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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眠的埃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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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安魂
    “你,还有缇娜蒂尔殿下,有可能都是教会制造出来的……”

    兰斯特的猜想像一柄利刃插进利兹玛尔的脑子里并疯狂搅动,他此前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出身,亨利三世对他的漠视和严酷让他总觉得自己不像是他亲生的儿子。可是利兹玛尔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或许根本无法被定义成人。

    如果兰斯特的猜想是正确的,如果他真的是被制造出来的,那么他是什么呢?一把握在别人手中的剑?一枚平衡局势的砝码?一颗由他人操纵的棋子?

    “不……不是的……不会的……”利兹玛尔木然的摇晃着脑袋否认着兰斯特的猜想,他一把扯开自己的外袍撕下缠绕在自己胸前的绷带,露出里面结了红褐色血痂的伤口,利兹玛尔的语气像是被项圈勒住脖子的野兽,他嘶哑着声音说,“你看!兰斯特,我的血也是红色的!我会受伤会疼但我不会变成怪物!我……我……我不是,兰斯特我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我有姐姐,她也不会是被制造出来的!不会的!兰斯特!我有感情……对,对,兰斯特你看!我会哭会笑会愤怒!我是人类!对吗?兰斯特,对吗?”

    利兹玛尔的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抓着兰斯特的胳膊几乎祈求般的一遍遍确认自己是否是人类,就好像兰斯特只要点点头,只要说一句“是的,你是人类”他就能获得救赎。

    兰斯特看着利兹玛尔红了的眼眶,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的利兹玛尔还是个四五岁的幼小孩童,但他的那几个兄长们却没有表现出对自己这个幼弟的爱护。他们说利兹玛尔是弑母的罪人,是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灾祸,他们一边说拳头一边落在利兹玛尔身上,那个时候的利兹玛尔和现在很像,红着眼眶梗着脖子说他不是。

    那时同样年幼的兰斯特没有参与那些暴行,同样的他也没有出手阻止,他只在一旁长廊的阴影里默默的看着。他至今还记的那长廊是那样幽暗,穿堂而过的风是那样刺骨。他也记得,利兹玛从某一天起忽然就不再辩解说自己不是了,他沉默着忍受着四面八方来的拳头一声不吭。

    现在呢?现在利兹玛尔长大了,兰斯特也长大了,他不想像幼时那样再去旁观,可他却发现自己原来还是与幼时一样并做不了太多。

    后悔说出来吗?兰斯特在心里问自己。后悔,他想,太后悔了,可是如果他猜测的是真的那么这一切都是利兹玛尔迟早要面对的,那么他希望利兹玛尔还是早点知道的好。

    “殿下。”

    兰斯特的声音很温和,从他记事以来他从未这样称呼过利兹玛尔。兰斯特站起身,在利兹玛尔面前单膝跪下,他轻轻握住利兹玛尔的右手将他的手背贴在了自己的额头,这是只有在宣誓效忠时才会行的礼。

    利兹玛尔怔忪的看着兰斯特,他刚想开口问问兰斯特这是要干什么,就听到兰斯特平和的语气再次响起,他郑重的说到,

    “殿下,我宣誓。我,兰斯特.布莱尼,将永远跟随您,保持至死不渝的忠诚。无论任何畏难、困境,我都将陪伴您一起渡过。”

    作为效忠的誓言来说,兰斯特的誓词实在有点太短了,可是他不想说那些死板的规定好的东西,这些都是他的本心。说完这番话,兰斯特不等利兹玛尔回应便松开他的手起身站了起来,他转过身试图掩盖住自己脸上有些别扭的表情,然后欲盖弥彰的继续说到,

    “咳咳,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总之,你别怕,我会陪你一起的。”

    兰斯特并不是个情商多高的人,他说这些话的目的也不是想简单的安慰一下利兹玛尔,他是真的想与他还有缇娜蒂尔一起找到背后隐秘。但无论如何,利兹玛尔总算是在兰斯特的话中找回了自己。利兹玛尔忽然发现,他之前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兰斯特,他总拿对方当做一个不成熟的贵族少爷,可实际上,兰斯特比他想象的更有担当,也更善良。

    利兹玛尔笑了起来,他趁着兰斯特背对着自己快速擦拭掉眼角渗出的泪水,然后开口说到,

    “好,兰斯特,我不怕。”

    翌日。

    奥利安娜女士主持的安魂仪式很早就布置好了,按照暮歌城的习俗,死去的人是需要土葬的。可是这一千多具尸体里绝大部分都是没有人认领的,而教会后面的墓地也没办法一次性下葬如此多的人。按照奥利安娜的打算,火葬其实是最好的办法,但无奈这里的居民无法接受这样违背传统的办法。

    万般无奈下,奥利安娜最终只能让人在教堂后的墓地里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用来埋葬这些尸体。可是大量的尸体往往是疫病的源头,即使他们当中大部分都被拾荒兽们喝干了血液,腐败的人体组织还是会滋生出更多可怕的东西。为了防止灾难再次爆发,奥利安娜不得不将原本就十分紧缺的药品分出一大部分给这些已经逝去的人们。

    利兹玛尔和兰斯特并没有出席安魂仪式,他们站在奈汀格尔宫顶层面对教堂的方向,可他们能看到的只有一幢幢建筑间透过来的教堂的一角。

    声音却不会向视线一样被建筑阻隔,祝祷的圣歌穿过建筑、穿过清晨的光被南部干燥的风带着飘进利兹玛尔和兰斯特的耳朵里。民众们跟着奥利安娜一起轻轻的吟唱,与自己的亲人、爱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晨曦的光在哀恸的歌声里越来越亮,仪式也步入了尾声。奥利安娜用圣膏涂抹在每一位已经离去的人的额头上,她在心里诚挚的祷告,希望这圣膏的香气能够引领他们的灵魂归于真神的怀抱,希望他们能在真神的座下得到永恒和平静。

    安魂仪式结束后,还有亲人留存于世的尸体被人抬起灵柩小心的安放入自家的墓地,这只是极小一部分。更多的,是无主的或者无法负担家族墓地的。大部分的人都还围在墓地旁,他们看着没有灵柩保护的尸体被一个个放入那深不见底的坑洞里,即便是奥利安娜的人已经足够小心慎重,但还是给人一种在处理垃圾的错觉。

    人群中压抑的哭声逐渐无法控制,恸哭夹杂着咒骂让这片空间再次回到了那个骇人的夜。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冲了出来,他推开准备抬起这具尸体的人,紧紧的抱住那干瘪的肉体,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喊,只是瞪着他那通红的眼睛咬着嘴唇盯着四周。那模样就像是护在自己母亲前面的小猫,他炸起全身的毛凶狠的龇着牙,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不好惹一点,可却只让人觉得无比可怜。

    奥利安娜带来的骑士们为了处理这些尸体已经一夜没睡了,疲惫本就让人心烦,而四面八方涌来的哭嚎无疑是雪上加霜。他们现在没工夫也没耐心处理眼前这个小东西,一个骑士伸出手打算把这个孩子拽开,却被奥利安娜阻止。

    她走上前,蹲在那个孩子旁边,想要抱抱他,可却被这孩子误以为是要抢夺他怀里那最珍贵的东西。他转头凶狠的咬上奥利安娜的右手,可对方却完全没有生气,她依然将自己轻轻揽入怀中并有点僵硬的拍打自己的背。

    男孩儿的情绪再无法控制,他松开满嘴铁锈气息的嘴,紧紧抓住奥利安娜的衣襟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男孩的头埋在奥利安娜胸前,他的呜咽慢慢变成痛哭最终变成愤恨的嘶吼。

    直到全部的尸体被埋葬,周围的人群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看着那个土包,想着埋在里面的人们,似乎无法相信他们已经彻底离去,而奥利安娜怀里的那个孩子也昏睡过去。死者是否已经安魂已不可知,但生者却再难魂安。