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是戌时了,绿荷苑的灯烛早已被点亮。
从厢房往前堂走的路要快上不少,走了有五十步,花思云便能听到先前男子的惨叫,出现了这种事情看来是时候整顿一下下人中的这些不成文的规则了。
等到花思云走到前堂的时候,杖责应该是挨完了,那男子整个人又被疼晕了过去。
男子的臀部被打得皮开肉绽,可以看到丝丝鲜血横流,这些士兵看来是并没有手下留情。
花允德不仅仅是宰相,他还掌握着北天朝京都的护卫禁军的军权,而这两个士兵都是从禁军里面选拔出来的,纯粹是为了守护花思云的平安,对于这个独子,花允德还是很在意的。
“这是怎么了?”
这时候父亲怎么来了?花思云心里泛着嘀咕,身体却向花允德作揖。
“先前看到你那副痴傻模样,心里放心不下,便来提醒你再过三个月便是殿试了,切莫为了儿女情长忘了大事。”
花允德说的没错,一个男子人生三个重要的时刻: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衣锦还乡日。而其中第一个时刻在三个月之后就要来临,花思云不能有所懈怠,当初搬到绿荷苑的初衷也是为了更好的温习。
“父亲说笑了,儿子年纪尚小,哪知什么儿女情长,红娘日日夜夜在我身边,我也未生情愫。”
花思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按照北天朝的惯例,大部分男子在这时已经结婚了,所以花思云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花允德并没有让花思云难堪,而是应承了一句,“那便好。”
现在花允德最关心的是这个下人为什么被杖责,他知道花思云虽然有时意气风发,但不会无缘无故殴打下人。
没想到这件事被花允德撞见,花思云只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什么!”
花允德右手狠狠一挥,衣袖振起一阵大风,额头青筋暴起和刚开始对于苏荷的态度迥然不同。
连着深呼吸了四次,花允德这才缓过来,眉间凌厉、眼神决然。
“你们去把他们都处理掉。”
这句话显然是对两位士兵说的,而花允德口中的他们到底指的是谁?花思云不知道,但心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
寒光乍现,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花思云的脸上,他知道这是血,因为他看到了那名男子的头颅已经和身体分家了,可怜的人啊,连自己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气血上涌,脑袋有一阵阵舒缓的刺激,胃里翻腾,似要作呕,这是花思云第一次真正见到血,而且还是死人的血,难免有些不适应。
“你总要遇到的,早点晚点的事情罢了。”
花允德在这时却显得异常冷静,好像他是故意让血溅到花思云身上的。
“来,你再跟我们过来。”
花允德牵着花思云的手,缓缓走向西厢房,而那两位士兵则在身后紧紧跟着。
绿荷苑虽大,下人也就只有三十五个,刚才死的那个男子似乎还是绿荷苑的下人总管。
这三十五个人分散挤在西厢房的头三间,房门都没有插上门栓,也不让插。
花允德推开了第一扇房门,房间很小,似乎只有40方,里面有十五个下人正在熟睡,有人还在讲着呓语。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表情,两位士兵似乎只是杀人的工具,一个接着一个结果着这些下人的命运,霎那间,血流成河,腥气弥漫。
“父亲,你要干什么!”
花思云甩开父亲的手,义正言辞地吼着,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花允德没有理睬花思云,而是示意士兵把手里的刀交给他。
还没等花思云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两位士兵一左一右的给架住了,任凭花思云怎么挣扎,他们也只是默不作声地带着花思云跟在花允德身后。
第二间,第三间......
所有下人在睡梦中被屠戮殆尽,而花允德和两位士兵都没有任何表情,对于他们来说这好像是件司空见惯的事情。
花允德将手中的刀用衣袖擦了擦,还给了士兵。
而花思云也顺势被两位士兵放下,瘫软在地上,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地面,从小他也曾幻想过当个将军驰骋疆场,“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多么壮观的场景啊。
可是,等到他亲眼见证了这么多人的死亡他又恐惧了,而且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死。
“怪只能怪六子起了歪心思,而一旦有这种歪心思,这群下人也定然是知道,也必定当做看戏一般对待。即使没有得逞,我们也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有损苏荷声誉,也有损我们花家声誉。”
花允德说的很决绝,没有丝毫后悔,可能在他这个年纪,只有经历过这些才能走到宰相这个位置上。
见花思云没有动静,花允德有些生气了,走上前,一把将花思云提了起来,怒目圆睁着看着花思云的双眼,就像一头猛兽,让花思云感到有些陌生。
“你是花家的男儿,应当有这样的骨气!应当有这样的胆魄!应当有这样的决绝!”
三个应当久久在花思云心中回荡,这一场屠杀彻底改变了花思云的世界观。
“飞将踏云,千里飘血,万人尸骸积如山。凯旋时,唯将将得身后名。你要知道,你只有拥有权力,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而你的权力越大,你才越能有机会去创造你想要的。战争起时难道人间不是炼狱吗?士兵们浴血奋战,回来的时候不是将军才能得到最好的封赏吗?多少年来,不是将军留名千古。朝堂只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你身为相府之子,就应该做好这个觉悟,各方面都要细致警惕,有决心、有魄力、有胆识、有狠心。这是我在你进入朝堂、军队之前教你的第一课。”
花允德说的没错,谁让花思云是当今宰相之子呢,谁让花思云也有着“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壮志,谁让花思云还有着指点江山的激情,这个时代,他或许只能遵从父亲的脚步。
要说为什么,那就是他的父亲是宰相,北天朝唯一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送少爷回房休息。”花允德只是这么淡淡地说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