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小棺材一样的壁屉并没有完全从墙壁里面抽出来,就像正常拉抽屉一样,大家习惯性地留了一些棺卡在里面。来来三位年轻人正准备把它全部拉出来的,不过被庞师爷阻止,建议他们的性格和动作不用过于急切和毛糙。老爷子非常谨慎,左看看,右瞅瞅,又试探着敲了敲棺体和墙壁,确信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状况后,这才允许大家把壁屉完全抽了出来,轻轻摆放着地上。周玉芳拿出一块抹布,轻轻擦拭上面的尘土和苔藓,小声说:“你们看,这上面有图案。”裘飞鹰急忙上前查看,摸了摸棺面,纠正道:“不是描画上去的,是雕刻。”
“棺上画画,非富即贵,如果是雕刻,工艺价值更高,说明里面的死者称得上大富大贵了。”庞师爷对于古往殓葬习俗有些涉猎和了解,“不过,如果是大富贵人家,怎么会把棺材嵌入墙壁呢?”
雕刻图案以前涂了彩料,此刻表面虽然颜色脱落,画面依旧清晰可辨。周玉芳看裘飞鹰蹲在小棺材前认真观察,等了片刻,有些按捺不住,想询问他看出了什么名堂,郭婷玉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暗示她别干扰裘飞鹰,多给他些时间,毕竟在这支探险队屋里面,就他有着较为深厚的美术功底,阅画读图辨析其义的能力最强。
裘飞鹰突然手握着拳头凑近嘴边咳嗽两声,解释他能感觉到这个小棺材散发出难以言说的气味,看大家都没嗅到,转而说是某种阴森的气势。“你看,我不干扰他,他自己心里十分忌讳。”周玉芳抱着胳膊揶揄。郭婷玉看了看那根蜡烛,道:“烛光没有异常。”后面就没说下去了,意思已经明显。裘飞鹰心想适才你们撑着金钢伞在墙角勘测的时候,白色蜡烛确实变化了一下光芒,谁晓得是大棺椁还是当时可能就要破墙而出的小棺材的关系呢?他想要和庞师爷交换一下眼神,意思是老爷子你也说上两句,孰料庞师爷狡猾,看他目光投来,偏偏把脑袋转向另一边。
敢情你们都是雄心壮志塞满胸不怕鬼神不怕邪的好汉,就我神经过敏怕祟怕死人是吧?这情景闹得,活该就我是小丑或胆小鬼?裘飞鹰默默嘀咕,多少有些不悦。先前说好了要团结,不仅仅是力量的团结,也包括情绪团结吧?现在共情在哪儿?共鸣在哪儿?
“要不你先歇歇,我来把棺面整理干净?”郭婷玉看他依旧犹豫,伸手去拿周玉芳手里的帕子。
裘飞鹰喜欢郭婷玉是真的,那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喜欢大美女呢,这一句轻轻柔柔的话语,效果远胜于周玉芳和庞师爷的催促眼神,立刻打消了他的踌躇。裘飞鹰揉揉鼻子,故意打个喷嚏掩饰尴尬,朗声说:“无妨,人正不怕影子歪,正气充盈,鬼气难侵。我刚刚只是提醒大家提防些而已,谁知道这小棺材在墙壁里面窝久了,会不会带有细菌?”庞师爷拍拍脑袋:“你这么说,提醒了我。”摸出一根香,点燃了。这是一根融合了某些中药以及特殊植物的药香,和白色蜡烛不同,香气有助于化解周围的可能带有危害的霉菌湿气等。
周玉芳问道:“辟邪烟不行吗?”说话的同时,把金钢伞还给郭婷玉。
“应该是功用有所不同,一个是驱邪探邪,一个是驱毒化浊。”郭婷玉给出言简意赅的区分说明。
周玉芳明白了,她接着按照裘飞鹰的要求,隔着小棺材在他对面蹲下,不断调整手电筒打光的角度,以便他能够清楚看到棺上的图案细节。
“棺木上面刻了好几幅画,因为棺体面积限制,每一幅画都比较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由此可见,能刻画这些图案的木匠师傅,不仅有着精湛的雕刻技能,也有相当的艺术素养。”裘飞鹰侃侃而谈,指挥周玉芳把手电筒稍微抬高点,调整手腕的角度,让光芒最好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若流水般从图刻上缓缓滑过。周玉芳平时咕哝着和他不对付,这会儿配合得倒挺好,就算旁人看起来裘飞鹰的要求有点挑剔,她的手很稳,依旧能够做到让裘飞鹰挑不出丝毫的毛病。
“第一幅图,应该说的是很多人在庙前排队。”裘飞鹰很快就识别出第一幅画的内容,耐心解说着,“你们看,这个图案就是庙宇,门前的几根小竖线和上面弯曲的波浪线条,代表供奉庙佛的香火。庙前人物罗列成行,说明他们正在排队。”郭婷玉笑道:“行啊,专家就是专家,我还看得云里雾里搞不清名堂,你就已经弄清楚里面的涵义了。”
听了她的夸奖,裘飞鹰经不住暗暗得意,心情随之松缓轻快了点。周玉芳和庞师爷也相互点点头,听了他的解说,感觉是这么个意思。裘飞鹰接着用手里的布块擦拭第二幅画,辨析一番后,说道:“我看懂了,这雕刻显然和我们在村庄里面听说过的袈裟庙传说有关,你们看,这里笔刻有深有浅,不过轮廓还是清清楚楚的,画着一个和尚穿着类似袈裟一样的衣服,坐在蒲团上打坐。可是这是表象,关键点不在这里。”他的手指几乎贴着所谓“和尚”的图画往旁边挪动少许,“你们注意看这里,对,就是我指头指甲边缘靠着的线条,看出什么吗?”
周玉芳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耐烦地喝道:“别卖关子行不行。我们要听的是干劲利落的讲解,不是唧唧歪歪的啰嗦。”
“我不是想要添加点互动吗?可不是故意卖关子。”裘飞鹰讪讪一笑,“这其实就是第三幅画了,说的是脱下袈裟的和尚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或担架上,形体轮廓采用了和前面相比更细更浅的线条,预示着他已经形销骨,立即将变成僵尸。”
“也许表示他快死了,怎么就看出他要变成僵尸了?”庞师爷忍不住插话。
“我多少有点在写实解读的基础上进行一些想象发挥。不过我也不是乱发挥,你们看躺着的和尚双腿。”裘飞鹰眼睛闪闪发亮,“大腿和小腿轮廓已经变成了直线,膝盖的描绘完全没有了。为什么呢?我们印象中僵尸都是奔奔跳跳的,不能弯膝盖吧?因为在传说中,僵尸膝盖会融合变化,把大腿骨和小腿骨好像焊接一样变成了一根完整的长长腿骨。镌刻这画的工匠师傅厉害了,在方寸图画之中,对细节进行了精妙的展示。”
庞师爷愣了愣,喃喃嘀咕他真没有听过这样的僵尸特征。周玉芳禁不住抢白那不会是裘飞鹰家乡的僵尸传说描述吧?裘飞鹰则有些吃惊,他觉得这种事其实许多人都应该知道吧,怎么还在周玉芳眼里多少带了点地域歧视呢?周玉芳听他咕哝出“地域歧视”四个字,脸色顿时就变了,语气略带讥诮都让裘飞鹰不要拐着弯儿给自己扣大帽子,这种帽子她戴不起。
“那么他身体往外呈现辐射状的线条是什么?”郭婷玉看这一双小冤家又要顶嘴抬杠,急忙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实际上,她也确实好奇,弯下腰,身体往前挤了挤。
裘飞鹰以为她的脸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肩膀,能够感受到她的呼吸,心里的高兴劲不知不觉好像气泡直往外冒,才想借此机会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外贸身高不行,通过内秀才华来展示和提升自己的魅力,他觉得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这个嘛,我们可以这么看……”
偏偏这个时候,周玉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微微波动,为了避免郭婷玉被吃豆腐,故意挤搡翅膀压了进来,故意满脸严肃地插话道:“怎么看,难不成那和尚临死之前,想要学着太阳或是星辰,不留遗憾在人间,想要让自己的身体发出最后的光和热吗?这种情怀,是不是挺让你这个半吊子的考古学家蛮感动的。”
裘飞鹰被她的插科打诨搞得有点尴尬,暗暗抱怨周玉芳就是一个没事找事、喜欢拎着灯笼到处找黑照、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超级无敌电灯泡。他扁扁嘴,有些略带嘲讽地表示自己没有周玉芳那等情怀和浪漫,无法印证她的说法,反倒是庞师爷好像要对周玉芳适才的观点有那么点小兴趣,眯缝着眼睛想要把那图刻看明看透。接着,他在周玉芳的看法之上,不知是开玩笑还是果然严肃的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和尚不会无缘无故地发光发热,看着情形,和尚好像是把自己当做祭品了。裘飞鹰听到这里,微微错愕,他本来觉得那种光状线条可能是和尚回光返照或灵魂出窍的一种表示,没想到周玉芳的一番胡言乱语给了庞师爷启发,让这位老爷子打开了新的思路。裘飞鹰感觉图画上的和尚,可能真是把自己当做了祭品。
既然是祭品,就一定会有献祭的对象和目的。
郭婷玉手指某处,提醒道:“你们看啊,将死之人的光和热,进入到了这个罐子。这个罐子和献祭有关系吗?”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放心看去,一个虽左右对称但上下形状极不规则的图案赫然入目。
“那是罐子吗,看着又有点像箱子。”庞师爷用力挤了挤眼睛,看不甚清,又轻轻揉了揉眼皮四周。郭婷玉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偷偷斜睨了旁边的死棺一眼,目光从棺体扫过,又在棺下的圆形图刻停留了小许功夫。她无法确定这些事物之间是否有所谓关联,只是模模糊糊有一种感觉而已,这种感觉好像被一团雪花或冰块层层包裹。即使凭着她敏锐的直觉,很也很难把其轮廓锐化或者厘清一个头绪。郭婷玉很谨慎,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说一些看似不着边际而又没有证据的话,是会引起猜测和不安,所以她没有多嘴。
刚刚的一瞥之间,她还发现死棺下面有什么东西闪过,好像是护棺蛛的眼睛,不过当她想要再仔细看看的时候,那东西却迅速消失了。护棺蛛虽然没有对她们发动任何袭击,不过它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魂,始终徘徊在众人的周围,让郭婷玉感到不寒而栗。裘飞鹰、周玉芳和庞师爷三个人,依旧在揣测图上和尚的含义,并没有留意到郭婷玉的表情和动作细节。
周玉芳托着腮帮子,等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滑,往上托了托:“既不像是罐子,也不太像箱子,瞅着有点照衣镜的模样。”顿了顿,觉得自己这个说法或许不够严谨,于是进一步说明感觉它像是一个带有照衣镜的柜子。反正,对于这寥寥数笔的刻画图案,大家各有各的看法,都觉得同伴说得有几分道理,可又不能完全赞同对方。
原地踏步地纠结于这些不同意见,估计没太大意义,求同存异才是正道。
所以,随着裘飞鹰的布帕继续擦拭以及周玉芳手打电筒光芒的继续倾照,大家把注意力转向第三幅图。看的图画多了,把各幅画的含义相互连接串联,或许就能对以前某幅图画的疑惑进行一个解释。第三幅上面依旧着一个和尚,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正在仔细阅读。周玉芳笑道:“哟!刚刚还以为他快死了,现在又有了精神,还能看东西呢。”她话音方落,位于死棺东南角的那个蜡烛,突然“啪啪”发出几声响,火苗之中闪过刺眼的蓝紫色火花。大家吓了一跳,都不敢动弹,等候了片刻,确实没有异常状况发生后,这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默松了一口气。
周玉芳见大家的目光一起投向自己,脸唰的一下红了,不等同伴开口说话,立刻合起双掌,躬身作揖,小声说:“抱歉抱歉,是我错了,这种地方是不可以乱说话的。”她态度恭敬,收敛了不少神气。
第三幅画的形象要鲜明多了,含义指向非常明确,但即使如此,因为先前自己提出的解说受到了不同的质疑和新议,所以裘飞鹰反倒不像先前那等自信,有些迟疑地提醒大家该画刻其实不用他多加解释了,表面含义还是比较清晰的,看上去图上的主角和尚状态不错,手里握着一本书在看。大家对画中的和尚身份有了浓厚的兴趣,忍不住猜测他或许就是被村民称为鬼王爷的鬼和尚。
最后,看到第四幅图,可能是鬼王爷的和尚端坐在一座莲台之上,浑身光芒大盛,接受信徒的顶礼膜拜。庞师爷道:“你们看看,他这身上的光芒气派多了,线条整齐,有得成正果的意思,和前面他身上映照出来的扭扭摆摆的光线完全不同。”说到这里,倏尔脸色变化,“等等,我们一直都认为这个和尚怎么怎么样?问题是,四幅画里面的和尚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郭婷玉、裘飞鹰和周玉芳如当头棒喝,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对着他竖起大拇指。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如果是同一个和尚,逻辑上可以说得通;如果不是同一个和尚,故事内容也可以连贯,但是背后隐藏的含义可能就有着极大的不同。唯一的问题是,图刻的笔画何其简单甚至粗超,大伙儿能够从其面部描刻所得信息极为有限,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郭婷玉的脑中灵光闪动,忽然也起了个念头,暗忖无论在第二幅图刻还是第四幅图刻里面,极可能是传说中鬼王爷的和尚的身周线条,未必就代表光芒,或者说两幅画未必都表示光线热度。兴许别有所指呢!不过她也无法确定,若非光芒,那又是什么呢?简简单单的雕刻,让郭婷玉感到颇为迷茫,从小到大,她从未感到如此难以捉摸头绪。
和小棺材被纳入墙壁的机关巧妙程度相比,和小棺材本身的制做工艺相比,小棺材表面的雕刻原本可以更为精细甚至栩栩如生吧?怎么看,都觉得工匠做出这等粗糙的图刻作品,似是有意为之。郭婷玉推断,出于当时墓葬习俗的需要,工匠不得不在棺材上雕刻和尚的一些生平事迹,但因为某些目的需求,他们只能进行模糊化处理。
一共四幅图刻,全部看完了。裘飞鹰站起身,伸个懒腰舒展筋骨,说:“从古到今,稍微有些身份的人,喜欢把自己生平比较得意的事迹刻在棺木上,或者是雕刻在墓室的墙壁上,说白了,也就是死了也要炫耀。我个人觉得,这四幅画里面同时出现两个不同身份的和尚角色,其概率确实不大。我偏向认为四幅画里的和尚是同一个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小棺材里面躺着的应该就是鬼王爷。”
郭婷玉问道:“那么周围墙壁上的浮雕细刻呢,也是他的生平往事吗?”裘飞鹰急忙问道:“哪里有浮雕?我没看见。”周玉芳哼哼唧唧,讥诮他就算不是色狼,怕也是色盲,不过怕这话说出来又引起强烈的人民群众内部矛盾,嘟哝的声音和蚊子哼哼差不多,旁边三人谁都没能听到。庞师爷到处张望,他不是在演戏,完全是他也没看见有什么壁画的错愕表情。
郭婷玉和周玉芳相视一笑,同时局部往颇为偏僻和冷落的一面墙壁走去,裘飞鹰急忙跟上。庞师爷却站在原地不动,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可能躺着鬼王爷尸体的小棺材。三位年轻人走开后,死棺东南角的蜡烛少了些遮挡,影影绰绰投来,有的甚至照上他的下巴,光线依旧昏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法映曝出他的此时此刻的真实表情。
先前郭婷玉带着周玉芳蹲下来打量墙壁隐藏小棺材位置的时候,目力向来犀利的她无意中一瞥,发现顺着这面墙壁往左下角进行延伸,在隐约光芒的照耀之下,朦胧可见一些痕迹,当时虽然看不清楚其中的内容,但从部分痕迹方方正正的轮廓看,极可能是同样被刻意模糊化处理的壁画。
所以,这个墓室和大家先前进来时的简陋观感完全不同,不是没有值得研究的内容,而是有些内容隐秘甚深,需要认真寻觅和探索。
这一次,郭婷玉和周玉芳自己试着解读墙壁上的内容,对于其中不太容易揣摩和分析的地方,裘飞鹰会跟着作出友好解释,即使如此,有时候,三人依旧会就某个画面的内容展开讨论。庞师爷作为旁观者,提醒他们的讨论可以激烈但不要高声张扬的,戏谑声音大了,怕会惊醒小棺内的鬼王爷,若是它尸体未化,起尸了,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那您怎么不说还可能惊动死棺里面的什么东西呢?”周玉芳不高兴,心想说了多少次了,这种地方少开这样玩笑,怎么这些男人就是不听?
没想到庞师爷脸色肃然,有板有眼地点点头,道:“还真有这种可能,所以老夫才提醒你们年轻人控制自己的方刚血气,说话的时候压着点嗓子。”周玉芳眨眨眼睛,对呀,他这话其实没毛病。
墙壁上的内容其实比小棺材上的粗陋雕刻要精细,皆为笔绘,只是想要看得清晰,仍然需要不断调整手电筒映照的角度。后来随着脚步的推移,大家发现,壁画旁边尚有一些文字说明,古文字,类似小篆,读起来其实不怎么晦涩艰难。文字的好处是比图画更为翔实和精准,所以看着那些文字,郭婷玉、周玉芳和裘飞鹰也就没有了争论的话题和焦点。壁画为辅,文字为主,记录着汉末时期鬼王爷异军突起、聚众起义,称王一方的辉煌生平事迹,所载所述,无非是颂其人英明神武,身先士卒带领部众将士应顺天道,攻城略地解救黎民百姓等等,尤其对他如何把官兵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等细节不吝笔墨,颇多渲染赞美。
如此明确的文字记载,证明了这里确实是鬼王爷的墓室,而且小棺材内装殓的,极可能就是他的尸体。如果是疑冢的话,没必要将小棺材藏入墙壁,也没有必要选择墙壁的偏僻地来描绘壁画,且对壁画进行了特殊的隐藏化处理。
庞师爷眯缝着眼睛,反手握着烟杆,弓腰驼背打量壁画,不知不觉越过裘飞鹰和周玉芳,走到了郭婷玉的身边,忽然一个磕绊,被郭婷玉眼疾手快扶住,沉声道:“小心。”庞师爷谢过,摇摇头叹息一声,轻轻抬起脚踢了踢险些绊倒他的东西,原来是一块地砖。砖面下的泥土可能已经松软,该青砖和周围砖块的黏合变得相当松垮,一个角已经斜凸出了地表,稍不留神,若非被它咬脚磕绊,也容易踩踏不稳失去平衡而摔倒。周玉芳和裘飞鹰几乎撞上庞师爷,仓猝间相互搀扶,急忙绕开那块地砖。
沿着壁画延伸的方向转至于更深处的的墙壁,那里不但光线愈发灰暗冷沉,加上被墓室的一块宽厚石柱遮挡,其位置更是容易被人疏忽。庞师爷走得很小心,几乎每走一步都会认真地看看脚下,他说这不仅仅是为了防止被地砖绊跌,也是为了避免踩上一些别的东西。郭婷玉好奇追问还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庞师爷诡异一笑,说如果有人内急的话,只要不是土匪盗贼般的粗犷放肆性格,基本都会选择暗藏消隐地解决问题,此地就是化解内急的上乘之选。
郭婷玉和周玉芳顿时羞红了脸,毕竟是女孩子,对这方面事不好多说。裘飞鹰却有些呆呆怔怔地问道:“庞老爷子,这种地方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人能来吧?都没人游览观光墓室,还会有谁跑到角落拉屎撒尿呢?”
“所以啊,如果真踩着这东西,那不就奇怪了?”庞师爷咧嘴一笑。
这算是谨慎之余的冷玩笑吗?果然很冷,但一点都不好笑。女孩儿爱干净,郭婷玉和周玉芳即使觉得踩中那奇怪东西的概率微乎其微,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走起来比先前小心和碎柔多了。
只是考虑到庞师爷先前的种种表现,鉴于前车之鉴,大家觉得他如此在意脚下动静,可不像是仅仅预防磕绊或踩着某些污秽东西而已,多半还有别的什么意图。庞师爷狡猾,心机深重,他不说,追问也没用,只能随时留意他的任何举动,多加小心了。
言归正传,这个地方的壁画无论风格、形象、还是内容,都有了不小的变化,图画和文字都显得颇为凌乱,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推敲解读。
周玉芳用力擦了擦镜片,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叹息:“这简直比读书还累,上面画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啊?”裘飞鹰也没看懂,不敢吭声。郭婷玉道:“不仅是画笔晦涩难懂,你看边上还有一些生僻怪异的文字,严格说,其实不仅仅是生僻可以形容了。文字的风格笔画,和我们的古今汉字大相径庭,应该属于不同的文字体系。”庞师爷乃是旧时知识分子出身,文字造诣颇深,他赞同郭婷玉的观点,这些文字确实不是汉字。
庞师爷亦无法解读文字,郭婷玉和周玉芳一起看向裘飞鹰。裘飞鹰有些难堪了,不好意思地摊开双手,讪讪说:“别看我,这文字我以前也没有见过,想不到怎么去解读。毕竟我对自己定位清晰,只是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可不敢随意拔高到正规史学专家那样高处不胜寒的高度。”周玉芳哼道:“咱们国家的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研究的也是古今汉字,如果这些不是汉字,那也不在他们的行家范畴内,所以能否看懂墙上的这些字,和是不是史学专家没有直接联系。”她这话虽然针对性强,但逻辑上没毛病,裘飞鹰无言相驳。
庞师爷把手电筒压向墙壁,不断调节角度,仔细抠看墙壁文字的每个细节,嘴里嗫嚅有声,虽然低微,不过大家还是听得比较真切,大意是此类文字他以前的确从未见过,可好像又似为相识,就像是在梦中见过一般。
周玉芳听着脸色微变,想说什么,没能说出来。
“难道是鬼文?我看这墙壁上的人物,形象古怪,走不好好走,坐不好好坐,那就是鬼的姿态吧?”裘飞鹰嘟哝着,说来也巧,他的这些话,就是周玉芳心中所想。周玉芳偏偏还不乐意了,斜睨他一眼:“别自己吓自己了,什么鬼不鬼的?就算墙上真的是来自地狱的鬼文,那也仅仅是一种冥界传达意思的文字而已,又不会变成厉魔鬼物害人。”
说到这里,眼前蓦然一黑,没了光芒,大家视野快速收窄,墙壁上的图画和文字迅速融没于黑影中,原来是裘飞鹰手里的电筒黑了。周玉芳猝不及防,惊恐之下险些呼嚷吼叫,她反应倒快,急忙伸手掩住自己的嘴巴。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没碰到开关,它……它自己就灭了。”裘飞鹰担心受到伙伴们的责备,慌不迭辩解,“电池不可能有问题,出发之前才买的。”又伸手拍打几下电筒,力度从轻到重,手电筒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接着他想起什么,打开电筒的盖子倒出电池,重新填入后再次按动开关,电筒还是黑乎乎的。
郭婷玉才要安抚大家情绪,提醒众人不可自乱阵脚,这会儿工夫目光无疑越过裘飞鹰,倏尔双眸瞳孔扩大,显然充满了惊异之意,呼吸也变得急促和粗重。周玉芳察觉她表情不对,循着她的视线瞥去,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浑身禁不住激灵灵打个颤抖。
裘飞鹰但觉脊背发硬,身体各部位好像石化般,无法自由行动。这不是幻觉,他能够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凉飕飕的空气传来,顺着后颈脖的衣领,循着背部不断往下延伸。同时寒意好像变成了一双无形的大手从后面往前搂抱他,随着胸口和腹部的冷意凝结,便是自己的呼吸,似也在嘴前拉出一层浅浅的薄雾。
“你们怎么这种表情,我……我背后有什么东西吗?”裘飞鹰感到嘴皮干涩,舔了舔嘴唇,舌头不怎么听使唤,说话有点费力。
郭婷玉和周玉芳的动作简直神同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顾摇了摇头,等脑袋转回继续盯着裘飞鹰,又一起点了点头,依旧瞪大眼睛盯着他后面的某个方位。
裘飞鹰自觉浑身寒毛竖得硬邦邦,简直能把贴身的衣服撑起。他艰难地转过脑袋,双拳攥得紧紧的,暗示若真有什么鬼屋或不干净的东西站在后面,譬如……那饿死鬼不知用了手段站在自己身后的话,一定要鼓起勇气挥拳反击。好在他身后没鬼,也没妖怪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空荡荡的,只有一团黑影。黑影边缘毛糙模糊,显然是因摆放在棺椁东南角小石架上的蜡烛所致。奇怪的是,墓室内明明没风,烛光偏偏左摇右晃抖动得厉害,本来红色的焰心,闪烁出张合不定的魅蓝光色,透着说不出的阴恻奇诡,黑影随之飘飘绰绰,晃动不停,其边缘的光泽在昏浅的黄色和蓝紫色之间吞吐变幻。裘飞鹰屏住呼吸,僵硬而又快速地小跑到郭婷玉和周玉芳旁边,然后才敢松口气,摸了摸心口,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心脏跳得极快,想要崩断肋骨冲出来。
“它又闪烁变化了。”郭婷玉小声说。
“它先前就有了变化吗?”周玉芳一把抓住这句话里面的关键字眼。郭婷玉点点头。
周玉芳还想说些什么,裘飞鹰打断她的话头,说:“这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影子不太对劲啊。你们看,它看起来不像是光线被我们任何一个人遮挡投掩形成的。”郭婷玉脑中灵光闪现,忍不住问:“等等,庞师爷呢?”
她的感觉最为敏锐,不管是谁,想要悄无声息从她身边离开,都不容易避开她的耳目感官,更别说年纪偌大、几近耄耋且腿脚有点不方便的庞师爷了。偏偏就是最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确实就在电筒光芒熄灭的瞬间,轻易绕开了郭婷玉的监看监听,此刻默默站到了小棺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