柜的笑了笑。
多年的雄都混迹,早已让他堪破人情世故:“我这是地方会馆。纯粹的琼西人,高中了状元,赠予银两是习俗,与你有没有回馈,不搭界的。”
“退一万步说,这些碎银子,至多买上一身体面的行头。你是家乡人,高中状元了。且当老叟我,花钱给自己买面子不是?”
字里行间,会馆掌柜对人情世故的拿捏,尽显火候。
感受着会馆掌柜的真切善意,周距说了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老丈……其实我并不是琼西人。”
“欸!觉得琼西叉烧米粉好吃,谱牒籍贯是琼西,又是纯粹人族!那就是家乡人!”
会馆掌柜似乎害怕听到周距说这句话似的。
一边笑着摆手,一边从座位上起身。
掌柜的转身走到通往后院的通道门帘旁,突然顿住了身形,掀起门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又不喝酒,喝酒的话……咱俩一醉方休,就是家乡人了。”
“你来的第一天,谱牒上的籍贯虽然是琼西,说话却字正腔圆。”
“老叟啊,只当是家乡出了一位,能说一口流利官话的家乡状元郎。”
“还是那句话,你是状元郎,且当老叟花钱给自己,给家乡,买面子……好么?”
此言一出,周距恍然大悟。
这一刻。
正如周距之前的那句自嘲般:倒是周距做人不地道了。
琼花会馆开在雄都西郊偏僻处,哪怕不盈利,也坚持了三十多年。
身为会馆掌柜的老叟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用自己的一生,为家乡学子在雄都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提供一个落脚之处?
琼花会馆里提供的食物,除了寻常的酒菜之外,就只有米饭和米粉。
与雄都百姓们,以面为食的饮食习惯大相径庭。
为的不正是给外游学子一份家乡才能给的归属感?
琼西那地方,与夏虚谷接壤。
除了人族之外,就是妖族。
虽然在人皇帝升的震慑下,两族之间签订了万年不战的和平条约。
但,地处边境的琼西,平日里岂会与妖族之间没有摩擦?
有摩擦,有交融。
这样的地域环境下,琼西多半妖。
久而久之。
在大乾境内,琼西也就成了所谓的穷山恶水。
人,妖,半妖混居,不受人族大乾的待见,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
琼花会馆的掌柜,才会反复在周距的面前提及,纯粹琼西人这码事儿。
今年的新科状元郎,在某些非寒门,真贵子的小圈子里,有一个“琼西杂种”的称呼。
……
“这是后天殿试,圣上会问的考题,你自己先打一份腹稿。”
酒醉客去。
喧嚣之后,钦天监正元春,将独子元精唤至内宅,递给了后者一张纸条。
纸条上书:人皇飞升在即,万部来朝,我大乾子民,当何如?
元精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呼吸逐渐粗重。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本就是会试探花郎,明日的殿试答辩,决定了会试三甲日后在大乾朝廷的任命去向。
国教,军部,书院,都会关注殿试的结果。
元精若是能得到圣上的一个“乙”级评定,进入国教,指日可待!
“父亲觉得,我当该从哪个角度进行剖析?”
面对一向威严的父亲,元精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
反观元春,则是目露深邃。
思忖片刻后回应道。
“不论你如何作答,书院对于你的到来,永远都是求之不得。”
“至于军部,随着圣上飞升的顺利进行,各部都重新掂量我大乾的真实国力,天上有人,自然不敢乱来,想要在军部建功立业,很难有机会。”
“你天资尚可,应该另辟蹊径,以奇取胜……方可得到国教李持大人的关注。”
元春说完,元精露出了与其父相似的思虑神态。
“那么父亲大人,何以作奇?”
“后天我去圣上面前作答,视为奇。”
钦天监正元春说话时的态度,一如往常般平静。
其子元精,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
与元府内宅发生的情况相似。
在户部尚书的家宅中,也进行着这样的一段对话。
“爹,我想入国教,进了国教才能开蒙,开了蒙,我才有机会回蜀地,入剑阁。”
“说了多少次?在雄都不许喊我爹!”
户部尚书张世敬,尽可能压低嗓音地呵斥道。
被张世敬呵斥的榜眼费望,抿着唇,低下头不敢出声。
户部尚书正室张费氏,娘家祖上出过一位剑阁修士,而今又有张世敬这种户部尚书级别的姑爷,费氏如今在蜀地,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名门。
费望名义上是张世敬的内侄,实际上是后者与小姨子苟且的私生子。
张世敬表面上是一位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专心为国的良臣。
在京城雄都百姓们当中,有口皆碑。
所以。
一旦让人们知道,费望是张世敬的私生子。
张世敬这辈子苦心经营的名望,算是付诸东流了。
片刻后。
为了缓和本就不佳的父子关系。
张世敬用着温和了许多的口吻,悉心劝诫道:“探花郎元精是钦天监正的独子,而钦天监正本就是国教教主,也就是国师李持大人的本脉弟子。以钦天监与国教的关系,他入国教,势在必得。”
“况且,圣上飞升在即,成功飞升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一旦大乾没了圣上在人间坐镇,入国教,不见得是件好事。”
“你想入剑阁,我能理解。只是,开蒙,也不是只有进入国教才能做到的。”
“所以,你听我的,殿试答辩,就按照军部的喜好来作腹稿。带着军部的身份回蜀地,入剑阁,也不是没有可能。”
“至于你们口中,那个琼西的‘琼西杂种’,根本不可能入得了军部法眼。你若是投军部所好,等于没有竞争对手。”
“费望,你说呢?”
一直低着头的费望,小声回应道:“听户部尚书的。”
值得一提的是。
会试三甲。
不论是哪一位,靠着读书科举,平步青云的存在。
任谁都没把殿试答辩之后的去向中的书院,放在第一选择上。
元精想去国教,费望也是。
至于状元郎周距,他心中既定的方向,无人知晓,也无人关心。
但一定不会是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