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唐牧睡到中午才起。
他慢悠悠地吃了饭,吃了铁芯草,想起神龙之心的话,便又准备继续睡觉,弥补这连日熬夜的亏空。
他的脚刚刚移到卧室门口,咚咚咚的敲门声就先一步响起。
父亲去世后,这门很久不曾被人敲响……
唐牧警觉起来,立即拿了匕首,屏息凝神,双眼死死地盯着老旧的防盗铁门。
“有人在家吗?”一个陌生女人在门外轻喊。
唐牧不敢答应,他透过窗户瞥了一眼楼下,没有车辆,他又悄悄抵近房门,试图通过声音判断门外人员的数量。
但他的耳朵变异程度不够,并不能隔着房门听到门外人员的心跳和呼吸。
“有人在家吗?!”
女人的声音不断响起,语气中带有一丝焦急和失望。
唐牧一直不出声,她就一直敲门叫喊。
到得后来,她终于失去耐心,轻叹一声之后,迈步离开。
这时,唐牧听清了,门外只有一双高跟鞋的下楼声。
难道是昨天发现的那双高跟鞋?
单独一个女人,应该就不是劫匪了吧……
唐牧将匕首藏在身后,慢慢拧动门把手。
吱嘎一声——楼梯下,紫裙女人转身回首,露出了她惊讶疑惑的面容。
“你找谁?”唐牧问。
女人看清了唐牧,她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化,到最后竟凝成了一个明媚的笑。
这笑像冬日正午的阳光,仿佛能融化冰雪,让人只想闭上眼睛惬意地享受。
好漂亮的小姐姐!
嗯?似乎在哪里见过……
唐牧敌意大减,脸上也情不自禁地回以微笑,然而这时,女人的笑脸又立即变了。
在唐牧略微不解的目光中,女人走上楼梯站到唐牧面前,她温柔的眼睛里有晶莹的泪花。
“你是唐牧?”
香味扑鼻,女人还在不断靠近,已经突破了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
唐牧的眉头渐渐皱起:“是我。你是谁?”
“我是谁?你猜猜看。”
女人的嘴唇明明激动得不停颤抖,可她的嘴角竟还能翘起一抹调皮的弧度。
这么诡异?
唐牧见状摇了摇头,正想再问,女人却突然张开双手,给了他一个无比温暖却又紧得窒息的拥抱。
“牧儿,我是你妈!”
妈?!!!
匕首掉落在地,唐牧的脑袋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一把推开女人,转身跑到卧室打开抽屉,在一把陈旧的口琴下面,翻出一张年少女孩的照片。
真是她?!
唐牧对着照片呆若木鸡。
他曾经无数次设想过与母亲相认的场景,但他却没有料到会是在这里,会以这种意外到不可置信的方式。
一时间,他的心跳如擂鼓,一阵更比一阵猛。
他站在卧室门口,一眼看照片一眼看真人,反复核对,就像一个海关职员严肃地检验入境的外国人。
余歆则挎着一只雪白小包,走了进来。
她秀气的脸颊粉白如玉,高挺的身姿气质出尘,她像一朵优雅高贵的紫丁香,一步一步,从门外开到客厅,成为这个灰白房子里唯一的亮色。
见唐牧没有招呼,她便朝唐牧笑了笑,目光随着脚步四处移动,像是参观一栋古老的历史建筑,又像是欣赏某种特殊的战利品。
“你爸呢?”
她轻松随意地问出这句话,眼睛就刚巧落在了墙壁的相框上。
“唐军?噢!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仿佛一股狂风摧残了花朵,她优雅的姿态瞬间消失。
她浑身颤抖地跑过去,想要触摸那张英俊帅气的脸庞,但突然的,她收回了手,双脚一软,跌坐在地板上失声痛哭。
过了一阵,余歆以手撑地,偏头看向唐牧,哽咽着问:
“牧儿,你爸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唐牧收好照片,冷冷地回道:“一年前得了异种癌,痛死的。”
余歆闻言,哀叫一声,伏在地上继续发出呜呜的哭声,“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唐牧紧皱眉头,没有再理她。
但突然的,他想到了什么,于是立即回身,将照片放好以后,又从一个口琴盒子里拿出一张金灿灿的银行卡。
“还给你!”
唐牧将卡丢到余歆面前,“他走之前反复叮嘱,说我们唐家的人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卡里的钱我们十几年来分文未动,现在好了,物归原主!”
余歆看见银行卡,愣了一下,转头又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唐牧不为所动,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眼前女人悲伤欲绝的表演。
过了很久,余歆没有得到儿子只言片语的安慰,忽然有些惊慌,便用哭红的泪眼望向唐牧。
唐牧狠心撇过头去,“他死了,我也长大了,这个家不再需要你了——你走吧。”
余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只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像是春日屋檐滴落的雨水。
良久之后,她想站起身却不行,便又哀求似地看向唐牧,“牧儿,扶我一下……”
“不行。我爸就算从床上痛得滚到地上,也绝不要我扶他起来。”唐牧双手捏拳,怔怔地看着地面。
余歆闻言,又是哀叫一声,伏地痛哭。
唐牧视若无睹,嗤笑道:“生的时候不见人,死了你才来哭——假惺惺的。我看你还是回你的白鹰国去吧,那里才是你追求自由和幸福的地方!”
“呵呵,不过我听说那里现在被异兽两面夹击,死伤无数。怎么了?在那边活不下去,所以又溜回神龙国了?”
唐牧继续挖苦讽刺,毫不留情:“行啊,你们余家家大业大,到哪里都能如鱼得水。而我们唐家则是社会底层,言行粗俗,目光浅陋,遇到灾难也只能用身体硬抗。”
“你走吧,这里庙小,配不上您的高贵身份。”
唐牧转身进屋,摔了房门。
而余歆趴伏在地,嘴里一直念叨着“军哥儿”“牧儿”,声音沙哑,悲泣不止。
只可惜父亲看不到她的这副模样了——唐牧站在门后等了很久,可女人始终不走。
见了,哭了,自己的态度也挑明了,这女人究竟要怎样才肯离开?难道非得我喊出那两个字?
简直是痴人说梦!
唐牧推门而出,想要轰人,但眼前的一幕却抓紧了他的心脏。
只见余歆蜷缩在地上,不停扭动,来回翻滚,像一只冲撞了火烛而垂死挣扎的飞蛾。
?!!
这个场面再熟悉不过。
唐牧猛地扑到她的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急问道:“能说话吗?什么病?!”
“别管我了。只要死在这里,我就能离你爸近一点……”
余歆偏头望向墙壁,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却遮不住她那悲伤绝望的神情。
她的身体像上了发条一般,无法停止颤抖,狂涌的汗水因而湿透了她的脸颈和衣裙。
唐牧试图将其抓稳,手上却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使他不得不用尽全力。
强人体质?!
再联想到余歆当前的病症,唐牧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个可怕的推测,他再次想到了父亲,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异种癌?!”
唐牧摇晃余歆的肩膀,余歆却在疼痛扭曲的表情中强行挤出一丝苦笑,“呵,怕了吗?”
“你……你……唉呀!”
唐牧急忙松开她,抬脚就往门边跑,但他忽然瞥到了地上的雪白小包,又赶忙扑回来。
他打开小包,看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果然有一株已经洗净的星光兰!
“快!快吃了它!”
唐牧将星光兰递到余歆嘴边,余歆却没有立即接下,而是抬眼看着唐牧,用颤抖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能回到这里,能见你一面,我很知足。牧儿,倘若你真的不愿接纳我,那干脆让我解脱了吧。”
余歆说完将头转向一边,唐牧看得又急又慌。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废话?!你先吃兰!吃了我们再说以后的事!”
余歆的身体抖得厉害,唐牧又催促了几次,余歆这才慢慢回过头来,张嘴咬住了兰叶。
在唐牧的支撑下,余歆嚼碎并吞服了星光兰,剧烈颤抖的身体终于慢慢平静。
星光兰开始起作用后,患者会逐渐陷入沉睡。
唐牧见状,便起身去父亲的卧室简单收拾了一番,然后返回客厅抱起余歆。
她的身体轻如秋叶,抱起来却重若千钧。
“我知道错了。别赶我走……”
余歆迷迷糊糊地开口,唐牧嗯了一声,将她放到床上,随后又趁她熟睡之际拿来照片仔细核对。
似乎时间并没有在余歆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她的脸庞几乎跟十几年前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唉,要是认错了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