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有些忧虑,眼前的孩子,不遂其愿,若他入世,定能为人世造福;
圣人虽强,以一己之力护住人世千年,但行事也多掣肘,能与他相抗之人不多,妖皇那逆天的修为也不在他之下,还有魔族、鬼族、尸族,千精万怪,对那片祥和的人间虎视眈眈;
尽管妖皇与他是好友,可毕竟妖皇新主,嗜杀如命,视万物为刍狗,终究不是一个时代的生灵,他又不好对那世间仅存的好友后代下手,所以人间犹如海风中的一叶扁舟,境地岌岌可危。
这十年来,圣人行遍人间,挑了许多天赋极佳的好苗子,为人间埋下了许多种子,如今种子都已经发芽,可是能为那些种子降下甘霖的人,却不愿踏入红尘;
不知道这番苦心,是否会付诸东流,每每想起这些事,圣人总是无言悲伤,这数千年来,他望着一代又一代的新人出生,又望着一代又一代的新人老去,化作尘土;
他虽在人间留下无数功法,留下无数瑰宝,传下了一代又一代的强者,可人间面临着的强敌们,留下的传承也丝毫不逊色于他;
只身守护人间数千年,他的心早就疲惫不堪,如今得遇良才,却又如一尊顽石,他不可谓不痛心……
东方白眉头微皱,似是感应到了圣人的那一缕伤感情绪,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这轻微的举动,让这活了八千岁月的圣人大惊,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目光紧紧盯着这隔着时空规则的背影,嘴角微微抽搐,心里在高兴,可是嘴角却是在颤抖不已……
“枯坐十年,有些累了,起来走走而已,老头你激动什么?”
天边飘来东方白平淡的声音。
“好好好,那就走走,师父陪着你一起,这人世中有许多有趣的地方,师父带你去走走。”
圣人激动异常,若不是有规则阻挡,他定然会像个孩子一般,跑过去拉着东方白往人世而去。
东方白右手轻抬,在空中摇了摇,又说道:
“谁说我要去那无趣的尘世。”
听他这么一说,圣人眼神一黯,不过还是喜笑颜开,问道:
“徒儿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师父都会陪着你,你如今在海之角待了十年,下一站准备去哪里呢?”
“去天之崖,看一看这生命的尽头。”
东方白侧身,面向天边,与人间陌路,擦身而过,脸上未曾流露半分神情……
身在人间的千秋圣人,心里一沉,他以为东方白或许会往人间看上一眼,哪怕是一眼,他都会觉得欣慰。
东方白似乎猜到了他内心想法,开口道:
“我不会入世,你这十年来的心血,肯定会付诸东流,尽管你将我与他们都建立了因果关系,但这份因果我不认,你以后也省点心吧,我不过是人间过客,偶然来此,迟早都是要离开的。”
东方白语气坚定,态度也极为坚持,因果就像是包袱,系在身上,总是沉重,何况是人世间的因果关系。
圣人笑容微苦,不过还是以笑脸望着东方白的侧脸,开口道:
“十年前见过你一面,这十年来,你我相距如此之近,却犹如隔开了一道银河,说来也是有趣,再次见到你的脸,想不到已经过了十年,这十年来,为师只能观望你的背影,为师一直在想,那一张脸,会长的什么样子,今日见到你,虽然只是一个侧脸,为师已然十分满足。”
千秋圣人与东方白对话,有时候会称呼他为小白,有时候又称为徒儿,自称往往是为师,这样做其实也只是想拉近二人的关系,毕竟这一份因果,东方白是无法撇下的。
东方白心里其实已经承认了二人的师徒关系,这一段因果,他也放在心里,还有这世界的天道,那日出手相助,东方白也承了它的情,除此之外,便是东方白所占据的这尊肉身,虽说这肉身尘缘已断,但是他总归是在这世间存在过;
如此说来,便是结下了三份因果,东方白已经无法割舍,他便坦然接受,所以,他认为他万不可踏入红尘,那只会沾染更多因果,到时候就登天无望了。
“别说得那么深情,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师徒情谊,因果能断未断,也算是我对你的报答,可因果终究有因有果,你还存在,这份因果便始终断不了,我也不会刻意斩断这份因果。”
圣人一愣,有些不知所以,不知道东方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信东方白会杀他,但是东方白这话却又存在很大的问题,于是急忙问道:
“徒儿这话是何意?”
东方白眉头微皱,轻叹道:
“唉!你可知这数千年来,你修为止步不前的真正原因?你可知你参悟数千年的叩心诀,它不是一门道法,你可知你自己代表了什么?而我又代表了什么?”
千秋圣人愣了又愣,一时手足无措起来,的的确确如东方白所说,这数千年来,他再无所进,叩心诀小成,便是他的终点。
东方白见这个师父没有回答,于是继续说道:
“人有心,兽有心,花草树木有心,山河湖海有心,万事万物都有心,这个世界、这片天地、这整个乾坤都有心,而你所得的叩心诀,它便是这方乾坤的心。”
东方白仰头望天,目光眯成了一条缝,双手负在身后,轻声叹息,他不知道这方乾坤将天地之心融入自己身躯是什么原因。
但是当时若是自己不接受,那么他的仙灵便会很快消散,也可以说是这乾坤之心,让他重塑了灵魂,他这才得以生存下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千秋圣人参悟千年,未曾寻到的答案,如今在东方白这里,他得到了标准答案,痴痴的站在一旁,呆呆的望着东方白,许久都未曾说一句话。
东方白知道他为何发愣,于是又开口说道:
“叩心诀便是这天地之心,你有幸得上天眷顾,得了一缕已是幸运,这数千年来,这世间有你,也是他们的幸运。”
“这天地之心,便是天道,这也是时光不曾侵蚀你的主要原因,时光是它的规则,你能与这天地共存,别说数千年,即便是数万年,只要这天地不毁,你便能与他们同寿。”
圣人缓缓回过神来,望着东方白问道:
“既如此,那我为何不能与你站在一处,那里的风景是否极为漂亮?”
东方白回道:
“你不过小成,虽得天道相赐,总归不是天道的主人,换句话说,它只当你是个仆人,而我不同,是天道选了我,邀我做他的主人。”
千秋圣人听东方白如此直白的话,尴尬的笑了笑,想来也是如此,这数千年来,自己不是在人间奔波,就是在天边奔波,忙着这天地间大大小小的事情,这不就是个仆人的命么。
圣人思索了一会,又问道:
“那你是如何选择的?你答应它了么?”
东方白收回目光,平静道:
“未曾答应,因为我本就不稀罕这方天地,不过是凡间而已,我还看不上。”
千秋圣人这十年见过无数奇迹在东方白身上绽放,他如今已经习惯了他,饶是如此,他还是愣了愣,问道:
“然后呢?”
“然后这贼老天便一直躲着不敢见我,想要将我留在这里,生怕我看破天道,回归仙界,而它管用的手段,便是这所谓的因果。”
东方白目中露出几丝无奈,他虽承了天道的情,但是总归是被强留此地,心中难免有些怨气,而打散他仙灵的那道力量,更是让东方白有些发怒,这十年他主要是在探寻那股力量出自何方,如今十年时间,那股力量消失无踪,这让他有些幽怨起来。
千秋圣人是位学问极高的人,即便方才内心极为不平静,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便将东方白话里的前因后果给想通了,轻捋几下发白的胡须,他又成了位仙风道骨的圣人。
东方白说完这些话,便抬步往前方行去,他走得很慢,没有使用任何神通,只是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没有离开时空规则,依旧走在世界的边缘处;
千秋圣人见他抬步行走,便也急忙跟上,二人脚踏虚空,如履平地,虽说中间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时空规则,但是丝毫不影响二人交谈;
不过说话的往往都是千秋圣人,东方白很少开口,对于他来说,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的了。
千秋圣人本就睿智,虽然还有许多疑惑,但睿智的他,已然知道自己是这方天地的一部分,虽说是个仆人,但自己也真真正正的存活了数千年。
想来是妖族日益强大,人族无法与之相抗,所以天道便赐了他神通,带领人族前行在时光里,也不至于被彻底毁灭吧。
师徒二人不言不语走了许久,偶尔抬头望天,偶尔望向远方,不过东方白始终没有看人间一眼;
在天边的二人眼里,天空中高高挂着的太阳与月亮,正有规律的旋转着,那是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太阳与月亮分列在阴阳两极的中心处;
日月交替而过,人间便是一天,春夏秋冬,周而复始,千万年来,永不停歇的旋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